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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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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谢府家宴。
一早,府里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前忙后,正厅铜炉难得燃了沉水香,烟气袅袅。
谢今安还没踏进厅内,鼻间就嗅到这股清甜的的木质香,身体不由地绷紧,目光在满堂宾客游移,但都未见那抹身影。
后来发现,嗅进口中的沉水香,太过回甘,不似记忆里那般清冽疏离。
她站在门外许久,迟迟不愿踏进,满堂欢笑,皆与她无关。
“大小姐,你怎么还杵在这?”
柳氏身边嬷嬷是出来寻人的,毫不客气地抓住她手腕,就往堂内拖,
“世家勋贵可都在里面等您了。”
月白衣袖被她揉得起了皱,连带着,伤了她藏在衣袖里的手。
烫伤、笞伤、擦伤,伤上叠伤。
回来近一月,谢今安手伤就未曾见好过。
她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袖口料子上染上血晕,倒像是特意绣上几朵红梅。
踏入厅内,喧闹顿时静了一瞬。
“这就是今安了,”柳氏温声介绍,向其招手,“快来,见过各位长辈。”
谢今安脚下一顿,依着礼数,朝着陌生的众人福礼,视线略过唯一熟悉的定北侯,也未曾多停留,
“小女谢今安,见过各位长辈、兄长。”
声音轻柔,却透着疏离,永安侯脸色微沉,但奈何谢今安的礼数挑不出错处。
“今安这副样貌,难怪永安侯藏着掖着,这要是我女儿,我也不让你们瞧。”
高位上的魏国公捋着白须,眼中流出明晃晃的满意。
“不过还好,用不了几日,泱泱便是我国公府的媳妇了。”
听到当众宣布婚事,谢今安脸上毫无血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国公爷见笑了,泱泱性子怯懦,平日里养在深闺,不太见人。”
永安侯陪着笑,眸光睨了眼谢今安,
“来晚了,还不过来给国公爷敬茶。”
魏国公下手坐的便是世子魏昭霆,自谢今安进屋,那道赤.裸裸的目光,便黏在她身上。
女子被强.暴,横死街头,一幕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她脚下跟灌了铅,动不了半分。
忽地,后腰被人推了一把,谢今安身形不稳,向前栽去。
前方,正是魏昭霆的位子。
她甚至看到那人眼底的得逞,他张开腿,等着她投怀送抱。
小臂被人握住,又被向后扯去,谢今安往后倒去,擦着男人的狐裘毛,落在身后的小太监身上,借力才堪堪稳住身形。
“侯府认回的嫡女,笨手笨脚的,瞧着倒像庵里出来的粗使丫头。”
声音不大,却像是点了满座哑穴,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沈聿舟单手一拉,扯开脖间系带,旁边小太监立马上前,接住他递来的,退至一边。
原在高位的勋贵,早已让出位置。
他一甩衣袍,稳稳落座,见满堂鸦雀无声,“怎么?本督来的不巧了?”
永安侯赶忙起身,打着圆场,“没有没有,不知掌印大人要来,有失远迎。”
“侯爷不必客气。”
沈聿舟都未正眼去瞧他,视线落在厅中央的月白身影上,
“听闻前些日子,侯爷亲自去宫里请教习嬷嬷,莫不是给这位请的?”
