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空山渔灯

5、第 5 章 跳水那个女

　　李平生：“收废品。”

　　哦。
　　对。
　　那家小李废品回收站。

　　季浣了然地点点头，进了烧烤店。
　　厨房旁边的楼梯间改成一个杂物间，平时整理到一起的废瓶子就堆在那里。

　　杂物间的门带个扣锁。
　　季浣正准备打开，伸手突然伸出一截手臂。

　　“我来。”

　　那截手臂不算白，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小块鼓起的肌肉，线条很漂亮。

　　美中不足的是，手臂上除了有力的肌肉线条，还有几道很深的掐痕，像被人的指甲划破的。

　　季浣低垂目光，让到一旁，“你先整理，我还有事儿。”
　　一语落下后，她钻进厨房。

　　店里的塑料瓶老板和老板娘不管，都归帮厨阿姨，这会儿季浣进了厨房。
　　阿姨便帮着李平生一块儿收拾好称重。

　　李平生状若无意的问：“小姑娘新来的？”
　　“是啊，来三天了，干起活儿来可麻利。”
　　李平生挑了挑眉，“看起来不像。”

　　厨房里只有一扇小窗，看不清人，只偶尔闪过一颗饱满的额头和晃动着马尾的后脑勺。

　　收拾完，李平生数了几张纸币递给阿姨。

　　羌子在隔壁火急火燎的跑出来，跟后面有人追着要他命似的。
　　“快走快走！”

　　李平生不明所以，“隔壁还没收。”

　　羌子欲哭无泪，丧着一张脸哭诉：“快跑吧，你收那个黑心肝的老板两个瓶子，他就要把你兄弟卖了！”

　　羌哥果真追在外面，嘴里不停，“小兔崽子胡说什么！老子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让我当那抛妻的负心汉！”

　　李平生回过味儿来，八成又是被介绍对象了。羌子和纭纭吧，也算一堆苦命鸳鸯了。

　　女的家里看不上男的，男的家里被嫌弃得不太痛快，也不同意。
　　两边一拍即合共同往拆散这对儿小情侣的方向努力。

　　偏偏这两只鸳鸯，越拆越来劲儿。
　　还几次三番谋划着一起私奔，当然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羌子扒拉着三轮车催促李平生，“快快快，赶紧走！”

　　羌哥挽起袖子要逮人下来。
　　李平生忙过去拉住他，“叔，这事儿得你情我愿急不来，你先回去，我回头好好劝劝他。”

　　羌哥听到这话感激涕零，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怎么就能这么体谅父母的良苦用心，自家的小兔崽子只会唱反调！

　　他扫过李平生的手臂，眼神惊讶，关心道：“这怎么没处理一下，是你妈……又犯病了？”

　　李平生随意道，“就那样呗。”
　　三轮车打着火，发动机的声音轰隆隆响起。
　　李平生朝羌哥一挥手，“走了，叔！”

　　这条夜市，街道狭窄，三轮车得绕一圈掉个头才能出去。
　　转弯时，李平生随口问：“这回谈的哪家姑娘？”

　　羌子朝街边努努嘴，“喏！”
　　李平生顺着方向看过去，烧烤店门大开，里面有道忙碌的身影。

　　李平生啧一声，回过头上下打量翻斗里的人。

　　可能是他眼中的鄙夷太明显，羌子不满了，拔高音量，“你这是什么眼神？”
　　李平生轻嗤，“就你！”

　　厨房也没什么事情可忙，食材早准备得差不多。
　　季浣给土豆片重新换了道水，又洗了两盆绿叶菜后彻底闲下来。

　　厨房的小窗朝外看出去，只能看到外面露天的桌凳，街上行人两两，还不到做生意的时间。

　　季浣伸出手瞧瞧，手心上有一道疤，疤不小，自上而下，贯穿整个手掌，切断了掌纹三条线。

　　季浣在那天在废品站的小屋，是被疼痛刺醒的，前一天晚上黑灯瞎火拿铁锹没注意到柄上有个豁口。
　　被疼醒，她才发现。

　　阿姨进来厨房，洗干净手，招呼季浣。
　　“外面来客人了，老板还没过来，我来配货，你去点单吧。”

