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国当女帝》什么月白

16、出殡（上）

　　三日后。

　　天空中电闪雷鸣，紧接着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昨夜的雨声噼噼啪啪地响了一整晚，直到凌晨才渐渐停歇，地面上升腾的湿气随着温度的升高，化作了如薄纱般轻盈的雾气，配上天际的鱼肚白，近乎迷离。

　　然而，雨后的清新并未给人们带来轻松的心情，朐县府衙前人头攒动，却无人面上有露出一丝喜悦或放松的神色。

　　按照汉代的丧葬习俗，客死异乡者需由子女扶棺归乡，但崔夫人尚且年轻，并非需要子女供养的老封君，她的身后事自然随崔使君的安排而定。

　　崔夫人膝下共育有二子一女，可除了崔婴，她那十八岁的长子与两岁半的幼子如今都不在身旁，至于崔婴，即便在以孝治国的大汉朝，哪怕是不考虑如今黄巾当道、天高路远、兵荒马乱……也没有要求一个离不得父亲的五岁小女郎替母扶棺归乡的道理！

　　考虑到现在是炎热的八月，即使清河崔氏和雒阳崔夫人的母家都还未有亲眷赶到，崔使君也已命巫觋卜算出了最近的吉日，准备为崔夫人举行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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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朐县的地主豪强、平民百姓虽未曾亲眼见过崔夫人，但在她下葬的这一天，还是有不少人士前来致哀。

　　崔使君和燕翁在府衙前院忙碌着应酬“人情往来”，出于种种考量，他并未将崔婴带在身边，而是让她留在灵堂守着崔夫人的棺木，或许是想让她与母亲共度最后的时光。

　　崔婴今日天还未破晓便已起床洗漱，连早饭都未及用，寅时未过便已抵达灵堂。她向来是个十分有自知之明的人，装模作样地哭哭啼啼她不是不会但绝对演不了太久，故而一进门她便将守灵的家仆侍女全都赶出了灵堂，就连青葵也不例外。

　　待众人离去之后，偌大的灵堂内只剩下了崔婴和崔夫人那黑色的棺木，远处时不时有隐约传来的哀乐声，让这空旷的灵堂竟然有了些异样的静谧感。

　　崔婴安静地在最前头的蒲团上跪了许久——她的确是哭不出来，但她如今既然顶替了崔小娘子的身份，跪着为崔夫人送灵自然也是应有之义。

　　只是尽管有蒲团垫着，但那之下的青石板依旧冰冷坚硬，时间仿佛被冻结住，只有膝盖下的坚硬和逐渐麻木的感觉在提醒崔婴，它仍在悄然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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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估摸着已在原地跪了将近两个时辰，崔婴的膝盖渐渐失去了知觉。她心中默默计算，似乎已临近崔使君之前提及的巫觋卜算的吉时，便双手撑地，打算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然而，崔婴似乎高估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耐力。跪上三四个小时，说起来容易，等到真正起身时，她才感到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从膝盖处传来，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趴在蒲团上缓了好一会儿，崔婴才咬紧牙关，憋着一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此时她的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站在原地又缓了片刻，崔婴才抓紧时间，一瘸一拐地走向崔夫人的棺木。受伤的膝盖疼得她直抽抽，双手不自觉地半弯着扶着膝盖，轻轻揉了揉。

　　崔夫人已去世十余日，但自从尸体被运送到朐县后，崔使君并不吝于水银、石灰、香料、冰块……等等昂贵的尸身防腐手段，因此崔夫人的遗体除了面色灰败，不似活人外，倒也并不十分可怖。

　　崔婴在棺木前站着朝里头观望了许久，才抬手绕到自己颈后，将那块自来到朐县醒来后就发现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玉坠子取了下来。

