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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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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日天蒙蒙亮,就有小厮来偏院唤。
说是侯爷和夫人在正厅等她。
谢今安睡眠浅,起得很早,早在房中候着。
今天是回侯府第二天,理应一早就去给父亲母亲敬茶,但怕太早,扰到他们二人休息,便坐在桌案旁,等待天光大亮。
不过,着实没想到,会这么早。
听到小厮传报,谢今安忙起身向正厅走去。
她住的偏院,离正厅距离不近,再加上偏院的雪,下人未曾来得及打扫,积着厚厚一层。
昨夜睡时,乌云散去,雪跟着停了,但仍寒意刺骨。
厚雪彻底凝成冰,又硬又滑,谢今安刚踩上去,湿滑感就涌上来,攀握着春桃手腕,神经紧绷,不敢松懈。
移到大厅,谢今安绷紧的那根弦才松下来。
她上前屈膝行礼,唤了声,
“父亲,母亲安。”
永安侯见到她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同她死去的母亲一模一样,似人人都欠他们,无名之火就往心头窜。
‘腾’地起身,毫不顾忌外人在场,指着谢今安开始发难,言辞刻薄,
“真没规矩,回了侯府,还以为在乡下,不睡到日上三竿不起来是吧?让你父亲母亲在厅内候你?”
“是女儿的错。”
对于他的指责,谢今安不恼,毕竟往后要在侯府讨生活,低眉顺目些,免生诸多事端。
“侯爷,泱泱还小,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您别气坏身子。”
柳氏贴心地上前解围,搀扶永安侯重新坐回椅凳上,耐心替他顺气。
“哪里小了?这都要马上嫁人?她这副样子嫁到国公……”
“咳。”柳氏掩唇轻咳一声,望向旁边的丫鬟,眼神示意了一下。
丫鬟端起两杯茶,走到谢今安身后。
谢今安立即会意,在永安侯面前跪了下来,端起一旁的茶盏,指尖刚触及,滚烫的温度险些让她松了手。
她面上无恙,托着瓷杯,盏中茶汤平平稳稳,不曾掀起半点涟漪。
“父亲,请用茶。”
永安侯恼她不争不抢的性子,却怜她楚楚可怜的相貌,单是被那双曦光似的眸子注视,心中郁气散了大半。
他接过茶盏,灼烫感传来,偏头瞧了眼笑意盈盈的柳氏,没有言语,放置在桌案上。
滚烫的茶水,怎么可能入口?
谢今安没说什么,捧起另外一杯,“母亲用茶。”
柳氏没抬手,她眉眼弯弯,耳垂处两枚翠色玉珠,轻轻摇晃,
“泱泱,母亲为你寻了门好亲事,你瞧瞧……”
她身侧丫鬟递来一卷画轴,徐徐展开。
是一张公子哥的画像。
容貌平庸,甚至可以说丑,但胜在身着华服,眼神倨傲,显出几分贵气。
“这是国公府的世子爷魏公子,自小饱读诗书,由国公爷亲自教导,现已到婚配年龄,正好与你年龄相仿,泱泱你看如何?”
柳氏全然忽视她还跪着,更忽视那杯特意加温的茶盏,饶有兴致向谢今安介绍。
谢今安细嫩的软指被烫得通红,像是揉碎海棠花瓣,鲜红的汁液淌了满指。
茶盏毫无任何响动,手上的痛楚已经麻木。
她抬头望了眼画卷,心中了然那份贵气从何而来。
国公府世子,若是顶顶好的人,柳氏怎么会不让女儿谢婉柔嫁?
想必,谢婉柔看不上这副皮囊,这婚事才落到她头上。
“泱泱是不是也被世子爷气度折服?竟看画看得失了神。”
柳氏堂而皇之地调笑道,此话无疑坐实了这桩婚。
谢今安敛回视线,沉默不语。
“怎么?泱泱看不上魏国公府世子爷?”
她的声音拔高几度,这是要把谢今安架在空中,若是她敢说一句不愿意,不出半日,就能传到国公爷耳朵里,到时谁敢再娶谢今安。
谢今安自是知道柳氏想法,她并不怕做一辈子的姑子。
只是母亲临终时,要她必须成家,要嫁位能护她周全的郎君。
并告诉她,到时要放下架子,让人家能切身感受到她的心意,所做之事,更要事无巨细地告知于人家,万不能冷情冷性讨人嫌。
她知今日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定是出不了这个门,随即释然一笑,手中茶盏晃了晃,发出清脆响声,
“母亲,茶凉了。”
听到这话,柳氏当她不愿意,接过茶杯,手一抖,冒着热气的茶水,尽数落在谢今安手背上。
烫出大片海棠花。
“姑娘!”
春桃立马上前查看她的伤势,正欲理论,却被姑娘拽住衣袖,
“姑娘……”
“好了!”
永安侯拍了下桌案,愤愤离开,临了,瞅了眼滚在地上的谢今安,怒其不争,任人磋磨,
“还滚着干嘛?等着我请人给你处理?”
“女儿告退。”
谢今安身子骨娇弱,跪了那么久,不是春桃搀扶,险些晕倒。
她将手藏进袖中,向柳氏行礼告退。
还没走出两步,正厅房门被人推开。
“爹娘,那桩婚你们帮我推出去了没?”
声音娇俏可爱,见到谢今安还在,后半句隐在嗓子里。
谢今安睨了眼,红梅色,连指头尖都被包裹严实的姑娘,应该就是自己名义的妹妹,谢婉柔。
她微微敛头,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
刚出正厅,丫头泪水扑簌簌往下落。
“以为侯爷接姑娘回家,是善心大发,没曾想是要姑娘替嫁!那世子爷他……”
“莫议贵人,万一世子是个顶好的人呢?”