　　一走神没注意外面的情况，季浣不好意思地耸耸鼻子，忙应下来。

　　客人坐在靠冰柜的桌子，一行六人，每个人都是满脸倦容，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

　　衣服皱皱巴巴，以那群人为中心，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烟味混合着汗味发酵后的味道，口中谈论着好坏牌和输赢。
　　马路对面是个广场，广场另一边开着几家棋牌室。

　　季浣面色如常地走到那群人面前。
　　“扫一下这个二维码点单，自助碗筷在那边的消毒柜，需要酒水饮料可以直接下单，我帮你们送过来。”

　　头发油得发亮的一个中年人，估计是这儿的熟人。
　　“知道知道，你先拿搬两箱啤酒过来。”

　　季浣点头说好，等中年人点完单，她打好单子递给厨房，然后上二楼拿酒。

　　二楼的楼梯是木质的，时间一久沾染烧烤的油腻，踩上去有些滑。
　　抱着啤酒不好下楼，季浣走得小心翼翼。

　　“诶唷，我来拿我来拿！”

　　那群人中间站起来一个脖子上带着大块紫红色胎记的人，阔步过来，从季浣手中接过啤酒。
　　手掌若有若无地从季浣指尖滑过。

　　季浣鼻尖冒出细汗，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面色如常。
　　季浣抿抿嘴，转身回阁楼搬第二箱。

　　楼下轰然响起笑声。

　　阁楼没有窗户，季浣在这住了两天已经熟悉环境也没有开灯。
　　黑暗里一切情绪都被放大。

　　季浣听到自己心跳咚咚作响，楼下那些人的玩笑话，放平时伤害不了她。
　　但这会儿很奇怪，那种情绪不受控制的感觉又来了。

　　好像是从下午开始的，一开始的失落她没放在心上，经过发酵现在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开始下陷。

　　抓不住也停不住的感觉，只能通过身体的劳累分散注意力。

　　“小季！”木质楼梯上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小季你在楼上吗？”

　　季浣颤抖着声回答，“在。”
　　“再拿两箱酒下来！”
　　“……好”

　　再下来时，季浣冷静了许多，老板和老板娘回来，店里开始忙碌。
　　季浣打完新的单子递给阿姨，余光瞥见对面的视线，装作没看到开始整理货架的烟。

　　“癞子，别看了！”那个头发发油的中年人，捏起一颗花生米砸向桌对面的人。
　　癞子扭过头来，嘿嘿笑了两声，脖子通红，上面的胎记越发明显。

　　桌上有人另起了话题，“最近手气真的霉得见鬼了！”

　　中年人故作玄虚的拿起三根筷子立在碗里，整个人神经兮兮，“可不就是有鬼嘛！”

　　“你说跳水那个女的啊？”

　　中年人继续开口说：“是啊，我听说那女的捞上来时人都泡白了！”

　　老板娘从厨房端着凉菜出来，好奇问：“什么东西泡白了？”
　　癞子抢着回答：“美女啊！”

　　老板娘听到吓一跳，忙把菜递到桌上，“外面传的是真的啊？咱们这水库真死人了？”

　　“老板娘你这店离这么近不知道啊？”
　　“听说过，我还以为是那些瞎编出来骗小孩儿的呢，咱们这水库那年夏天不传出几个死人的谣言啊！”

　　中年人摇头晃脑，“这回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人抬上来的，穿着碎花长裙，脸泡开来跟发酵的馒头一样。”

　　老板娘听到他的话，信了七八分，“你就是个神棍，天天哪儿有玄乎的热闹你往哪儿凑。”

　　桌上那群人开始调笑中年人。

　　癞子一道声音落在笑声中，“人你看见也不亏，长那么好看，可惜了，怎么这么想不开，跳水死多难看，可以找我帮忙啊，换个快活的死法多好！”

　　哐当一声，一箱啤酒砸在桌上。
　　季浣扶着啤酒，看着癞子，表情冷漠。

　　闲聊的人群安静了几分钟，纷纷抬眼看了下她。
　　桌上有人不乐意，正想发作。
　　癞子一把扯过季浣，腆着笑脸打哈哈，“小姑娘抱不动，手滑了。”

　　拽着季浣的手不安分。
　　季浣用力一甩，挣开癞子，手腕在裤子上揩了揩。

　　中年人嚯一声，对老板娘说：“你们这小姑娘脾气不小啊。”

