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空山渔灯

11、第 11 章

　　世界这么小？
　　季浣觉得眼前的事有些玄幻。

　　周惠已经熟练地走到小屋前，一圈圈解开绳子。

　　门上的绳子换过，之前季浣记得是一截红色的毛衣绳。
　　现在这绳子是塑料的，像是从编织袋随意扯下来几条，缠成一股。

　　只有屋内的设施还和之前一样——简陋到寒酸。

　　周惠走到床边，跪在地上伸手在床底掏着什么，掏了许久掏出个铁皮盒子。
　　是盒饼干。

　　她递给季浣，手掌拢在嘴边，小声说：“快吃，一会儿爸爸来了，就不让你吃了。”

　　事实证明，这里可能真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的家——她的一整套动作做得太熟练了。

　　季浣接收这个讯息，看看手里的铁皮盒，铁皮盒是黄色的，盖子上印着LOGO和品牌名，一个饼干盒。

　　饼干盒里的饼干却不是原装的，更像是原本饼干盒里的饼干吃完后，买了新的散装饼干放进去。
　　闻起来有淡淡的葱香味儿。

　　可里面的饼干品相不太好，软趴趴的，已经回潮。
　　周惠捏起一块儿递到季浣嘴边，季浣犹豫了几秒，还是张口咬住。
　　绵绵的口感，丝毫没有饼干的香脆。

　　周惠看到这一幕很高兴，双手合在一起拍拍，还将季浣拉到床沿坐下。
　　床上最近应该没有人睡过，上面还是和季浣初次进来一样，没有床单被罩，只有一个弹簧床垫。

　　周惠又拿起一块儿饼干递给季浣。
　　季浣接过来又放进盒子里，对周惠说：“不是要吃晚饭吗，吃多了饼干一会就吃不下晚饭了。”

　　周惠像是没听懂，脸上是迷茫的神色。
　　季浣把饼干的盖子扣上，对周惠说：“我给你家人打个电话。”
　　周惠的表情更迷茫了。

　　外面龙飞凤舞的“小李废品回收站”几个大字下还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季浣进来的时候已经默默记下。

　　电话拨过去，很快被接起。

　　电话对面的人过来得也很快。

　　周惠带着季浣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参观了卫生间，最后拉着季浣玩了会儿拍手游戏，便开始打哈欠。

　　季浣从卫生间的门背后找出一条旧毛巾，叠在一起当枕头。周惠躺在床上睡着了。

　　李平生脱下外套盖在周惠身上，然后合上门出来。

　　季浣正坐在一堆旧纸板上，光着的一双脚格外显眼。
　　脚掌边缘有横七竖八的小划口，看起来很疼，脚的主人浑然不觉。

　　李平生想起周惠脚上的鞋子，沉默一会儿，走出回收站，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
　　李平生拉开后备箱，从里面找出一双蓝色拖鞋。

　　季浣没客气，接过来套到脚上，她先开口：“你母亲？”
　　李平生看着她粗暴的动作直皱眉，闻言，点了点头，又道了句谢。

　　话头从这里戛然而止。

　　季浣的性格不会主动跟人没话找话聊，得到答案，人也送到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时电话响起，季浣看号码眼熟，一时手抖就点了接通。

　　护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妹子，你总算接电话了！”

　　季浣抬头看看李平生，想确定下他听出自家护工的声音没有。
　　显然，李平生已经听出来了，他意外地挑了挑眉。

　　护工也没管季浣回应与否，话跟倒豆子似的往外滚。
　　“这份工作待遇不错，老板人傻钱多！我保证活儿很轻松，你就先来上两天行不行！要实在不喜欢，你再走！
　　这么好的工作我本来是不想放弃的，但我家里有事儿没办法，你就先来替姐两天行吗？”

　　季浣听到人傻钱多就心道不好，想提醒对面的护工大姐一句，“额……”

　　谁料，护工没给她反应的时间，还会错了意。
　　“诶诶诶，行，你同意了就行，我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你明天就过来上班吧！对了，妹子你现在住哪儿啊？明天要不要姐去接你？
　　下午两点怎么样，两点过来先面试，我跟老板约好时间，你没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哈。明天下午两点，具体面试地点我再给发短信！”

　　护工生怕再听到拒绝的话，一通话噼里啪啦吐完，吧唧挂了电话，半点反应时间都没给季浣留。

　　她兀自替季浣安排好了下一份工作，人傻钱多的老板正站在她对面。
　　季浣尴尬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
　　护工大姐的社死现场？

　　没多久，对面‘人傻钱多的老板’电话再次响起，李平生走开两步。
　　季浣却从手里的大嗓门听出正是已经社死的护工大姐。

　　可惜护工大姐浑然不觉，还在对老板滔滔不绝地叙说她如何辛苦地找来个多好的人。
　　季浣“……”

　　李平生的回复简单，“好。”
　　对面又说到什么，他回头看了季浣一眼。
　　“嗯，行！”

　　没多久电话挂断。

　　季浣看着对面的人也扯过一张废纸板坐下，正对着她道：“聊聊？”

　　季浣缩了缩脚趾，啼笑皆非，“面试？”

　　李平生也笑了，“我觉得我们还挺有缘。”

