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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人事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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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林建筑无可否认是一家家族企业,但同时也是一家精英企业,秦家三代人深耕建筑领域,血缘不过是纽带,“你必须配得上”才是这家公司底层运转逻辑。
秦岑从踏进艺林建筑那天起,就一直在证明这件事,他不怕连轴转加班,不怕图纸方案推了重来,不怕被甲方骂到狗血淋头,他唯一怕的,是无论自己做多少,在秦林那里都换不来一句赞赏。
他把真实的自己锁在秦思瑶去世的那天。
这些年,他和秦林的父子关系,紧张疏远却又无法真正割断。
回到公司的时候,员工已经知晓总部的人事调动,情绪有点怅然。
午休时间,大家坐在食堂闲聊。
“总部调令下来了,总监这次是彻底要回去了。”
“升职了,对于咱们总监来讲是好事啊,这次回总部,他就是集团副总建筑师了。”
“副总建筑师?那不是……直接进核心管理层了?”
“所以是好事啊。”
“咱们总监虽说是董事长的儿子,但他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你想想,仅凭一年半的时间就让岚市分部走上正轨,咱们总监才三十出头,以后艺林还是得靠他。”
“话是这么说不假,但你们想想,他回去之后,上面还有多少人压着?总工、设计部总监、副董、他爸董事长,一层一层,哪层是好过的?那里能像咱们在这里一样打成一片?”
有人接话:“可总监迟早要回去的,他不属于这里啊。”
“是啊,他迟早要回去的。”
分部的同事相处时间将近一年半了,多少都揣着点感情,老同事和秦岑共事多年,认可他的能力,新入职的同事在知道他是董事长儿子的时候,态度上有点微妙,然而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看得清秦岑的付出,算是打工人心里的好领导了。
不过,他们心里真正关心的其实还是,等秦岑离开以后,总部又会派谁来顶这个位置呢?
此刻,秦岑正坐在办公室电脑前,盯着邮箱里的文件。
集团副总建筑师。
职位挺唬人的。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当初定好的三个月,两个月都还没满,秦林就迫不及待拿狗链子套人,催他回去。
正巧,霍乔也发来消息。
【秦伯伯发消息给我,问我婚礼定在下个月二十三号怎么样,我没打算回复,秦岑,你自己看着办,什么时候告诉秦伯伯你不打算和我结婚这件事情?】
很明显,霍乔不再替他扛,婚约这件事情完全是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压根没有对手演员搭戏,现在,她也不想演了。
【我会处理的。】
简单的一句回话。
他在和秦林比耐心。
答案明明就摊在桌上,一个拼命想递到对方面前,一个淡淡地视而不见。
秦岑主动给秦林打了视频电话,秦林正在吃午餐,他今年五十七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午餐通常由秘书外带,常年钟爱海鲜,少饭,桌上那碟虾蟹已经快吃完,他接到秦岑视频时,顺手呷了一口茶。
“什么事?”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甚至没有看屏幕里的秦岑一眼。
见对面迟迟没有声音。
秦林吃完,擦了擦嘴,语气公事公办:“如果是因为总部职位变动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担任副总建筑师这个职位是董事会一致通过,没有任何问题,安排好岚市项目的交接,按时回来。”
父亲的话总是不容反驳,他是绝对的权威,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公司,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三十岁的秦岑跟五岁的秦安好没有区别,都在努力审视他的神情,揣测他的情绪。
“爸,”秦岑喊他,喉咙发干,“我不会和霍乔结婚的。”
他说出了一直不敢说出的答案。
秦林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了屏幕里的秦岑一眼:“不想和霍乔结婚?”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这次秦林倒没有像上次在车里那样恼凶成怒,“因为什么?因为岚市那个女人?”
秦林什么都知道却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因为……”他略作停顿,一切尽在掌握中,“你的儿子?”
