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今日是厉山剑派十年一次的迎新大会。
春芽吐绿，花蕊初绽，明媚春光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今年的迎新大会却格外热闹。
这种热闹藏在剑派弟子们隐含期待的神色中，也藏在新晋弟子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中。
“哎你知道吗？”刚爬过十万阶天梯的二十来个新晋弟子中有个少年神采奕奕，在一众汗流浃背虚弱不堪的新弟子中十分醒目。他似乎很爱交际，圆眼灵动有神，瞟见旁边树下靠着个闭目养神的少年，立刻走上去攀谈起来。
“听说这次招新前，剑派里那位尊者出关，想要招收一位嫡传弟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要是能在新弟子里选可太好了。”少年圆溜溜的眼里满是兴奋与憧憬，想是对此极为期待。
三百年前正魔大战，正魔两道数十位尊者殒落，自那时起正魔两道的渡劫尊者加起来仅有五人。隐隐在正道中执牛耳的厉山剑派包括掌门在内也仅有两位渡劫尊者，其中厉山掌门还是在五十多年前新晋尊者的渡劫初期修者。
树下的少年身量不高，看着也就十三四岁，微低着头，垂下的额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小半张脸，看似个秀气的少年郎。他薄唇抿的极紧，纤细的身体几不可见的颤抖着，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喂，你不要紧吧？”走近了发现这少年的异状，圆眼少年不知怎的有点紧张，只感觉这少年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正沉甸甸向他压迫过来。
少年忽然抬起了头，黑沉沉的目光剑一样射向前方，那目光擦着圆眼少年而过，只一瞬又敛了下去，变得清澈平和。
圆眼少年却只觉一把利剑自耳侧划过，虽不带一丝杀气但锋锐非常，半晌回神才惊觉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少年此刻神色沉静，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前方，圆眼少年回头望去，恰看见一白衣男子自半空飘落，如一片飞雪，轻飘飘落在前方高台上。远远的瞧不清那男人样貌，只觉其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外如是。
外界的一切此刻这少年都已看不到了，满眼都只剩高台上的男人，他只能用尽全力压抑自己，才能使自己的神情不变的扭曲。在这种压抑中，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前所未有的柔和宁静，这种宁静，仿佛只有百年前他刚踏入修途不久，每晚夜深人静思家时，趴伏在那人膝头沉睡时所感受过的。
那大概是他短暂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那人会在长夜难耐时守在他床边，会在他撒娇耍赖时柔声安抚，会用最温柔的声音给他讲解枯燥的心法，更会执着他的手教他每一招剑法最细微的变化。
但这一切是那么短暂，而他自己亲手毁掉了拥有的一切！在那人被围攻时他犹豫不决，在那人遍体鳞伤时他怯懦退让，最终一切都无可挽回时他才惊醒，却已经太迟。
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曲折的梦，从甜蜜的美梦开始到绝望的噩梦终结，梦的最后他在贯穿天地的漫天雷光中惊醒，一睁眼竟发现自己回到了梦的最初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也许这一切真是一场梦，可凝练到极致的神魂和如影随形的心魔无不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而他不知为何，没有在天道盛怒的劫雷中灰飞烟灭，却回到了初遇的这一天。
