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缘 我是云崖 ...
-
孤寂的钟声在蜿蜒山谷间游荡,割裂四方,融于四方,此起彼伏的鸟鸣被沉重地覆盖。
稍有些混浊的汗珠顺着陆璐的面颊滑落。
陆璐面色通红,耳边余留的碎发紧紧贴在两鬓旁,她试着开口,但翻涌上来的铁锈滋味让本就干涩的嗓子更加难耐。
身后青黛远山绵延不绝,眼前的天梯更是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千五百级台阶,她背着身后的人生生爬了上来。
陆璐也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来的毅力和勇气。
明明,方才的她只是从快崩塌的秘境中念了个咒,怎么就被莫名传送到了山门下,还意外砸在了身后的少年身上。
完全与她预知的结果大相径庭,故事难道不应该再次重档开始吗。
与异兽大战过后,陆璐的脚步有些虚浮,每前行一步,吃力感就会使她更加疲乏,身子不免微微轻晃。
陆璐累得气喘吁吁,她不敢使用御剑,怕法术带来的气压伤了背后那人。
在上山途中,两人好几次将要倾倒。
频繁的颠簸使得背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视线因无法聚焦而导致模糊不清,他分辨不了眼前的人是谁。
少年的眸底没有分毫情绪,如深秋波澜不惊的湖面,连带着几分不可言说的晦暗。云崖以为他又要死了,但是并没有,他真的被人救了,他赌对了。
是天道终于眷顾他了吗?还是,背他的这个人,就是天道?
……
睫毛上下翻飞,驱散陆璐瞳前水雾,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思绪,努力转移注意,兴许去想想别的事情,就不会这么累了。送佛送到西,陆璐想不通为何自己此刻的圣母心泛滥成灾。
景色事物变换,眼前银黑色的高门紧闭,雾气缭绕。庄重的苍老感扑面而来。
她心中开始催动咒法,原先紧闭的铁门因与地面摩擦而产生沉闷的响声。
虽说这次宗门大比宴请八方的修仙门派,如此盛事,即便是外门弟子,也有参加试炼和夺得仙器的机会。
但陆璐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院子,还是再一次绝望。
也不至于一个外门师友都不在吧。兄友报名都这么积极吗?
背上的少年依旧紧闭着双眼,他的半片身子藏于院中竹林投下的阴影里。
陆璐艰难地拖动步子,一步步把云崖安置在床榻上。
陆璐一手托腮,她在脑海中走马观花地回顾了她前三十五次人生。
第一次穿越过来的时候,陆璐空有满脸的震惊与束手无措。
清冷矜贵的大师兄持剑与她擦肩而过,衣摆随风抖动,单单留下一句:“五师妹,安。”
二师姐从身后搂住自己,将新淘来的竹板画向陆璐左右展示,“五师妹,你喜欢吗?喜欢送给你啊。”
陆璐瞬间头晕目眩,她看着周围不真实的一切,终于确信,自己...真的穿越了。
在这里,她乘风御剑,看遍大好河山,感受湍急的水流,摘下第一朵盛开的桃花,眼前不再只有白色的编辑界面和一袋袋速溶咖啡。
陆璐选择与同门师友一起闯秘境、寻珍宝、乘大鹏、赏奇观、阅五经、悟心法。
然而,一切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却戛然而止。
陆璐,一个二十一世纪三好青年,在故事结束后并没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而是戏剧性的重档到了穿越的原点。
因此,她眼睁睁的看着大师兄与她打招呼了二十余次,三师兄同她御剑了四十多回,二师姐送她了三十多个竹板画。
到读档第三十六次的时候,陆璐终于忍不了了。
跳河,没死成,还意外寻到了仙器;废剑,没被逐出师门,师父反而又重新为她锻造了一把。
与异兽决战,死倒是死了,却又又又被强迫重新开始!
并且醒来过后的她浑身酸痛难忍,经脉寸断,被迫在床上静养一百三十一天,然后,又继续回到原点。
陆璐欲哭无泪,再也不敢造次。她只是简简单单的想回家而已。
*
在虚无的混沌深处,云崖放弃了苦苦地挣扎,他任由自己的意识下沉,枯槁般的几十双手拖拽着他,带走他的所有,也包括他自己。
父母,族人,修为,通通不复存在。
在黑暗中天旋地转,云崖咬紧牙槽,不许自己溢出分毫声响。
“快过来!”
声音突兀地出现,云崖蓦然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劈出了一道口子,他迟疑片刻后缓缓抬起手,想去触碰它。
涣散目光中,有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少女向他的奔来,她焦急的语气或许是触动了云崖,云崖想让她拉自己出去。
少年的内心在告诉自己:“跟着她,就可以改变命运,就不会再次重蹈覆辙。”
求生的欲望渐渐强烈,云崖想,那就...姑且再相信一次。他努力地站起来,顽强冲破罡风,在一番争斗之后,云崖睁开了眼。
面前的陆璐瞳孔失焦,匀称的鹅蛋脸埋在发饰簪花下,宽大的蓝色衣袍盖住了半只手,她的身形渐渐与云崖梦中的影子重合。
“咳……”
床榻上的人发出动静,陆璐从失神当中抽离出来,她一手抚上云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后,小心问道:
“喝水吗?”