　　阿兄段佑是个十分严谨细致的人。

　　崔婴与崔小娘子身量相似，所以他们兄妹随行崔氏车队的那几日，崔婴身上穿着的都是崔小娘子的衣服。

　　可即便如此，段佑在调换崔婴与崔小娘子身份时，也并没有只简单地将崔婴扔进尸横遍野的车队再顺便带走崔小娘子的尸身，而是拿走了崔婴身上所有不该出现在“崔小娘子”身上的东西，顺便将崔小娘子身上的所有首饰都戴在了崔婴的身上。

　　不得不说，段佑的善后处理相当周到。

　　就拿这块玉坠子来说——或许段佑并不知晓它背后的含义，但崔婴却心知肚明：这是崔小娘子出生时体弱多病、几乎夭折之际，叔父崔琰外出数月不知从何处求来的安魂玉。说来也奇，自从戴上这块玉坠子后，崔小娘子的身体便日渐康健，因此崔夫人从不允许崔小娘子摘下它。

　　而此刻，崔婴却将这玉坠子轻轻挂在了崔夫人的颈上。

　　挂好玉坠后，崔婴又细心地为崔夫人抚平了刚刚被她弄皱的衣领：“夫人，那日情势紧急，是阿兄冒犯了崔妹妹，我如今冒名顶替，也多有得罪夫人和崔妹妹之处。”

　　“但请夫人放心，阿兄绝非鲁莽之人，绝对不会疏忽怠慢了崔妹妹遗体。如今我先将这块玉坠留在夫人身边，代崔妹妹陪伴夫人，日后我也必定会与阿兄一同将崔妹妹的遗体迁回，与夫人同葬一处，届时定当增封三寸，增树一颗，以慰汝心。”

　　说完，崔婴退后两步，在香案前取了三柱香，点燃后插入香炉，随后，她凝视着香炉中缓缓升起的青烟，低低说了句：“我是崔婴。”

　　继而又重复了一遍：“我是清河崔氏女，崔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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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边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由远及近，崔婴扫了一眼香案上那装满清酒的漆瓮，心中一动。她迅速打开漆瓮的盖子，双手伸进去搅了搅，随后又把盖子盖好，急忙退到灵堂正前方的蒲团上，再次跪下，低着头用力揉搓着双眼，顺便用沾了清酒的手揉捏着袖口。

　　“吱呀！”房门轻轻推开，灵堂内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低泣声。

　　刚从门外走进来的青葵，听到这声音，顾不得自己原本的事儿，急忙快步跑到崔婴身边。见崔婴正埋着头，难过得几乎无法自已，肩膀也不住地微微颤抖，青葵连忙轻声安慰道：“小娘子！小娘子节哀啊！再伤心也要注意身体！”

　　她躬着身子却也不敢伸手去拉崔婴，只好也跪在崔婴身边，口中不断唤着“小娘子”。与此同时，之前被崔婴赶出灵堂的家仆侍女们也纷纷跟了进来。

　　说实话，在此之前，灵堂内的这些奴仆们在心底对崔婴可是颇有微词的——他们并不在意崔婴如今不过五岁稚龄、也不会管是否是崔使君有言在先，只觉得崔婴在母亲崔夫人去世后，居然只每日卯时起床守灵四个时辰至午时吃过饭就不再来了，实在是不孝至极！

　　然而此时此刻，看到崔婴跪在蒲团上哭得快要抽过去的模样，他们就跟这会儿才突然发现崔婴不过是个才五岁的小女郎一样，不知怎么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阵的心疼，觉得这情景实在让人有些不是滋味儿。

　　确实，母女连心，崔夫人离世，小娘子又怎会不心痛？
　　之前众人见崔婴饮食如常、面上也不见哀容，心中不免对她多有猜忌。然而，今日崔夫人即将下葬，崔婴却哭得如此真切——不是那种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的嚎啕大哭，而是独自躲起来默默流泪。

　　连那些之前对崔婴有成见的奴仆们也不禁动容，更不必提如今已经真心将崔婴视为主人的青葵了。

　　此刻，青葵早已忘记了主仆之间的规矩，满目疼惜地揽着崔婴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拢在怀里，崔婴顺势抬起头，众人只见她满面泪痕、双目赤红甚是可怜，一双袖口湿哒哒地几乎要滴下水来。

