《零叁壹叁》六十六号

9、第 9 章

　　八月未央，头顶上的万里苍穹流云汇聚，一碧如洗，烈日之下，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地面折射出耀眼的反光，连虫鸟鸦雀都热的全躲进树荫里，只剩下医院门口人路人行色匆匆。
　　沈碧空拎着保温盒推开市一医院一间普通病房的门。
　　病床上，张四慵懒的斜靠着，听到动静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眼底透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他左臂缠着厚厚绷带，右手挂着各种管子。额头和脸上的划伤已经结痂了，因为是玻璃碎片的小割伤，伤口星星点点散在脸上，和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此刻相得益彰。
　　谁能想到一天前满脸满身是血躺在地上狼狈的被救护车拉走，一天之后居然是这样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张四看着沈碧空笑了笑。
　　沈碧空突然间觉得他这张脸长的挺标致的，笑起来右脸的酒窝比较深，一张三十多岁的脸居然被这两个酒窝和谐出一副幼态模样。
　　“你笑什么呢？”
　　沈碧空走过去把保温盒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居高临下的审视他。
　　“我都醒来大半天了，你才来？”张四抬起眼皮和她对视，挑了下眉懒散的声音响起来。
　　沈碧空一下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抱着双臂继续看着他等他解释。
　　张四说：“我以为我这算见义勇为呢。”
　　言下之意就是他都见义勇为了，醒来大半天也不见个人来道一句谢，你们人民警察也太不厚道了吧？至少派个人来看看脱离危险了没有？
　　当然，昨晚张四被救护车拉走的时候，后头的确跟着好几辆警车浩浩荡荡一路奔到市一医院。
　　在场所有刑警都亲眼看着倒在血泊中被抬上救护车的张四奄奄一息，那的确是见义勇为的人民群众为了救现役警察被一辆suv撞倒在地的。
　　据目击者口述说当时场面极为壮烈！
　　后来到医院没多久大家就全都散了，医生说送来的病人没什么事，头上和脸上的血都是玻璃划伤，手臂上的伤口也不深，至于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那是因为张四血小板比较少，凝血功能比较差。
　　听到皮外伤，警察们当场就散了一半，这种皮外伤口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家常便饭，平时都不用上医院，自行处理就完事的。
　　不过玻璃碎片处理起来花了点时间，沈碧空没等到张四出来被叫回了市局，审讯了钱雄安和何义整整一夜，熬了个大通宵刚忙完就赶过来，没想到这人居然还逮着机会揶揄她。
　　沈碧空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道，“要不我给你送面锦旗？”
　　张四：“…………”
　　窗外一阵微风掠过，林梢发出沙沙声响。
　　病房里无声地安静了片刻，沈碧空瞅着满脸伤口和打着绷带的左臂又于心不忍，毕竟这伤确实是替她受的。
　　“我在执行任务。”沈碧空又看了病床上的伤残人士，“你下次别这么冲动，很危险，人民群众见义勇为不是见的。”
　　“？”
　　“危险？”张四瞪大了眼睛说：“我要是不拉你一把，现在躺在这的人就是你！”
　　换句话说我都是为了你，你居然跟我提危险！
　　沈碧空抬眼看向倚在雪白的病床头，目光沉静的张四，心里五味杂陈，心理建设良久才缓声说道：“谢谢！”
　　张四微怔。
　　二人目光交叠，又互相仓促瞥开，沈碧空实在捉摸不透张四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四扬了扬嘴角，恢复了往常那副高傲中带着不着调的姿态，说：“怎么谢？”
　　沈碧空前一秒酝酿那点谢意瞬间荡然无存。
　　“喔！要是锦旗就算了。”张四抬起下巴把背往后靠了靠，“那玩样儿也就你们人民警察拿来糊弄人民群众的。”
　　沈碧空对他发表的关于锦旗的言论心情比较复杂，一方面是她身为一名警察，绝不可以去诋毁警察的声誉，另一方面是觉得张四说的挺有道理。
　　“这样吧。”张四说：“你请我吃饭。”
　　沈碧空只是看着他没说话，张四蹙起眉头问道：“我那天本来准备给自己烧顿好吃的，结果就进了医院，你补我一顿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沈碧空毫无诚意的点头附和。
　　张四不在乎她的敷衍，心满意足的加深了脸上的笑意。
　　沈碧空拉开椅子，打开她带来的保温盒，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溢出来，满屋子飘香，“饿了吗？”
