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一场》不言之

17、抛弃

　　推开门，家里意外的有陌生人的声音。

　　许是听到门口的动静，坐在凳子上的几人同时转过头来，上了年纪的老人上下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接着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

　　吴桂枝忙站起来送客，经过云希时，两位老人眼神刻意在回避着什么，云希往后退了退，给几人让出路来。

　　仓库门口，老人回过头来：“跟你说的事情好好考虑一下，云瑞毕竟是我们云家的子孙，你带着孩子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有你和孩子一间屋，总比窝在这里强。”

　　吴桂枝沉默，当初她生孩子时云家没有来过人，那伙人来要债时，云家更是不闻不问，现在孩子长大了省心了，云家突然松口让她回家，更何况这回云家还是有条件的，她怎么肯甘心！

　　“我不会带着孩子回去的，”吴桂枝看着云家父母，“云志国在哪？我要跟他离婚！”

　　两位老人一听突然变了脸色。

　　两人对视一眼，云志国的母亲上前安抚：“桂枝，你好好想想，真的要离婚？云瑞这孩子可马上就要长大了，你忍心让他没有爸爸？你跟我们回去，咱家里有房子，不用在这里挤，云瑞的几个姑姑虽然大本事没有，但我向你保证，孩子长大后不用你操心也能有份好工作，有个好的去处。”

　　她说着话，悄悄观察吴桂枝的神色，接着话音一转：“但是你留在这里，你算算你们什么时候才能买的起房子，将来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那都得花钱……”

　　她说着，叹了一口气，朝门里望了一眼：“再说里面那孩子，今年也十几岁了吧，个子那么高，像个大人似的，你毕竟不是他亲妈，你们住在一起多有不便，时间长了，也惹人说闲话不是！”

　　吴桂枝皱起眉头：“云希是我儿子，谁敢说闲话！”

　　老太太笑了一下：“是，可他是你收养来的儿子，再说就算是亲生儿子，孩子到了年纪也得分开住不是，可是你们现在的条件明显达不到，等再过两年云瑞大了，这么个小地方你们怎么住？”

　　吴桂枝沉默下来，她知道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可……

　　“既然你们想让我回去，那为什么不能带着云希一起回！”吴桂枝眉头紧皱，眼神祈求的看着眼前两位老人。

　　老爷子背着手，面露不悦：“这话刚才已经说过了，云希不是我孙子，身上没有我们云家的血，我凭什么白养活他，我告诉你，你要想回去，只能带着云瑞我的亲孙子回去，其他一切免谈！”

　　老爷子说完就气呼呼的往前走，云志国的母亲则慢走几步，继续劝道：“桂枝，跟你说句实话吧，不是我们不想养，实在是条件有限，云希那孩子今年十五了吧，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将来还得上大学吧，那可正是花钱的时候。”

　　她面上很为难的样子：“人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咱要是条件好，那没得说，养也就养了，可事实是我们老两口有心无力，你再考虑考虑吧，想清楚了就尽快跟那孩子说清楚，早点带着云瑞过来熟悉一下环境，等过完年，我就送他去上幼儿园。”

　　云志国的母亲走了，留在吴桂枝一个人呆呆的站在花园里。

　　她收养云希也快十年时间了，她还记得这孩子当初曾带给她对生活的希望。

　　这些年来，云希听话懂事，他从小学开始就拼命参加各种比赛，就是为了赚奖金补贴家里，直到后来她又有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云希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她这个养母好，对弟弟也像亲生的一样疼，让她现在抛弃云希，她有一千万个不愿意，可……

　　她得为云瑞想，她明白云家父母说得都是事实，现在家里一贫如洗，云希马上要上高中，云瑞也要开始上幼儿园，这都得花钱，即便云希也能赚钱，可到底是个学生，别说买房子了，就是一家人生活都困难，她的儿子云瑞，不能过这样的生活！

　　小仓库里，云瑞已经躺在大床上睡着了，云希低头坐在凳子上。

　　过了很久，门口才传来动静，他一下从凳子上站起身，就看到吴桂枝从外面走进来。

　　他沉默的看着养母，蜷缩在裤缝边的手握紧，等着养母的一个回答，一个宣判。

　　吴桂枝发现云希，她避开云希的眼睛，笑了笑：“不早了，赶快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

　　云希眼眶发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他点点头，和衣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