　　见到是青葵，崔婴更是扑进她的怀抱，紧紧抱着她的腰哭得不能自己——这回倒是不用装了！虽然汉时的清酒虽酒精含量极低，但前世时崔婴的眼睛就属于极为敏感脆肉的哪一类，即使是清水进入眼中也会感到酸涩红肿，这一世这具身体竟然也不遑多让，所以这会儿清酒入眼，再加上她刚刚揉眼睛的力度实在是太狠了点，眼泪是止不住的流，疼的她想不哭都难。

　　“青葵！”好在崔婴这会儿正需要这种情绪，紧紧地抱住青葵，声音哽咽：“从今往后，我没有阿娘了！”

　　却不想，青葵听到崔婴的话一时也有些发愣。

　　青葵也没有阿娘，她的阿娘在她出生时便因难产而亡了，正因如此，她对“阿娘”这个称呼并没有太多实际的思念和渴望，也从未为此感到过悲伤。所以此刻，面对崔婴的泪水，青葵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小娘子！”不过青葵也仅仅愣神了片刻，尽管她自己从未为失去母亲而哭泣，但看到崔婴这般伤心，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搜肠刮肚了半天，想要找出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崔婴，终于在心里头组织了许久语言，青葵才开口轻声问道，“小娘子是因为以后再也见不到夫人而感到难过吗？”

　　“……”崔婴顿了顿，没有立即回应。

　　其实崔婴知道按照她现在“崔小娘子”的身份应该哀伤无措，天真烂漫的崔小娘子应该是还不懂得怎么面对死亡的。

　　但崔婴自己明白，她并非真正的崔小娘子，就拿自她来到朐县之后的这十来天日子来说：无论在她自己看来，还是在崔使君、青葵这些亲近她愿意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的人看来，她对崔夫人已经尽到了孝道。

　　然而，对于那些喜欢挑剔、想要在她身上找茬的人看来，她的行为还是有很多能够让人诟病的地方。

　　这也是她今天特意在崔氏家仆面前上演这出戏的原因。

　　看到青葵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她又低声抽泣了几下，然后轻声说道：“其实我知道，阿娘已经不在了。”

　　“就像府衙后院里栽种的那些紫薇花树，它们春天会发芽、夏天会开花、秋天会落叶。死亡就像紫薇花的凋谢一样，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当一个人去世了，她的生命就结束了，不再能和我们一起说话或吃饭。”

　　青葵愣了一瞬，她从未想过生命可以这样比喻。

　　“但这并不代表她就真的消失了，就像紫薇花虽然凋谢了，但它们的美丽和香气会留在我们心里。所以，我一直不愿接受阿娘的离世，我选择在心里保留对她的爱和记忆，只想当她是睡了一场长长的觉，只是这一次阿娘不会再醒来，但我觉得只要我还记得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

　　崔婴话落，在场的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青葵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那因难产而离世的阿娘，泪水默默地滑落。

　　过了许久，她才轻拍着崔婴的背，声音沙哑地劝道：“小娘子，奴婢大概明白了您的意思，可是世情却容不得如此，一会儿夫人得棺木出城下葬，小娘子记得要在人前哭得伤心一些。”

　　崔婴心中对青葵的体贴点赞，面上却摇了摇头，哽咽着说：“在阿父面前我不能哭，那会让他更伤心的。”

　　就在这时，崔使君步入灵堂，恰好听到了崔婴的话，一时间泪如雨下：阿婴这孩子，听话懂事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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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人的跪拜声惊动了正跪坐在蒲团上相拥而泣的崔婴、青葵两人，崔婴抬头，见崔使君已至跟前，她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用衣袖拭去泪水，竭力抑制住哭泣。

　　然而，她太过慌张急切，竟不小心岔了气，一时间响亮的打嗝声此起彼伏：“阿、嗝儿、阿父，嗝儿、嗝儿，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