这一天，那人云淡风轻的招手改变了他的一生。
从此万劫不复。
“恭喜尊者出关！不知尊者来此有何吩咐？”负责此次招新工作的是掌门大弟子，素有月华仙君之称的严洛君，此刻微微退至一旁，恭谨的向面前的男子行礼。
男子正是厉山剑派的两位尊者之一，渺微尊者。
在三百年前的正魔大战时他还只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化神修士，却在战场上突破渡劫，之后更是凭一己之力一举击杀魔尊逼退魔族，自此结束了正魔之战而名声大噪。
这三百年来新晋的年轻修士哪个不是听着他的传说长大，此刻见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在面前，具是激动不已。
五十年来渺微尊者一直闭关不出，这次招新传言说尊者要出关招收弟子，大家虽满怀期待，心中却是不信的。没成想招新这天尊者竟真的出关了。
渺微尊者有一双眸色极深的眼，眼波流转时微微透出一丝艳红，就像迎着太阳散发光泽的瑿珀，极为炫目。
此时他眼波微微扫过台下拘谨的少年们，最终落在了远处大树下的少年身上。见尊者似是想要挑选弟子，严洛君赶忙上前一步，“启禀尊者，掌门师尊和其余众位长老已在无华殿等候挑选嫡传弟子。不知尊者您…”
“你跟我来。”并没在听身边之人说了什么，渺微对少年招了招手，随后转身向大殿走去，似乎并不担心他不会跟上。
被选中的少年不远不近的缀在他身后，面上一派镇定看不出心绪。
其余众人或羡慕或嫉妒，却只能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远去，最终隐入了无华峰顶袅袅的雾气中。
厉山剑派坐落在厉山山脉灵脉汇集之处，剑派范围内有大小九座险峰，除掌门居处无华峰外，每峰都有一位长老坐镇，其中最为有名的当属渺微尊者所居尘天峰。
三百年前渺微在正魔之战中助厉山剑派度过了一场大劫，因而被掌门邀请加入剑派成为长老。彼时渺微孤身一人四处闯荡，如无根飘萍居无定所，受到邀请时便答应了下来。
厉山剑派中有七条灵脉自七座险峰中贯穿而过，于无华峰底汇聚流入地脉。渺微拒绝加入任何一峰，却选了八峰外围一座灵气稀薄的山峰，为其命名尘天，独自住了下来。
“这尘天峰下的灵脉与别处不同，颇具灵性，是为师当年自魔渊所得，以阵法禁锢在此。”渺微神色淡淡，好像此举再简单不过，“你若在此峰修炼，须摸清这条灵脉的脾性，莫要被它欺负了去。”
少年原以为师尊会如上一世一样先带他去无华殿见过掌门再行拜师礼，没成想重活一世师尊直接拉了他御气回尘天峰，竟连拜师礼都免了。
此刻被师尊握过的一节臂膀隐隐发烫，热度从那一点弥漫到全身，他要极力控制才能面色如常的跟在师尊身后，更遑论答话。
“无需紧张，自今日起你便是我唯一的弟子。为师此生不会再收徒，可惜不能给你添个师弟或者师妹了。”见少年一直垂头不语，许是觉得他紧张，冷肃高华的渺微尊者竟破天荒玩笑了一句，少年闻言急忙抬头，正瞥见师尊唇畔一点将收未收的笑意。一时竟看得痴了。
前生师尊同样冷肃，却常对他微笑，可这微笑是在经年相处中慢慢出现的。
前世初见时师尊冰冷淡漠，对他虽尽心教导，相处中却无一丝温情。改变的契机是在他拜师一年后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一日他收到家中噩耗，却不能为母亲奔丧，夜里下起雷雨，他瑟缩在冰冷的石床上，只觉自己变成了一片飘萍、一缕游魂，这巨大的天地冰冷空茫，而他置身其中漂泊无依。啜泣声不可抑制的从唇间溢出，隐没在轰鸣的雷声中，这声音是那么微小，不会比晴日里一片花瓣凋落的声音更大，可他冷冰冰的师尊听见了。不仅听见了，还来到他床畔将他揽进怀里。同师尊冰冷淡漠的气质不同，他的怀抱异常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这温暖的香气中，在师尊几不可闻的一声悠悠叹息中，这片飘萍、这缕幽魂渐渐找到了归处，沉入了温暖的梦乡。