“小女愚钝,冒犯了掌印大人。”
永安侯脸一沉,瞪了一眼谢今安,
“还不给大人赔罪。”
谢今安躬身行礼,走到沈聿舟身侧,刚想把茶盏置于他身旁的案上。
一把玄扇拦在面前。
她低垂眼眸,不敢去看他,眸光落在他手中的扇柄上,
似是玄铁打造,通体漆黑,镌刻凹凸不平的鳞片,竟是一条墨蛇蛇身。
玄扇被男人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敲击桌沿,谢今安依然捧着茶盏,旁边的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谢今安如同坠入寒渊,冷意从头顶一点点遍布全身,但被沉水龙脑香缠绕,她灵台却越发清明。
白刃寒光,一遍遍在脑海闪过。
她本能地害怕面前这个人,但这人却是唯一能救她的。
谢今安犹豫再三,嫁给国公府只有死路一条,求那位督主,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分神之际,那条玄蛇逼近,黑曜石铸成的眼睛,弑杀阴冷,谢今安甚至嗅到玄铁粘黏的气味。
渗进扇骨的腥味。
因为害怕,她身子发抖,向后退步,茶盏也脱了手。
但却稳稳被墨色扇柄接住。
茶汤溢出两滴,落在玄蛇瞳孔上,彷如下一秒就要吐出信子。
谢今安目光仍在玄扇上,她可以肯定,这扇子杀过人,血腥味全然渗透进扇骨的每一寸缝隙,纵使清洗干净,熏了香,但依旧压不住那股冷硬的腥气。
“本督又不是吃人的怪物,怎么慌成这样?”
沈聿舟扇子一歪,杯盏落地,剩余茶水一半渗进玄色衣袍,一半沁入月白衣衫,他抬头看向永安侯,薄唇染上戏谑弧度,
“侯府小姐的规矩学成这般,倒让本督好奇是宫里那位嬷嬷的手笔,想来是本督失察,没把底下人管好,才将人教的如此怯懦。”
“这……”
永安侯没点破是谁,可是下意识看向了藏在墙角的刘素。
刘嬷嬷意识到不对,立马跪了下来。
沈聿舟没说什么,一抬指,就有小太监动身,打算上前。
见状,谢今安不顾众人目光,上前挡住沈聿舟的视线,“是臣女学艺不精,怨不得嬷嬷,求大人网开一面,饶了嬷嬷。”
沈聿舟未作言语,唇角笑意欲浓。
身后两名小太监,见主子没发话,向着刘素走去。
“求您网开一面。”
刘嬷嬷被拖出去半个身子,谢今安抬起头,着急拉扯住沈聿舟的折扇。她清楚若不求情,刘素拖出去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更清楚,当着满堂宾客,拖拽外男不合礼数,纵使眼前人是太监,但也是拂了世家颜面。
“今安,不得无礼!”永安侯厉声呵斥,看向旁边下人,“还等什么?带督主、小姐快去更衣。”
“不急。”
沈聿舟一抬手,刘嬷嬷被人松开,跌坐在地。
“既然姑娘求情,本督自然要卖一个薄面的……还不谢过姑娘。”
“奴才谢过督主、谢过小姐。”
刘嬷嬷磕了几个响头,跌跌撞撞离开。
“满意了?”
沈聿舟视线落在墨色蛇头上,微不可查地挑动扇柄,若无其事地划着谢今安掌心软肉,
“本督这乌金蛇骨扇,还从未被人这么抓过……”
谢今安收回手,敛去神色,退向一边,瞥见永安侯一张老脸,黑得能滴出水来,魏国公更是气得胡子直了,其他人低头窃窃私语。
“还不带掌印大人去厢房更衣?!”
永安侯强压怒气呵道,看向沈聿舟时,有气不能发,强撑苦涩笑脸,
“您先去厢房更衣。”
沈聿舟站起身,“有劳。”
待人离去,场面一时间变得尴尬,永安侯只能强撑笑脸,招呼众人继续。
气氛再次变得活跃,但却是一种诡异的喧闹。
永安侯怒瞪春桃,“还不带人下去,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
冷风穿廊而过,被茶水打湿裙摆此刻结了冰,谢今安拢了拢衣袍,踏上前廊时,正巧看见沈聿舟从厢房出来。
他换了身月白色衣袍,素色衬得他皮肤冷白,少了些玄衣带来的阴寒,平白多出几分平易近人的错觉。
一边是暴虐的掌印,一边是滥情的世子。
谢今安不知道如何抉择,都是与虎谋皮。
可,沈聿舟目前所做之事,都是在帮她。
她深深吸了口气,蜷了蜷指,指尖嵌进掌心,踏上廊下的青石板。
前廊是必经之路,不论是去后宅,还是前厅。
距离一点点靠近,无形恐惧笼罩上来,临到跟前。
谢今安低下头,攥着衣角,向两侧长凳退了退,低头不敢去看他,提不起半点勇气去拦他。
她知今日一闹,扫了国公府、侯府的面子,婚事暂且搁置,如若国公世子认定她,被抬进国公府是迟早的事。
她必须求救。
比起衣衫不整,身染脏病,她更希望有人送她一个痛快,万一那人心软帮了呢。
就在月色衣袍擦肩而过时,谢今安伸手扯住那人衣袖。
沈聿舟脚步顿住,抬手遣退下人。
待人走干净,他才幽幽开口:“人,本督饶了,姑娘还要怎样?”