　　这一夜，他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早上起床时，吴桂枝已经起了，正在外面收拾昨天收来的废弃纸箱子，见到云希出来还朝他笑了笑：“早饭做好了，吃完赶紧上学去。”

　　云希点点头，沉默的吃完了早饭，离开家朝学校走去。

　　或许是精神恍惚的缘故，进教室的时候不小心和迎面出来的人撞上，袁柚站稳后，惊讶的看着云希：“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云希摇摇头，朝自己的座位的走去。

　　袁柚担心的看他一眼，最后无奈的走开。

　　一连几天，吴桂枝都表现的很好，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云希不会傻到以为吴桂枝选择了他。

　　他表面上无异，其实心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直到天气越来越冷的时候，某一天他放学回家，打开门发现这间小仓库里空了一大半。

　　吴桂枝和云瑞的东西全都不见了，桌子上压着一千块钱，除此之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云希整个人还算平静，平静的走进去关上门，平静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平静的坐在破旧的凳子上，平静的红了眼眶。

　　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想，不过是又一次被抛弃了而已……

　　*

　　袁柚是在几天后才知道这件事情的，还是晚上的时候听家里的保姆阿姨说起，阿姨叹口气，唏嘘道：“云希那孩子真是可怜，到底不是亲生的，这吴桂枝说走就走，也真狠得下心来！”

　　正在写作业的袁柚吓了一跳，抬头看阿姨：“你刚才说什么？”

　　阿姨叹口气：“你还不知道呢吧，咱院里的吴桂枝，就对面开商店那个，不声不响的走了，留下一个半大的孩子没人管。”

　　袁柚丢下笔：“你听谁说的？”

　　阿姨看着她：“吴桂枝搬走那天我就在院里啊，当时院里不少人呢，都看到啦！”

　　当时大家并不知道吴桂枝要抛下了云希，还以为是一家三口都搬走呢，直到看到这两天云希还如常的住在那房子里，大家才恍然，原来这孩子是被吴桂枝给抛弃了啊！

　　袁柚推开椅子就往外面跑，一口气跑到小仓库门前，站在门口，却又忽然胆怯起来，她该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太过于苍白无用，可是除了安慰他几句，袁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她站在门前的发呆的时候，那扇门忽然打开，云希正从里面走出来，见到袁柚，他停了下来：“有什么事情吗？”

　　袁柚担心的看着他：“云希，你，还好吗？”

　　发现她眼睛里挂着担忧，云希了然，无声轻叹：“你知道了啊…”

　　袁柚难过的看着他。

　　云希故作轻松的语气：“如你所见，我被抛弃了，也没什么，我早已经习惯，一个人也能生活的很好，不是吗！”

　　袁柚眼眶红红的：“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云希沉默下来，再开口时，他眼神变了，语气也变了，忽然冷笑一声：“你在同情我吗？像同情赵良一样同情我？怜悯我？觉得我很可怜，是吗？”

　　袁柚被吓到了，她摇摇头，不是的，他和赵良不一样，她没有像同情赵良一样同情他，那不是一回事。

　　云希却根本不听她解释，他眼眶发红，双手忽然握上袁柚的肩膀：“你记住，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滚吧，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

　　他说着，双手用力一推，将袁柚推出门外，接着“嘭”一声，关上大门。

　　门外的袁柚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关上的大门，刚才云希说了什么？云希让她滚？他竟然让她滚？

　　袁柚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转身跑远了。

　　门内，少年的左手颤抖起来，接着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快步走到小床边，躺下，拉起床上陈旧的被子蜷缩起来，几秒钟后，压抑的呜咽才从被子里传出。

　　云希搬走了，袁柚在外婆家过完年回来听马芳芳说起才知道的。

　　马芳芳过年的时候下楼去给云希送妈妈炸的面食，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开，后来问房东，才知道他退租了。

　　他走的无声无息，和吴桂枝一样，同样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过完年再开学的时候，云希也不在学校里念书了，不知道是转到其他学校了还是直接退学了。

　　据说校长对这件事情很恼火，之前云希代表学校参加过很多比赛，基本上就是学校的一块活招牌，老师还指望他能考上重点高中给学校争光呢，谁知他会在初三的最后半年离开。

　　而袁柚已经不再关心云希的任何事情。

　　从那天晚上开始，袁柚已经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跟云希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