陆璐指了指桌上的瓷杯,她刻意柔和了态度,很怕吓到了这位陌生少年。
“多谢,不必了。”
云崖语调平缓,但细细听来,倒还有一点诚挚的情绪起伏。
陆璐弯下腰身坐在墙边的藤椅上,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少年,陆璐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云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明明刚才还跟自己有说有笑,怎么下一刻就低下了头。
是在考虑,怎么处理他这个麻烦吗?
陆璐倒也不是故意疏远他,她正忙着与方才回来消息的大师兄传音入密,师父碍于宗门大比中冗杂的事务脱不开身,只能先让师兄替他向陆璐转达自己的意思。
“易师兄,你确定师父要将他留下?”
“嗯。”
“可是他老人家还没来确认过这小子是否带有妖气,若...”
陆璐有些开始后悔自己行为的莽撞,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怎么自己竟然被鬼迷了心窍,随随便便捡个活人回来。
“此番情况,我也同师父谈过。”易安顿了顿,他的语气逐渐严肃,“但师父说,他身上并未有任何异样。”
“可是师父还没来过啊。”陆璐不解,额上两道秀眉微微皱了起来,“大师兄,你没再向师父问问吗?”
“还未曾…”
话音突落,另一头的易安就不知何因率先与她断了联系。
陆璐手中握着还残有余温的留音珠,她的内心很复杂,人是她从山门下捡回来的,本着山门的原则来说,是没错的;但就这么随随便便同意了,会不会有点草率。
并且,她总觉得,师父和大师兄有事情在瞒着她。
陆璐深深吸了口气,她收敛起心中的郁闷杂疑,转而在嘴角边挂上标准的微笑,女孩带着笑意开口:“我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目光沉沉,他好像并不愿意回答。
两个人相对无言。
陆璐脸上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失色,但随即又快速调整过来,“我叫陆璐,望月宗小青山派下的内门弟子,刚刚师父说...”
“我叫云崖。”
少年低声插话道,他的语速很快,没给人留下什么反应时间。
“什么?”陆璐被打断,相反的,她并未因此恼怒。
云崖虽开口有些突然,但女孩却敏锐的扑捉到了信息,在陆璐欲将名字放在唇边细细品读时,她的身体霎时僵硬。
“哪…哪几个字?”
“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诗情画意的名字并没有使陆璐眼前一亮。不可思议般地,她的声音如刚上了发条状机械:“云崖?”
竟然一字也不差。
这个名号对陆璐来说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让人无法预料到的二字赫然与她笔下的一个反派角色撞名。
不会的...应该只是巧合。
陆璐努力的压下心中怪异的感觉,可越努力越是徒劳,整颗心上好像有酥麻的针刺划过,让人百般难耐,无法忽视。
“对不起,我可能有些唐突。”陆璐急得一时间语无伦次,她努力组织语言,“我能...看一下你的手臂吗?”
云崖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提出什么拒绝的话,他慢慢将胳膊抬起,缓缓地伸到了陆璐面前。
对面陆璐温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的袖子。
陆璐的眼神中盛满了想得到答案的迫切。
她看见,在唯一一片完好的皮肤下,有一颗小小的红痣,正好长在了从手腕向上数三寸的地方。
陆璐呆滞了很久,等她神经性反应过来后,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坐在她面前的少年。
云崖眸中情绪深不见底,陆璐有些害怕,这个人竟然在莫名地对她笑。
刺骨的冷意爬上了女孩的背,她没有办法不惊慌。
真的是他!
最难让人接受的证据都对上了。
这个角色本属妖族,他无情爱,坠魔道,做尽天下坏事,被六界所唾弃,最后落得一个卑微惨死的结局。
而现在,他不仅没有消失,偏偏还以一个活生生的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陆璐没法保证,这个扭曲的人格将会做出什么事情。
除此之外,她最担心的还有另一个发现,那就是:
自己竟以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出现在了自己所写的小说里面。
这意味着她不会有金手指,更不会有主角光环,是个连炮灰都算不上的存在。
她是主线剧情外的存在。
前途渺茫,她又要如何回到现实世界?
“云崖...”
少年抬起眸,他平静地看着陆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事?”
陆璐双手端起身旁的瓷杯,继而将它捧在胸前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不安,“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啊?”
云崖搁置在衣角旁的手指微微弯曲,渐渐围成一个包握的拳,后又将它隐隐藏在了身后。
他不露声色地答道:“仇家寻仇。”
仇家?
答案昭然若揭,作为全书最大反派,仇家还会有谁?
陆璐吞咽了口茶水,她默默地想:应该就是男主和女主了。
秋风顷刻灌进,木门被来人重重推开,陆璐的思绪也被刹那打断,云崖和她都齐刷刷转过视线。
映在陆璐瞳孔中的赫然是,一位大汗淋漓的女子和身后提着药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