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缘》仰望天空之尘

13、第三章：韶光妍媚，海棠如醉，桃花欲暖（四）

　　（四）
　　清晨的阳光透过格子窗，在房间中划出一束束光的丝线，投下暖暖的光斑。
　　尘围绕着光束飞舞，如同斑驳的幻觉。
　　“嗯……”
　　用手遮住光，南棠踢了踢被子，将身子转到里侧。
　　睫毛划过手心，微微的痒。
　　房外，鸟轻轻地鸣叫。
　　扑棱棱，鸟扇动翅膀的声音。
　　哗哗，竹扫帚划过青石地板。
　　遥远的，模糊的有人声在回荡。
　　南棠又转过身子，仰面向天井，睁开了眼睛。
　　又是平静的一天。
　　与以前一样的安静早晨。
　　然而，又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呢。
　　南棠体味着这莫名的感受，穿衣，洗漱，然后推开房门，迈进自己的小院。
　　清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香气。
　　阳光晴好。
　　神清气爽。
　　南棠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略偏北，一树古梨开的正好。
　　一树的莹白如雪，香入心扉。
　　南棠看着阳光下的梨花，嘴角浮起微笑。
　　吱呀。
　　梨树旁，南棠临院的黑漆木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南棠只觉自己心中一动。
　　梨树下，一袭白衣胜雪。
　　对方见了南棠，微微倾头，几缕发丝划过脸颊。如小扇般的睫毛微合，唇角勾出柔和的弧度。
　　那是一个闪着光的幸福微笑。
　　“南棠，早。”
　　长呼一口气。
　　所有的浮动都变成溪流，缓缓划过。
　　“早。”
　　群蝶翩舞中，雪样的梨花瓣落在衣襟。
　　香气袭人。
　　巧解逢人笑，还能乱蝶飞。
　　春时风入户，几片落朝衣。