　　这话让季浣不太舒服，任何会让她跟别人牵扯上关系的话，都让她不舒服。
　　她没回答。

　　李平生也没受影响，将周惠的情况娓娓道来。

　　“她现在住院，一日三餐可以吃医院食堂，每周给她加三次餐就行，可以外面买，也可以自己做，买的话报销。
　　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全天看着她，避免她发生危险，偶尔配合医院的护士带她做做各项检查。
　　工作时间早上6点到晚上九点，晚上一般是我在，但我忙的时候，可能需要来替我，夜班有额外补贴。”

　　李平生介绍完工作内容，又详细说了下薪资，全部交代完后，静静看着季浣。

　　季浣：“你们收废品，这么挣钱？”

　　李平生闻言，扬了扬眉，笑出声。
　　笑声爽朗，跟他的人一样。
　　季浣没觉得被冒犯，心中郁结的心情反而消散了几分。

　　不过，护工的这份工作她还是没有答应。
　　她直言：“我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太适合去照顾别人。”

　　李平生预料到一般，对她的回答丝毫不意外，只让季浣再考虑一下。

　　屋内周惠醒过来，开门跑出来叫人：“晚晚！”
　　季浣起身，想起身边人家儿子还在，怎么也轮不到自己先上去，便停住了脚。

　　李平生听到这声呼唤表情不太好，他上前扶住周惠，轻声安抚：“晚晚要吃饭了，我们也得回去吃饭。”

　　周惠对李平生的话没异议，她甚至很听李平生的话，李平生拿了外套给她穿，她也乖乖穿上。

　　只是脱到鞋子时，周惠说什么也不同意了，她死死捂住鞋子，恼怒地瞪着要脱她鞋子的人，脸上生气的表情太明显。

　　李平生无奈，试着告诉她这是别人的东西，需要还给别人。
　　但周惠不听，将李平生伸出来的手挠出好几道血痕。

　　季浣看到这一幕，回想起在烧烤店第一次看到李平生，当时他的手臂上也是好几道挠痕。
　　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她走过来打圆场，“让她穿着吧，我穿拖鞋回去就行。”
　　见周惠对鞋子实在执着，李平生也没辙，只说：“那我赔你一双。”
　　季浣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天色已经不早。
　　周惠的肚子开始传来咕噜的叫声。
　　李平生不再耽误，问了季浣的地址，准备一起送她回去。

　　拖鞋穿在脚上还是太大，走路久了肯定磨脚。
　　季浣也没矫情，跟他们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出仄清路，周惠和季浣坐在后座。
　　周惠一上车就拉着季浣的手靠在她肩膀，季浣微微耸高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李平生在后视镜默默看了眼后座的画面。

　　后座的女孩表情比前几次都温柔，她垂着头，侧目看着肩膀上的人，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肩膀上的周惠。

　　李平生想起护工电话里说的话。
　　她说找到个很合适的人。

　　的确很合适，李平生心想。

　　到了季浣的旅馆楼下，李平生从前面下来，拉开后车厢的门，伸手扶住周惠。
　　周惠睡着了还没醒。

　　季浣抽开手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醒睡梦中的人。
　　谁想，季浣一动作，手腕立马被人拽住了。

　　周惠睁开眼，“晚晚，你去哪儿？”

　　季浣和李平生同时顿住。
　　还是季浣先开口：“我到地方，要下车了。”

　　周惠不懂，“晚晚跟妈妈一起回家。”

　　后来不管李平生和季浣说什么，周惠都不松开手。
　　没辙，季浣又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医院。

　　季浣又来到了宁川医院，看着病房里的人忙忙碌碌，她一个人坐在外面瞎想。

　　看来收破烂还真的挺挣钱，不光开得起颇高的护工工资，还住得起单人VIP病房。

　　李平生去医生办公室。

　　护工大姐从病房出来，看着季浣的表情惊喜万分。
　　“妹子，你跟李先生原来认识啊！”

　　算认识吗？
　　季浣也不清楚。

　　护工大姐把季浣的沉默当成默认，笑得更加灿烂。
　　“看来不用明天面试了，你们说好哪天上班？要不就明天？”

　　季浣告诉她：“我不是，只是顺路跟他们一起过来。”

　　护工大姐脸上的笑绷不住，柳暗花明又撞到一头黑。
　　她忙数了好几个这份工作的好处。

　　这些话季浣在护工大姐的短信中看过很多遍，现在护工大姐说出上句，她马上就能接出下句的程度。

　　车轱辘话来回几遍没意思，她再一次跟护工大姐强调了自己的态度。

　　护工大姐哭丧着脸还想抢救一下：“这位病人其实不算难伺候，大多数时候都是清醒的，只是认不得人。
　　不过也不影响，她叫你什么你应什么就行。只有偶尔做检查会发下病，不过只要跟她说‘晚晚’就好了，一提这个她就立马安静了！”

　　季浣知道这种现象，一般是受重大刺激后引起的，这个名叫“晚晚”的人，肯定已经不在人世。

　　不过她没有多问，她现阶段很不想跟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任何事再扯上任何关系。

　　护工大姐见季浣实在说不通，丧气着去吃晚饭。

　　季浣也感觉到肚子有些空，只是她还是没胃口。
　　李平生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停在季浣身前：“去吃个饭？”
　　季浣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李平生不为所动，坚持道：“就当我替我妈跟你道个谢？”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怎么也会同意了。
　　但季浣脑回路不一样。

　　季浣只觉得自己似乎被道德绑架了，像是不吃这顿饭就是不接受人家的道谢一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没理对面的人，直接踩着宽大的拖鞋往电梯走，李平生站在后面看着她的动作，表情不见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