　　张四的眼神跟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见她把一晚倒碗里，沈碧空瞥了一眼他，猜到他心里的疑虑说道，“我嫂子包的，限量版。”
　　张四挑高了眉，无声的咽了一口口水。
　　沈碧空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左右双手都不大方便，张四顺势而为，稍稍挪动了下双手表示现在自己柔弱不能自理。
　　于是，沈碧空居然真的一口一口把饺子喂进张四的嘴里。
　　良久之后，空气陷入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沈碧空神情看似自若无常，其实内心心跳明显加速了，要说起来他跟张四不大熟，甚至可以说连朋友都算不上，怎么就亲自喂起他吃饭了。
　　沈碧空安慰自己，他是病人！他是为了自己进的医院！
　　理所应当！
　　但是下一秒他看着张四如一潭深水的目光，心里打了个寒颤，一股怪异涌上心头，心想这个尴尬的氛围该怎么打破呢？
　　唰的一声，沈碧空背后的房门被打开，李楠拎着食品打包盒站在门口，一只手停在空中，时间在刹那间静止。
　　六目相对。
　　李楠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沈碧空是非常感谢李楠这个时间出现的，他的出现无声的打破了先前暧昧的尴尬，反观病床上的张四不悦的皱了皱眉，给李楠抛去了一个狠戾的眼神。
　　李楠缩了缩脖子，感受到那丝凉意，他也很后悔开了这扇门。
　　沈碧空起身，把汤汁倒回去特地避开张四的眼神对李楠说道：“交给你了，我先回去上班，有事联系我。”
　　说完就溜了出去，甚至没敢看张四一眼。
　　李楠应了她一声探着脖子看着沈碧空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上，回头去看病床上的张四。
　　张四满脸不耐烦的表情。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李楠明知故问道。
　　病床上张四挪了挪身体，左手扶着腰，发出了一声极酸爽的谓叹，朝着李楠怒吼道：“你他妈找的人行不行，往老子腰上撞。”
　　“哥。”李楠拖过刚才沈碧空坐的那把椅子，把自己200斤的身体挤了进去，委屈道：“这谁能控制的好。”
　　半晌李楠忍不住调侃道：“哥你这招也忒损了吧。”看着张四满脸伤痕忍着笑意，“你这苦肉计用的再猛点就等于挥刀自宫了。”
　　张四怒道：“…….少他妈废话，给我带的吃的呢拿出来啊？你想饿死我！”
　　李楠逐渐瞪大了眼睛，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记得他刚推门进来的时候人正笑脸盈盈的吃着别人亲手喂的饺子。
　　“那饺子….”
　　“那几个饺子能吃得饱？”张四说。
　　李楠撇了撇嘴，把病床摇高了一些，把他从五星级酒店打包乳鸽人参汤、鲍鱼海鲜粥摊在他面前，做了一个请慢用的动作。
　　张四看了一眼，还算满意，左手也不疼了，右手插的管子也不碍事了，即刻上手吃了起来。
　　李楠：“……..”
　　此刻，市公安局楼下蝉鸣燥起，夏风略过停在车位上那排整齐的依维柯，楼顶上那枚遥遥悬挂的警徽在正午阳光下沉默的熠熠生辉。
　　沈唯见穿堂而过，长驱直入推开刑侦大队办公室的大门，一股浓重的老坛酸菜泡面味夹杂着17度空调的冷意扑面袭来。
　　刑侦大队数名刑警动作一致的抬头望去，两秒后又齐刷刷的埋头吃面。
　　“.......老吴，不是我说你，你能别这么苛待你下边的人吗？”沈唯见长腿一跨的走到梅溪身边，摸了摸他不堪重负的肩膀：“你看看警花都瘦成啥样了？”
　　老吴坐在自己办公位置上假装没听见，并不想搭理他。
　　梅溪喝了口汤应道：“沈队，我正减肥呢。”
　　“……”减肥吃什么泡面啊？？？
　　沈唯见不大友善的眼神扫了办公室一圈，飘到梅溪身上，最后停在了默不作声的周意身上，“沈碧空呢？”
　　周意这才抬头瞅了一眼沈唯见，用沈队昨天呛他的语气回复他，“你妹妹呢来问我？”
　　很好！周副支队这个仇报的相当痛快！沈队难得被当场噎住，吸了吸鼻子不尴不尬的思索着该怎么回击就听见梅警花说：“沈队，你妹妹上医院去了。”
　　周意和沈唯见异口同声道：“她去医院干什么？”
　　问完才又想起来，昨天抓捕钱雄安和刘义的时候，有个路人见义勇为了，所以她去医院问候关怀受伤的人民群众也是理所应当的。
　　梅溪又说：“空空八成是看上他那张脸了，熬了通宵，自己连饭都没吃就去赶去医院给人送饭去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
　　咔嚓！
　　仿佛一场惊雷击中沈唯见的灵魂，谈恋爱三个字冲击力非常强大！
　　谁谈恋爱了？
　　沈唯见一脸听了个大笑话的表情，“什么玩意儿？”
　　“沈队，你是没看见，昨天我就在现场，张四扑过去一把把我们空空甩出去，用自己身体挡着那辆suv的时候，那个反应速度我都佩服。”
　　“然后呢？”
　　梅溪说：“然后我们空空跑过去抱着满脸血的张四吓得一脸惨白，那场面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场虐恋。”
　　沈唯见：“……..”