　　“南棠一直是这么早么？”
　　不好意思抓抓头：“不，偶尔吧。”
　　“是么。”梅若笑笑，望向一树梨花。然后望向落在南棠衣襟上的梨花瓣。
　　“一树梨花压海棠。”
　　“什么？”南棠莫名其妙。
　　“一树梨花。”梅若指指梨树。
　　“海棠。”梅若指指南棠。
　　然后轻笑道：“南棠站在一树梨花下，可不就是一树梨花压海棠了么？”
　　山上清晨山风还真是不小，南棠顺着山风就打了个寒颤。
　　艰难的扯出一个微笑，南棠道：“梅若也很早啊。”
　　“嗯。在家时一直很早就起了，习惯了。”梅若依旧笑着，回道。“况且。终南山的春天，这般美丽。”
　　他抬头看天上白云渺渺，目光模糊。
　　“梅若……”
　　梅若回首一笑：“话是这么说，其实，道长叫我每天去做早课呢。”
　　早课？！
　　“非去不可么？”南棠道：“你要知道，那死老头子不是一般的啰嗦……”
　　上他早课说有多痛苦就有多痛苦啊！
　　听了自己师父近二十年早课的南棠，发自内心的呼喊着。
　　“没关系的。”梅若笑笑道：“我原来每年去青龙寺静修时，要听上一天的佛法呢。道长只叫我做早课，已然是十分轻松了。”
　　听一天的佛法？！南棠在心中感叹，梅若你实在太强悍了。
　　“那我去了。”梅若笑笑，转身向西边师父的院子走去。
　　“嗯。”南棠应道，默默看着那一身洁白，远远走到漆黑的院门前，敲门，作礼，然后黑门缓缓关上。
　　一切归为无声。
　　唯有师父院中，常年煮药的雾气轻轻飘荡。
　　南棠盯着那雾气看了很久，而后转身进院，吱呀一声关上了黑漆斑驳的木门。
　　“嗯……烦死了。”南棠坐在案前，将自己刚捏在手中不久的诗集随手一撇，揉着脖子。
　　然后站起来，烦躁的在屋子里转圈。
　　转了几圈，推开屋门，进了院子。
　　在院子里看着麻雀跳上跳下，还是觉得烦躁，又推开院门，进了中庭。
　　在中庭里转转，试图平缓心情。
　　转着转着，转到师父院门口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模模糊糊的师父的声音，连续不断，连绵不绝。
　　这个话痨。南棠心里暗骂。
　　在站了一会儿，里面师父的声音还是模模糊糊的响个不停。
　　南棠顿了顿脚。
　　转身离开。
　　进了东南角的厨房。
　　推开厨房门，就看东亮正在往大锅上坐蒸笼。
　　“师兄？”东亮从蒸笼后面探出头道：“你今天起的真早。”
　　南棠走过去，拿过他怀里的蒸笼，驾到煮水的锅上。
　　“今天早膳吃豆包。”东亮在自己围裙上擦擦手，“不过还没好呢。我磨了豆浆，先给你煮点吧？”
　　“哦。”南棠上到席上，坐到案边，用手撑着头，闷闷应了一声。
　　看着东亮拿出小锅，坐上，将雪白的液体倒进去。
　　锅里的液体慢慢升温，开始冒出渺渺水汽。
　　南棠看着那水汽出神。
　　“小亮，师父什么时候吃早膳呢？”
　　“嗯？”东亮正用勺子舀豆浆沫子，也没回头，“师父说以后要给山公子上早课，所以叫我们不用等他，他上完了我再给他送进去就行了。”
　　南棠用手指头敲着案面，沉默了一下，然后问：“那梅若呢？”
　　“我给师父送完，就给他送到房里去。”东亮说着，将小锅端起来，将豆浆倒白瓷碗中。
　　“来，小心烫。”白瓷碗轻碰黄花梨案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水汽弥漫。
　　南棠用手在白瓷碗上捂了捂。举起碗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豆香浓溢。
　　然后放下碗，转了一下，又举起来轻抿一口。
　　东亮也在案边坐下，端着豆浆，慢慢的喝着。
　　随意的聊些闲话。
　　时间缓缓地流动。
　　蒸笼间雾气大胜。
　　东亮跳下席子，掀起蒸笼看了看。
　　然后取了个碟子，从蒸笼里夹了两个，放到南棠面前。
　　“好了，师兄尝尝吧。”
　　南棠拿了一个，刚出的锅，还很烫手。
　　轻咬一口，热气从破口处喷出。
　　豆沙特有的香甜气息。
　　虽然喜吃肉，但是早餐，果然还是清淡的好啊，尤其是自家师弟做的。
　　南棠慢慢吃着，看着师弟拿出两个食盒，开始往其中装豆包和豆浆。
　　将刚才一直在小锅上煮的豆浆装进两个陶罐中，盖上盖，放进食盒中。
　　然后将包子也装进去。
　　待到两个食盒装好，东亮拿起其中一个，道：“时辰差不多了，我去给师父送早膳。”走几步。转头看了看南棠，道：“师兄要是闲的话，把那个食盒送给山公子吧，我一去一回，怕是要凉了不好吃。”
　　南棠应了声好，也站起来，拿着食盒，跟着东亮出了厨房门。
　　走了几步，停在师父院前不远处，南棠拿着食盒站住，道：“小亮，你去送吧。”
　　“师兄不进去了么？”
　　“不了，我等他出来。”
　　“师兄送去屋里不就好了。”东亮奇怪的说。
　　“豆包，还是热着好吃啊。”南棠看着手里的食盒，缓缓地说。
　　“那好，我进去了。”东亮也不多争辩，提着食盒就进了院门。
　　南棠又看着门缓缓关上。
　　药的味道流了出来，又被切断。
　　他略略动了动，往后走了几步。
　　退到池塘边上。
　　然后在池塘边上盘腿坐下，看着池塘中红色的鲤鱼来回游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的声音。
　　院子中常年弥漫的特有的药味。
　　慢慢靠了过来。
　　身边的草沙沙作响。
　　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
　　“结束了？”南棠侧头看着身边的人，问道。
　　“嗯。”梅若笑着点头道。
　　“很辛苦吧？那老头子啰嗦极了。”南棠看着梅若略显苍白的脸，有点心痛的说。
　　“不。道长见识渊博，天南地北，侃侃而谈，真叫人佩服。”梅若用手指绕着手边的小草，将脸埋到膝盖，声音带着笑意，“我头一次听到那么多江湖轶事，街坊传言，是在是太有趣了。”
　　南棠抚了抚头，老头子，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八卦精神怎么就多年不改呢？
　　拿出食盒，打开盖子：“梅若，早膳。趁热吃吧。”
　　“嗯。”梅若从食盒里拿出一个豆包，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梅若捂着嘴，凤眼微微睁大，“东亮手艺真好。”
　　“那就好。”南棠看着他，微笑道，“那就多吃点吧。”
　　“嗯。”梅若虽这样应着，却吃得很是缓慢。
　　噗通。
　　一只鲤鱼从水面上微微跳起，激起一小片水花。
　　梅若看着那只鲤鱼，从手中的包子上撕下一下块，轻抛进水中。
　　红鳞翻滚。
　　鲤鱼竞相争抢那块包子，火红的颜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眼看红色渐消，梅若又撕下一块抛入水中。
　　大群的鲤鱼又浮出水面，争抢包子。
　　“呵呵。”梅若看着大群浮动的鱼儿，似乎玩上了瘾。
　　看着梅若将自己的早膳大半都喂了鱼，南棠十分无奈。
　　“梅若……”
　　梅若回首看他，笑道：“没事的。再喂它们一点嘛。你看他们吃得多开心啊。”
　　“那可是你的早膳呢，叫它们吃的开心可怎么办。”
　　“没事的。”红唇微撅，“我也有吃啊，而且我一向吃的不多，没事的。”
　　“哎……”南棠叹气。自己拿他一向没辙。
　　取出陶罐，打开盖子，将豆浆倒入食盒中的白瓷碗里，递到梅若面前。
　　“不吃豆包，也喝点豆浆吧。还是热的呢。”
　　“好。”梅若乖乖接过碗，一点一点喝了下去。
　　看着梅若将一碗豆浆都喝了进去，南棠才安了心。
　　收拾好食盒，放在一旁，看着梅若喂着鲤鱼。
　　梅若又将一块包子扔进池塘中。
　　一只鲤鱼腾空跃起，将包子吞了进去。
　　拍动，跳跃，鱼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曲线。落水，激荡起层层水花。
　　梅若看着那些鱼，目不转睛。
　　很久后，微微垂目。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