　　老板娘对季浣印象不错，再想起癞子刚才的动作，心头也直泛恶心，但她是老板，只得打圆场。
　　“小姑娘脸皮薄嘛，很正常，癞子你是好意，但哪有直接上手的，我不还在这儿嘛，你们先吃着，我去看下隔壁那桌！”

　　说着拉着季浣的手，避开那群人。

　　老板娘绕了一圈给隔壁桌送了两份凉菜后，来到前台，季浣正在清点酒水，准备开第二天的进货单。

　　老板娘拉过季浣的手，背过身对季浣说：“你点完单子去厨房帮帮忙，等那桌走了再出来。”
　　“好。”

　　老板娘不放心般，又靠近季浣耳边叮嘱说：“那个脖子上带胎记的，你离他远点。这人外面叫他癞子，真名没几个人知道，不是个好人，他开着的那家棋牌室，不知道里面还藏着什么腌臜事儿！我看他像是盯上你了，你注意点！”

　　季浣没表情地听着，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老板娘只得含蓄的暗示，“他就爱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季浣嗯了声，安抚似的拍拍老板娘的手背。

　　隔天的进货单很快点完，正好赶上那群人过来买单，中年人和另外几个站在外面抽烟。

　　癞子买完单，赖着不走。
　　他没骨头似的靠着玻璃柜，装作看小票，目光却投向玻璃柜后的人。

　　女孩身体前倾，只看得见白色的发圈束着细软的发丝。

　　癞子砸吧着嘴，开口：“你一个月多少钱？”

　　季浣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拿着抹布擦酒瓶。
　　这些酒是放在玻璃柜里陈列用的，并不直接销售，时间久了就会积灰。

　　癞子见人压根不搭理他，心里不爽，屈指叩了叩玻璃柜面。
　　季浣不动声色地把擦干净的酒移到玻璃柜上，皓白的手腕伸过来，落在癞子眼中，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季浣眼中闪过一抹恶心，加快动作又擦干净一瓶酒。

　　“欸，跟你说话呢，我问你工资，你可别瞎想。”

　　季浣把酒在玻璃柜上晃了一圈儿，手腕在癞子面前也晃个不停，突然，她手一缩。
　　癞子下意识伸出手去拦，胳膊不小心碰到柜面上的两瓶酒。

　　啪嗒——
　　酒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老板和老板娘闻声音赶过来。

　　季浣掏出计算器啪啪敲下几个数字，冷淡地说：“一瓶九百八十八，一瓶一千三百三十九，一共两千三百二十七，支付宝还是微信？”

　　癞子愣了一会儿，他呵一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但监控在这摆着，旁边还有好几桌客人看着，他赖不掉只能认栽。

　　付完钱，癞子阴恻恻地看了看季浣，对她说：“等着！”

　　季浣淡淡瞥他一眼，然后便自顾自地从厨房拿过拖拉和垃圾桶，准备收拾碎片和流了满地的酒。

　　这天的工作因为这个插曲过得飞快，等忙完最后几桌客人，季浣看看时间，快到打烊了。

　　老板急着回家照顾小朋友，已经先下班，阿姨下班早，店里只剩老板娘和季浣。

　　送老板娘出门时，季浣见她欲言又止，“怎么了？”
　　老板娘背着个皮质腰包，不太好意思直接开口，迂回地问：“你一个人住店里怕不怕？”

　　季浣想起白天那桌人谈论的内容，心领神会，主动说：“我陪你走过去吧。”
　　老板娘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见季浣神色如常的锁了门，便没再推诿。
　　她胆小，听到水库那边死过人，心里害怕。
　　可老板家在另一条街道，走过去必须经过那个水库。

　　路途不远，但过分安静就会尴尬。
　　老板娘随意聊着：“小季啊，听江哥说你家住老城区？”
　　季浣：“嗯。”

　　老板娘可能已经习惯季浣冷淡的回复，又接着问：“那你怎么跑这么远来打工。”

　　仄清水库近在迟尺，季浣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她茫然，“我也想知道。”

　　这句话说得小声，老板娘没有听清，快到家门口了，注意力被吸引，她没在意。
　　她叮嘱季浣注意安全后，便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季浣看着老板娘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水库时季浣停住脚。

　　夜间的水库隐藏在黑暗里，只有水流哗啦啦作响。
　　季浣站在九月末的秋风里，静静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