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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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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聿舟挑起眼前人的下巴尖,对上那双淡墨似的桃花眸。
明明桃花眼多情,偏偏她却生得寡情。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眸中水波颤个不停,却迟迟没能落下。
怎的连哭都小心翼翼?
有点烦……
他微蜷长指,沿着下颌轮廓,缓缓下滑,动作极尽轻柔。
指尖绵软温热的触感,一点点撬动心底的暴虐,指背滑至喉管时,终是抵不住冲动,用掌心熨贴上。
强有力的脉搏,在他手心跳动。
缩了缩力,更清晰了。
怎么有人能生得跟羊脂玉一样?
再使一点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扭断她的脖子。
忽然,虎口落下一阵潮意。
借着皎皎月华,沈聿舟看清,少女桃花眸中的泪珠,像东海进贡的鲛珠般,沿着绯色的眼尾,大颗大颗滚落。
划过细嫩白皙的脸颊,聚集在下巴尖,吞噬融合,化作更大的珠子,稳稳落在他手背。
早哭不就行了,非得这么麻烦。
如他料想那般,确实很漂亮。
如八年前一样。
平生里,
对沈聿舟有仇的,他会杀,
有恩的,也会杀,
挟恩图报的,更会杀。
大发慈悲,仅那一次。
那时,他还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拜好义父所赐,差点折在静心庵后山的林子里。
为了躲避追杀的人,他躲进暗无天日的洞穴里,身受重创,命悬一线。
那帮人巡了几天山,都未曾找到他的踪迹,偏偏一个十岁的丫头片子,找到他,还救了他。
沈聿舟从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所以伤刚见好,就想除掉她。
同今日一样,抚上她的脖颈,但并未使力。
只需收紧半寸,她便会香消玉殒。
她怨不得别人,错就错在,她救了大楚一个祸患。
那晚,沈聿舟记得,
穹月高悬,华光倾泻,落在她眼里,瞳子几乎变得透明,如盛着月影的湖,涌起波澜。
泪水啪嗒啪嗒地流,竟还软软唤他一声,“哥哥”
一介阉人,连男人都算不上,何谈什么兄长?
再后来,沈聿舟鬼使神差地松了手,触了触她额间的胭脂痣,
将那双淡眸,同当晚的月照清辉,一起藏进眼底。
没曾想,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
沈聿舟注视着她,似是放弃挣扎,悄悄阖上眸。
这般好看的风景,私藏起来。
真是自私……
他视线下移,落至虎口凹陷,那里蓄满一汪泪。
抬手,舌尖一卷,泪珠在唇齿间划开,他不禁弯了弯眸。
——
谢今安认命了,静等窒息感传来。
她想起,之前,庵中的老姑子说过:
她那般孱弱之人,偏偏生得极贵的命格。
哪里贵了?
老姑子总是说些讨喜的话。
预料到的痛苦,没有来袭。
‘当啷’
金属落地。
她眼前更黑,毛茸茸的暖意袭来,馥郁的沉水龙脑香,冲散了鼻间的血腥气。
谢今安小心睁开眼,细软的绒毛遮住视线,只能垂下眸。
透过狭窄的缝隙,依稀看见一双冷白漂亮的手,指尖翻转,替她系好玄色系带。
同时,隐隐看见,他指缝中未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殷红干涸。
狐毛披风很大,衬得她小小一个,嵌着银狐毛的兜帽,更是将她脑袋全部裹住。
一时间,谢今安忘记了哭,更忘记了动。
像是提线木偶般,任由男人摆弄。
忽地,身子一轻,她被人单手抱起,失重感让她本能地攀上男人脖颈。
耳边传来一声轻嗤,紧接着就是浸透寒意的吩咐:
“处理干净。”
她被人抱着刚走两步,谢今安就听见国公府家兵到了。
就在前面右侧巷子里。
再走几步,拐个弯就能看见。
她甚至听见,他们说抓到她,世子爷有赏。
她脑子中,再次闪过女子惨状,与其让自己死前被那般羞辱,不如让跟前这位修罗拧断脖子。
声音越发清晰,她蜷成一小团,努力缩进斗篷里,因为恐惧,身体控制不住颤抖,眼泪蓄满眼眶,摇摇欲滴。
“不许哭。”
一声警告,硬生生把泪水又憋回去。
“谁在那?!站……”
一个府兵发现了他们,厉声呵斥。
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抹了喉,倒地不起。
谢今安又嗅到血腥味,缩得更紧,像是要钻进那人身子里。
一个府兵认出沈聿舟,立马跪地,
“督主大人,吉祥公公,饶命啊!奴才是国公府的,奉了世子爷命抓人,不是有意惊扰二位爷。”
其他人一听,是那位活阎王。
一个个骨头一软,齐齐跪倒。
‘砰砰砰’
额头不断磕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
吉祥正向上前处置,却见沈聿舟停下步子。
“干爹……”
“换个地方,外头人多……”
吉祥招了招手,后面的锦衣卫迅速上前,包围了这些小厮。
吉祥望了眼不远处,督主背影匿在黑暗里,怀里的小姑娘紧紧环住他,半点不松手。
待人走远后,他不禁轻啧一声。
“公公,这东西要怎么处置?”