——
当晚,夜色沉沉,放晴半日,再次飘起雪来。
司礼监内。
残霰扑开窗,卷着寒风,逼得烛光虚晃,吹乱墙上的人影。
桌案呈的折子卷了边,朱批字样跟着起皱,一只泛着玉色的手轻压住纸边,约莫使了力,暗绣缠枝莲蟒袍袖口露出半截雪色中衣。
坐在上首的沈聿舟懒懒抬起头,视线却仍落在折子封皮上,
【参司礼监掌印太监沈聿舟,擅权乱政。】
窗早被抵住了。
伺候的小太监们吓得腿软,从灯火摇曳时,便跪倒在地,现如今更是静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炭盆中火焰旺盛,噼里啪啦地燃着。
都在等上头那位发落。
沈聿舟薄唇轻弯,掀起眼皮,看向脚边跪着的太监,开口询问:“谁递的?”
通政司大太监跪伏在地,脑袋恨不能塞进地里,音儿都颤着:“回督主……御史台的李御史。”
“李御史……”
沈聿舟微曲指,有一搭没一搭叩击桌案,拉长的尾音,似是回忆。
忽地,指尖顿住,“有点印象。”
他翻开折子,目光淡淡扫过密密麻麻的控诉,眉头都未皱一下,许久,唇间笑意渐浓,
“媚上欺下,蒙蔽圣听,文采倒是不错。”
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
“李御史最近出入魏国公府频繁……”通政司大太监补充道。
【请陛下亲览此折,彻查司礼监,以正朝纲。】
折子末位的字,字字含泪,皆在啼血。
沈聿舟合上折子,低低笑了声:““御史台倒是来了位骨头硬的,怎的就没什么脑子……”
“干爹,我去……”身后的太监低头给他揉着肩,小声建议。
但却见沈聿舟轻轻抬手,他立马止住话头。
烛火里,修长分明的指骨,拢了拢,指腹捻着食指关节,伴随沈聿舟的动作,莹润的玉扳指在指背上转着圈。
似是经过深思熟虑,他拿起御笔,在折子右下角画上了圈。
“吉祥,去告诉御史大人,今日,皇上的朱笔沾着他的名字。”
话音刚落,朱笔批过的奏折离手,在空中画了个弧儿,稳稳落在炭火堆上。
火光乍得亮起,墨色的‘擅权乱政’一点点被火苗吞噬。
“干爹,什么罪名……”
“通敌。”
“孩儿明白。”
沈聿舟继续看着所剩不多折子,拿起一本,只看一眼,就放在桌案右侧。
那里的奏折堆得高高耸起,摇摇欲坠。
无关痛痒的折子越来越多,像李御史这样有趣的,少之又少,沈聿舟接连翻几本,无聊乏味至极。
他喜欢满纸控诉,就跟解闷的戏文一样有趣。
令他失望的是,翻到最后,再无半分乐趣。
最后一本从桌上滑落,落在脚边的通政司大太监头上。
他跪了很久,小心翼翼探出头,双手捧起折子,目光移向旁边小山堆样的奏折。
“督主,这些全都上报吗?”
“嗯,皇上总得要为国分忧。”
沈聿舟起身去净手,温凉的水划过肌肤,伏案的疲惫感散去许多。
见他洗完,身后的吉祥立马捧着帕子上前,为他细细擦拭。
敷了水色的手指,更加冷白,似是白色细瓷上施的釉色。
沈聿舟漆墨色眸子微抬,落在炭盆中那点灰烬,暗淡几分,
“国公府这份大礼,本督该怎么还呢?”
“礼部传话说,国公府世子将跟永安侯府嫡女将于下个月成婚。”
“成婚?”
沈聿舟从玉碟中抓出几粒去尖的苦杏仁,扔进嘴里两颗,浓郁的苦涩瞬间化开,面上稀疏平常,像是全然感受不到。
吉祥弓着身,视线落在他指尖打着旋的杏仁粒上,情不自禁咬了下牙。
之前瞧着督主爱吃,尝过一口。
苦意像针刺般,未等反应,便已扩散至舌根,苦得发涩,喉咙发紧,说不出半个音。
对他,无疑是种惩罚,他忙瞥开目光,
“干爹,也奇怪,听闻永安侯极宠女儿,怎么还让人往火坑里跳?”
国公府世子爷魏昭霆,京都皆知的纨绔,从骨头根烂掉的残渣。
但能嫁到国公府,却是实打实的高攀。
沈聿舟想起白日里见到的那位姑娘,眉目淡得如天上皎月,悲天悯人的模样,让人想把她拽下来。
那双眸子他曾见过,同穹月华光一起落进他眼里。
杏仁粒在他指尖摩挲,似是描摹那双淡眸,稍微用力,杏仁化作齑粉,从指间溢落,他眼尾上翘出半抹弧度。
好一张清冷出尘的菩萨面,哭起来一定很好看。
想来永安侯要推出去的,就是她。
沈聿舟笑意渐浓,
侯爷这是既要又要,舍不得宠的女儿,又舍不下国公府这根高枝。
“永安侯这人中庸无能,平日里顾左右而言他,但他儿子颇有威望,需要孩儿毁了这桩婚吗?”
“不用,无足轻重,先去办御史的案子吧。”
“孩儿明白。”
吉祥弓身后退至门边,这才敢转身开门。
小太监伺候沈聿舟披上大氅,他抬手轻揉毛茸茸的兔绒,力度极轻地捏了捏,
“等等,那文书先让礼部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