　　“我看了都感动！”梅溪忍不住补充道。
　　沈唯见脑子空白，怎么就虐恋了？不就是普通的人民群众见义勇为了么？
　　梅溪还说：“就张四那长相吧，啧啧啧，刚柔并济，很难不心动….”
　　周意脸越听越黑，捡起一根火腿肠朝梅溪扔过去，呵斥道：“闭嘴吧，少说两句不行。”
　　梅溪缩了缩脖子不怕死的问道：“周副，这你都不吃醋吗？”
　　周意给他丢过去第二个警告的眼神，梅溪才堪堪地闭上嘴，把周意刚丢过来的火腿肠卸了包装丢进去，端起老坛酸菜的泡面喝去喝碗底的的最后一口汤。
　　办公室一众刑警面吃饱了，吃瓜也吃的差不多了，埋头战术性假装很忙。
　　沈唯见不知道来龙去脉，心情很复杂，有一种家里的白菜被猪拱了他居然还不知道的窝火，偏头去看周意责问道：“都这样了你还让人去医院？送！饭！”
　　周意脸黑了几度得理不饶人的说：“不是你让我该换人换人的么？我还能拿链子拴着她不成？”
　　沈唯见：“…….”
　　众人悄悄竖起耳朵隔岸观火。
　　“那张四什么人？”
　　“春江花月夜蹲点那天遇到俩持凶器歹徒，可以徒手与歹徒搏斗的路人甲！”周意风轻云淡道。
　　沈唯见越听越迷糊，就觉得大事不妙的样子，“这人什么来头没去查过吗？”
　　周意点头道：“查过！家世清白、没有案底、社会关系简单，并且人以前还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正儿八经的事业编，政审都通过了的。”
　　沈唯见：“？？？”
　　徒手跟歹徒搏斗的路人甲！还他妈有这种人！
　　张四！这名字确实够路人甲！
　　所以这路人甲到底什么来头啊？
　　沈唯见越想越气！内心犹如天崩地裂！
　　“咳咳！”沈唯见环视了一周，走到周意身边拍了拍的肩膀。
　　周意不明所以的皱起眉头去看他，他实在理解不了沈唯见这个动作代表什么意思。
　　沈唯见转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去，倏而又停住脚步回头对周意说：“沈碧空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周意对沈唯见行注目礼，几秒钟后沈唯见再次回头，似乎经过深思熟虑蹦出一句话，“那个叫张四的真的长的很好看？”
　　周意：“？”
　　沈唯见没得到肯定的回答，但是从梅溪以及其他见过张四的警员的表情中得出了结论——张四长的好看！
　　他想，完了！
　　沈碧空这个颜控，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他又恨铁不成钢的回头看看周意那张脸，长的明明也很不错，沈碧空愣是没看上。
　　周意内心：“？？？？？？”
　　沈唯见恍惚地伸手去开门，门就从外面被打开了，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沈碧空站在门外，看着他哥的脸逐渐六神无主、方寸大乱小心翼翼地到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了？
　　你谈恋爱了居然不告诉我，你说怎么了？
　　“哥？”
　　沈唯见被吓的激灵，拉回自己神游太虚之外的灵魂，用一贯清冷的口吻明知故问：“你去哪了？”
　　沈碧空听到他哥这语气就知道没什么大事，大言不惭地说道：“没去哪啊。”然后从他身边绕过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唯见酝酿的情绪被一句没去哪打散，此刻一句话憋不出来，悻悻地关上刑侦大队的门转身离开。
　　三秒后大门再次被推开，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下严厉说道：“沈碧空，把你手上关于钱飞飞的所有资料，包括社会关系整理好发给我！”
　　“？”沈碧空完全没明白他的意思。
　　“钱飞飞的案子涉毒，这案子移交给禁毒支队了。”
　　沈碧空看向周意和其他人向他们询问和求助，但其他人纷纷把目光瞥向一侧，表示不知情和无能为力。
　　最后沈唯见重重的的再次关上刑侦支队的大门，跟胜利的孔雀一样开屏庆祝般的离开。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