小太监佝偻着腰,将手中的山檀佛珠和兔子灯,小心给吉祥奉上。
“先留着。”
——
永安侯府门外。
黑马之上,谢今安被人锢在怀里,斗篷将她裹的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收拢进去。
她僵硬着身子,起初还能保持一个动作,不动弹半分。
马匹速度也不快,却仍一路颠簸。
谢今安害怕,抱住横在腰间的臂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倚着,不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马停下了。
就连周遭空气都静下来。
头顶传来一声轻嗤,
“你还要抱着本督胳膊多久?要本督砍下来送你吗?”
语气慵懒,似是刚睡醒般。
听到其言辞,谢今安立马将怀里的小臂扔了出去。
沈聿舟翻身下马,顺便把她从马上捞了下来。
谢今安站在原地,眼睛被兜帽遮掩着,辨不清方向,更分不清深处何地。
她抬手,放下帽子,这才看清永安侯府的门匾。
“怎么?还要本督伺候你回府?”
谢今安回头,沈聿舟不知何时已经上了马。
他骑在马上,漆色眼眸下压,墨紫衣摆从马背滑落,金丝绣着的蟒纹蜿蜒游走,华贵得近乎妖异。
这是第一次,谢今安正面直视沈聿舟。
生得清隽俊朗,却锋芒毕露,带着骇人的威迫感。
偏偏是这样的人,救了她。
谢今安找回自己的声音,躬身行礼,“谢督主大人出手相救。”
对方并未搭话,回应她的只有一阵走远的马蹄声。
——
刚到偏院,就见春桃跪在门外哭。
小小的身子在雪地颤颤巍巍,仿若枝上一朵残梅,随时都能凋零。
“春桃!”
见到熟悉的人,谢今安脑中紧绷的弦,松了不少,她提起裙摆,迈开腿,向春桃飞奔而去。
不合体的披风,被她拖在身后,在雪地上划出一条孤寂长痕。
“姑娘?!”
春桃吃惊回头,见飞扑而来的身影,一时间忘记流泪。
刚想起身,但因跪久了,腿脚麻木,又重新栽回雪里,喜极而涕,
“姑娘!你没事太好了!”
谢今安搀扶她起来,丫头哭哭啼啼,两只眼睛肿的堪比核桃,春桃同她一块长大,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抬手触了触,“受欺负了?”
春桃看着自家姑娘,眼里荡着的水波,未施粉黛,眼尾却红得像是涂了胭脂,泪水凝结成晶,悬在鸦羽般的眼睫上,像是着了一层雪,越发衬得姑娘可怜。
她鼻子酸酸的,视线落至谢今安身后的玄色披风上,松松垮垮,一看便知是男子外套。
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姑娘,都怪春桃乱跑,害得姑娘被世子爷抓去,您罚春桃吧!”
“别哭,别哭,我没被世子抓到。”
谢今安给她擦着泪,指腹刚抹去,又流了出来。
“那您身上这衣裳?”
谢今安斜眼一看,她还披着那位督主大人的狐裘,没做声,拉着春桃赶忙进屋。
她脱下披风,交给春桃,
“这不是世子的,你把这狐裘处理干净,记住,定不要让人发现。”
春桃看见这披风是玄色的,还隐约绣有蟒纹,还想追问的话,生生咽回。
纵使她在尼姑庵里待得久,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衣裳的主子,是她们招惹不起的。
她下意识抱紧怀中狐裘,生怕有半点闪失。
“姑娘,你没受委屈吧?”
谢今安摇摇头,倒了杯茶,茶水入口,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稳下来,
“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还跪在雪地上?”
“我跟着二小姐两个丫头,没走出多久,就被她两捆了……”
春桃抽抽鼻子,继续道,
“回来路上,那叫芝香的丫鬟,跟我说,姑娘要被二小姐献给世子爷。”
“她们还说,世子爷前两房妾室,没进门多久就死了……
还说世子爷身染脏病,活不久了……
偏偏看上二小姐,二小姐不愿意,国公爷拍案定了两家婚……
国公爷以为侯府就一个女儿,只说迎侯府嫡女进门,所以姑娘您才被侯爷接回来……
侯爷夫人见您不愿意嫁,才想着生米煮成熟饭,坐实那桩婚。”
春桃一字一句控诉着,谢今安一句不落听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端茶杯的纤嫩葱指缓缓收紧,瓷盏深深嵌进掌心,却不知痛。
因为她的心更痛,一寸寸碎掉,凋零,灌进凛冽的寒风,冻得发怵。
谢今安不奢求父亲偏爱,守庵十年,从不怨他,只求他当自己是女儿。
纵然心中无她,也需尽一位父亲的职责。
然而,都没有。
她只是永安侯手里一枚棋,一个替嫁傀儡。
永安侯府没落,牺牲她,可以搭上国公府这艘大船,不论是对父亲而言,还是对素未谋面的弟弟,都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凭什么?!
气急攻心,谢今安忍不住颤抖,杯盏落地,四分五裂。
她劝说自己不能慌,决不能坐以待毙。
“春桃,拿笔墨来。”
举目之下,谢今安在京都无依无靠,能想到救助的,只有外祖家定北侯府。
现在的定北侯是她的舅舅,母亲去世早,十年来鲜少走动,谢今安不知道他能否念在幼时情分,出面帮帮她。
字字恳切,寄托了她几乎所有的希望。
谢今安小心翼翼封好信,递给春桃,让她务必送到定北侯府。
春桃将信收好,迅速向外跑去。
留下谢今安在屋内紧张踱步,觉得不妥,还是亲自去一趟。
刚开门,就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奔来。
“大小姐,侯爷在书房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