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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花烛 ...

  •   成过亲的都知道,大婚礼成之后,即是就寝,行周公之礼。

      萧檩哑然一瞬。

      崔令纾生就一双极漂亮的眼睛,漆黑明亮,清炯如洗。此刻,她就这样用这双眼眸静静地望着他,颇为气定神闲。

      萧檩的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停,挪开,旋即想到她那颗七窍玲珑心,又转而对视上。

      他扯唇,忽然发出低低地笑,带着很微妙的意味,莫名让崔令纾的心提了起来。

      萧檩盯着她问:“此前司寝没交待过么?”

      崔令纾眼珠一转,懵然道:“说、说过吗,事情太多了,恕臣妾着实记不大清了。”

      他宽宏大量道:“无妨,既如此,那还是朕来吧。”

      萧檩对于她先前的试探逗趣了然于心,他挪动步伐,在她眼眸的注视之下,朝她一步步走去。

      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来真的?

      崔令纾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打起鼓来,眼波颤了颤,懊恼早知方才便不逞嘴能了。

      这个稍纵即逝的变化立即被萧檩捕捉到。

      许是喜烛过于暧昧缱绻的缘故,他此时的面色竟有几分柔色,目光也灼灼。崔令纾不禁站起身,想后退,却发觉身体被妆台抵住。

      萧檩逼近她身前,紧随而来的还有沉沉的压迫感。

      他倾身过来,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大掌朝她光洁细颈袭来,崔令纾心口怦怦直跳,放在妆台边沿的双手,不知不觉又紧了紧。

      就在指腹即将触上之际,崔令纾忽觉肩上一沉。

      萧檩转而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臂,不轻不重,颇似是兄弟间的寻常打招呼。

      崔令纾被弄得简直一头雾水。

      见弓背炸毛的狸奴放下警惕,萧檩的黑眸不自觉漾出笑意:“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向寝殿深处走去。

      崔令纾仍旧提着一口气,原地犹豫一番后,迈步,紧随其后。

      掀开珠帘,绕过六扇山水屏风,崔令纾发现,内殿被隔置成了一间静室。比起外殿的浓烈鲜亮,这里明净雅洁,陈设古朴简单,一案一榻,满室只以烛火照明,角落的一只青铜兽炉内缓缓地升腾起一缕轻烟,悄然静谧。

      紫檀御案上,依序垒摆着一沓沓书册。

      崔令纾这时已到御案边,拿起书册,观之一愣,随即松了口气:“原来陛下是要找臣妾算账啊。”

      萧檩眉目舒展,淡淡反问:“不然,你当朕是要做甚?”

      闻言,崔令纾尴尬地揉揉耳朵,但很快觉出不对味来。她轻哼,果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促狭鬼,旁人逗趣他一分,他势必也要不甘示弱地吓唬回来!

      崔令纾看向面前的账簿,垂眸静立片刻,未几,思量着说:“那陛下呢?”

      挖了这么大一坑,原是在这等着她,可总不能她干活他歇息吧,崔令纾略感不平衡。

      萧檩:“朕给你打下手。”

      听罢,崔令纾舒心了,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玉珠算盘。

      萧檩已在御案前坐下,给她留了身侧的位置,崔令纾径自落座。

      年底时,诸道盐铁、转运使官都需奏报户部,户部再将全年收纳明细送至中书门下审核,最后递呈圣上。只是前夜一并送来的,还有御史台按察使纠察得来的各藩镇的白抄和赤牒。白抄即是核算的底稿,而赤牒则是收录签字画押的收支凭证。

      萧檩将这两件事告知她。

      盐铁利润有多大,崔令纾是知晓的,因为她祖父正是靠私盐发家,不过天下大定后,他们家再没沾过一点。毕竟乱世里搞盐是打仗催生的求命之道,太平盛世里弃盐亦为保命之道。

      崔令纾靠坐在椅背上,略一思忖,问:“是两方的账有何不符之处吗?”

      “不,”萧檩闻言摇头,“这两方送来的账实完全相符,甚至连收、运、销、损的账面都标得一清二楚。”

      萧檩这话出,崔令纾立时明白了。

      是地方平账平得滴水不漏,显假了。

      这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账簿放在他人处,或许找不出问题,但摊上萧檩这么个智珠在握、谨慎多虑的主子,他只会疑心账簿被人动过手脚。

      萧檩:“非朕不信任他们,只是前朝亡国便是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崔令纾颔首认同。

      盐铁之赋占国之财政半数,养天下兵。地方藩镇节度使会将盐利截留,以便积于私室或留作进献谋利。倘若放任这些贪墨钱粮的蠹虫成型,有朝一日势必会如分崩离析的前朝,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以萧檩才亟需开辟新财源,削弱军需对盐铁的依赖。