【噗通】
谢今安双膝一软,再次跪在沈聿舟脚边。
“姑娘千金之躯,本督说到底不过是个奴才,受不起您这大礼,使不得的。”
沈聿舟下压眼眸,话虽这么说,却无动于衷,噙着笑意,居高临下地望着谢今安。
“求您。“
谢今安低垂脑袋,拽着衣袍的手轻微颤抖。
“若是侯爷知道,姑娘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求我这等阉人,怕是怪罪本督不懂规矩了,到时姑娘也不会好过……”
他话未说完,谢今安便抬起头,薄红的眼尾流下两行清泪,颤着音,“求督主大人怜我。”
“上次这么对本督说的人,是想上皇上龙榻,姑娘也是吗?”
沈聿舟唇角掀起弧度,半握折扇,扫过她额前红痣,轻点两下,
“这里,若是画成凤形花钿,想必也很好看,姑娘愿意的话,那位置倒是能争上一争。
不过……姑娘能许本督什么呢?”
“我不想当皇后,只求不嫁于魏昭霆!”
“内廷之事,本督还能帮上一帮,这前堂……”
沈聿舟语气顿了顿,扇柄搭在她下颌上,任由她的泪水渗进蛇鳞里,
“姑娘是为难本督,你与国公世子的婚事,本督一介阉人,如何介入?真是抬举本督。”
“我若是嫁去国公府,到时国公府和侯府关系更加紧密,对督主您也不利……”
闻言,沈聿舟脸色倏地阴沉,周身气压也低了几分,几息间,僵在脸上的笑意阴恻恻的,半点不达眼底,
“姑娘,是太看得起侯府,还是看得起自己……”
玄扇抵在喉间,谢今安清晰感受到,玄铁划开肌肤的触感,温热的液体从脖颈沁出,滑过锁骨,缓缓濡湿月白衣衫。
她昂着漂亮的脖颈,直视着沈聿舟,无半点动摇。
即使,胸口绽出大片海棠花。
沈聿舟微抬眉梢,克制住扇间力道,扇尖伤到肌肤,却触不到根本,血却可以一直往外沁。
白衫染血,淡眸含泪,无不勾起心底病态的欲望,他面上不显,收回折扇,轻笑出声,
“本督只是见姑娘有趣,当个解乏的玩意,莫不是以为能骑在本督头上了?”
上位者的气压,逼得谢今安喘不过来气,失血的晕眩感随即而来,攥着月白衣袍的手,无力垂下。
她垂下脑袋,不再去看他,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衣裙上,染湿一片。
“今日本督就当没见过姑娘,至于那门婚事,对本督而言,微不足道。”
头顶的声音,又将谢今安最后一点的希望掐灭,她无力瘫坐在地上。
她看着暗绣缠枝莲纹的朝靴,抬步离开,迈出一步又驻足。
“外头凉,姑娘小心着了寒,到时本督可担当不起。”
谢今安扬起脸,正巧瞧见沈聿舟回身,玄扇抵唇,舌尖卷过方才沾染的血迹,漆色眸底倒映的寒光,与黑蛇瞳孔如出一辙。
见她发现,沈聿舟也不掩饰,指尖触及墨蛇鳞片,未干的血液黏连在他指间,捻出几绺血丝,薄唇抿出薄冷的笑弧,
“姑娘求人,得拿出态度……”
他轻笑转身,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萦绕在谢今安周身的沉水香气散尽,只剩森森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