秦岑的所有挣扎和恐惧都被父亲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仿若置身海底的窒息感让他忘记了呼吸,像一面玻璃被摔得粉碎。
秦林看出了他的震惊,蔑笑了一声,只应:“你继母去参加她们小团体的茶话会,霍乔故意给她们看了岚市那个女人和小孩的照片,回来跟我讲,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小孩儿五岁,生父不详,而你六年前,我把你赶出门后,给你的那张银行卡流水上竟然有一笔你当时全部资金的转账记录。”
那笔流水秦林调查过,汇入了岚市一个叫做郜晨雨的账户,当时,他就找人调查过了。
小孩子过家家的感情,秦林嗤之以鼻,自顾不暇之人掏出全部去爱另外一个人,一个人怎么能够那么愚蠢,幸好,结果是正确的,秦岑被甩了,所以一直没管。
不过他还是大意了,没调查到那个女人怀了秦岑的孩子,时隔多年,派他去岚市分部,这才导致他们旧情复燃。
“把你儿子带回来,反正秦家家大业大,多一个两个私生子没什么区别,这件事情已经和你霍伯父透过气了,人家大度,只当你年轻气盛经不住诱惑,你和霍乔的婚礼没有商量的余地,继续进行。”
拼了命想在一起的人,在父亲眼里只是经不住诱惑,墨墨还被羞辱成为私生子,秦岑怒极反笑:“墨墨不是私生子,郜晓箐也没有诱惑我。”
“那是什么?”秦林觉得好笑,“你难道还要娶她?你想养个情人无所谓,丢点钱而已,但有一点,把她藏好,你露出太多马脚了——”
“爸,我要和她结婚。”
秦岑打断他,还喊他爸,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打算,毕竟法律制度规定一夫一妻,目前摆明只有和郜晓箐结婚这一条路可以断了秦林的念头。
秦林看着屏幕里的他,注视了很久,久到秦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你真的确定好了?”秦林审视着他,“为了那个女人放弃目前拥有的一切?”
“我想好了。”
“秦岑,我告诉你,你如果继续坚持你的想法,那艺林也将跟你没有关系!你会再次跟当年在巴黎一样,一无所有!”秦林的怒火瞬间被激起来,“你应该记得,一无所有是什么感受,别人尊敬你,羡慕你,仰望你,都立足在艺林这个平台,都立足于我是你父亲,你是我儿子这个事实!”
秦岑心累了,这些话翻来覆去多少年了。
“爸……这些年,你能不能听我讲完一次话,”秦岑短暂地露出自己的脆弱,“六年前在巴黎……妹妹来找我,她的航班因此坠毁,这件事情,我有罪,你恨我,我接受,我赎罪,我知道那天以后,我们就再也做不成父子了。”
“你说我曾经一无所有过,”秦岑继续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可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也是一无所有,没有遥不可及的梦想,没有必须追求的事业,没有非她不可的人,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做秦岑的空壳。”
“能来这里……我很感谢命运的眷顾……让我和我爱的人重逢,郜晓箐让那个叫做秦岑的人活了过来,明白活着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受,”秦岑想起她,眼泪里含着笑意,“爸……我从来不是什么天之骄子……没有那么璀璨夺目,艺林建筑有没有秦岑这个人,由不由我继承,都不会陨落。”
说到最后,他声音都沙哑了。
“如果……艺林仍然需要我,我会继续待下去,如果不再需要我,我会主动离开。”
秦岑将自己的内心想法完完全全摊开给他看,没有给自己回头的选择,他不再害怕失去,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跪在地上,不敢捡被摔碎的碎片。
秦岑需要的原谅,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但思瑶不在了,于是他成了自己的法官、陪审团和终身囚犯,被囚禁太久,他不知道该如何刑满释放。
他用这么多年来赎罪……思瑶应该不会再怪罪他不是个好哥哥了吧。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秦林语气平淡,“我再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么按时回来述职,要么把辞呈递上来,我签字,你走人!”
视频电话断了。
秦林施舍给他七天时间,以为这样秦岑就会跟以前一样乖乖回来,但他已经不需要这份施舍了的,抽屉最底层藏着他一进公司就写好的辞职信。
黑色的屏幕上只映出秦岑的脸。
陡然,屏幕亮起,最顶层微信列表里躺着一条新发来的信息:【晚饭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