自那日起，他同师尊之间一层无形的隔膜就消失了，他发现他那看似冰冷无情的师尊并非真的无情，只是常居于高处无人交流也不善于表达。
在他撒娇耍赖时师尊会微笑，也会无奈。
重来一世，他觉得师尊比前世还要温柔，心中涌动的柔情冲淡了仅余的一点不安。
是一场梦也好，是上天的一点垂怜也罢，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再让眼前这人受一点点伤害！
暗暗下定决心，少年恭顺的跪伏在地，连磕了九个响头，“弟子嬴华，誓一生追随师尊，听从师尊一切教诲。只愿师尊能如今日所言，只得嬴华一位弟子，再不收徒。”
“你倒贪心，”一句低语伴着一声隐约的轻笑传入耳中，跪伏的少年不禁微微颤抖。
“且起来吧，”渺微已继续前行。与口中的轻笑不同，他修长的眉微蹙，面上闪过了一丝轻微的犹豫。
说话间渺微领着嬴华来到了尘天峰顶，二三十丈见方的峰顶上泾渭分明的被划成了两边。
一边微绽绿意的草地上孤零零杵着几棵老树，另一边怪石嶙峋，仔细看去每块巨石的材质似乎都有所不同，而分界线上一间灰扑扑石屋十分醒目。
这石屋极为简陋，是用粗糙的原石直接垒成，除了剑气削断的平滑切面外没有一丝打磨的痕迹。石门大敞着露出屋里的景象，一眼望去屋里空荡荡仅有一张石桌，桌旁地上铺着一张红色蒲团。
上一世虽已见过，嬴华还是装作十分惊讶，“师尊，这是您的居所吗？”
“不错。为师仓促出关，尚未给你准备住处，你且稍待。”说话间渺微出手如电，凌厉的剑风横扫，石屋旁的一块丈高巨石就已被齐根削断，切面光滑平整如一块打磨好的镜子，竟能清晰的倒映出周围景物。
嬴华内心极是赞叹，不管见过多少次，师尊的剑法都让他满怀崇拜。前世师尊也是以指为剑斩出了这样一道剑气，可他当时身为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少年，被尊者选中收为弟子，恍惚只觉自己身处梦中，脑中一直是混沌一片，此刻重见才觉震撼。
不消片刻一间简易的石屋已经垒成，除却渺微用剑气打磨了一块石板充作石床，别的都同原有的石屋没有太大差别。
渺微自芥子空间中取出了一张相同的红色蒲团递给嬴华，“这是凝魂草制成的蒲团，打坐修炼时它可以助你凝神静心。是为师给你的见面礼，好好使用吧。”
“凝魂草？”嬴华觉得奇怪，前世他收到蒲团时已是筑基期，当时师尊并未告诉他这蒲团的材质。他自以为见多识广，却从未听说过凝魂草，只知道一种较为稀少的灵草叫做凝神草。因有微弱的抵御心魔的功效，在他入魔后极常用到。
“你没听过也不奇怪，除了为师这里，别处大概不可能寻到。”似是回忆着什么，渺微墨色的眸中流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凝魂草是采集千年份的凝神草用天辰砂培育而成，待合适之时为师会教你培育的方法。”
嬴华的思绪被天辰砂三字吸引，并未注意到渺微黯淡的神色。
前世虽在魔主的宝库里见过这种宝物但他却从未留心，此刻在师尊口中听到，忽然忆起遥远记忆中一个模糊的片段，心中极为惊异。
在前世他曾恍惚间做过一场梦，梦里他误入了一处阵法，隐约记得阵中有一块极为巨大的红玉，仿佛最细腻的软玉中盈满了最璀璨鲜妍的晨光，艳丽的橘红色充满了整个阵法空间，那流动的光晕更是攫取了他全部的心神。只一眼他又陷入了黑暗，恍惚听到熟悉的声音遥遥唤他的名字。他还记得残留在眼中最后一点光影中，似乎有摇曳的小草生长在那玉的一角，仿佛是青翠的绿色，又仿佛是最浓重的艳红。
此时听到天辰砂三字，这点微不足道的记忆突然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魔主宝库中珍藏着一块极为罕见的天辰砂，约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其质柔腻如软玉，其色鲜妍若朝霞，那般宝物见过一次就不会再忘。
嬴华心中忽然就有所明悟，那也许并不是梦。那块红玉大概是一块世所罕见的天辰砂，而那些摇曳的小草可能就是凝神草……他曾经误入师尊的阵法，窥见了师尊的秘密，因而被师尊抹掉了记忆，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