      静室沉寂了下去,一时只余下翻查账簿的沙沙声,崔令纾目光落在账簿上,眯眼扫过,算珠在她指尖翻飞,清脆的珠击声落地,一串精准的数字随之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萧檩提笔,将她所说的记录下来,两人配合默契。

      不知不觉,烛光逐渐黯淡,萧檩抬眼看去,发现案上烛台已余一滩烛泪,他起身,重新点燃一根。

      顷刻之间,静室倏亮。

      萧檩长睫微压,垂眼看向伏案的女郎。

      那人垂首低眉,沉静如水,鬓边落着朦胧烛辉,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让萧檩有些分不清这是否是真人。

      恰这时,崔令纾抬起明艳皎洁的脸,见人立在案前不动,善解人意地劝慰道:“陛下,你若是乏了,便先去歇息吧。”

      她声音柔婉,只是这话怎么听都像在戏谑他偷懒。

      方才徒生的虚无感顿消,萧檩失笑,一颗心落地,三步并两步便回到崔令纾身侧。

      后半夜更漏将阑,玉珠声也慢慢稀疏下来,毕竟都不是铁打的身子,两人倦乏时,便靠着椅背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很快复又振奋起来。

      待理完这一案的账簿,崔令纾将算盘往前一推,大有终于解决的架势。

      剩下的只管跟今年入库的实账再作核算。

      夜色幽静,疏疏月光漏尽窗扉。

      见她打着连绵的哈欠,萧檩轻声道:“辛苦了,你去歇息,剩下的由我来整理。”

      崔令纾眸中水意泛滥,困然地点头嗯声,刚走没几步又折身返回:“盥室在何处?”

      萧檩微顿:“西间有新修砌的汤池,朕唤人进来服侍你。”

      “不用,太晚了。”崔令纾摆摆手,又飘走了。

      其实是她不喜人伺候在侧,哪怕在家中,她身边也唯有流云一人打点左右。

      念及流云,崔令纾想,明日得将她接进宫来。

      丑时初刻,夜深人静,西偏殿隐约传来盥洗声。

      殿外守夜的宫侍闻声一震,不禁面面相觑。

      静室里,萧檩怔愣了片刻,终究不放心,盥室地滑,担心她困得摔倒在汤池中,后脚跟上去,守在青幔外。

      此前,她换下的祎衣挂在衣桁上,一旁是龙凤烛灯树,百子帐,鸳鸯喜榻上的花生、桂圆、红枣都还尚在。

      一切仿佛都在昭示着不久前的婚仪。

      萧檩静立半晌,禁不住想,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这般过去了。

      盥室里水声涟涟,热气腾腾。崔令纾踩着池沿玉阶上岸,水哗啦啦地从她身上往下落,如瀑乌发覆于雪肤上,极是惹眼。

      她扯过棉帕擦干,热水一熏,倦怠更重,越发飘飘乎。

      遽然一阵哗啦后声响俱消,萧檩拧眉,加重声音唤了她一声:“崔令纾?”

      听得外面呼声,崔令纾手上加快,一边穿系好寝衣,一边扬声对外回:“好了,好了。”勿要催促。

      同居一屋檐下,果真是麻烦,崔令纾叹了口气。

      里间人裹着雾气出来,白净的脸蛋微微泛红,还有略清淡的澡豆香萦绕在空气中。

      是很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盥室里置新的澡豆是他惯用的,萧檩意识到后,心脏重重跳了跳。

      见人无事,萧檩一言不发,折返回静室。

      崔令纾只觉这人莫名其妙,她没功夫去揣度圣心,将床榻上的杂物抖落干净,钻进被窝,酣然入梦。

      紫宸殿的喜烛燃了一夜,直至曦轮破晓方熄。

      天放亮时,紫宸殿当值的小太监悄悄对魏登禄耳语,魏登禄闻言,一瞬喜上眉梢,忙交待下去,让众人手脚都给放轻了,勿要吵醒里头的两位主子。

      帝后新婚,虽说罢朝三日,但宫中到底还有个庄太后,翌日清晨,他们还要前往兴庆宫行朝见礼。

      兴庆宫那边久不见帝后二人,眼见着日上三竿,耐不住派人前来紫宸殿问候。

      魏登禄三言两语将人打发回去:“陛下和娘娘昨儿个歇的晚,现下还未起身,等着吧。”

      老尚宫一脸天塌下来的样子:“这不合礼数啊。”

      此举岂不是明摆着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魏登禄佯装犹豫一番,作势要推开紧闭的殿门:“那你现在进去叫陛下和娘娘起身。”

      老尚宫脸一白,吓得赶紧走了。

      见状,魏登禄哼笑。

      日头渐高,紫宸殿屋脊上的琉璃鸱吻沐浴在晨晖中,懒洋洋地俯视着万千宫阙。

      魏登禄时不时将耳贴在门缝边,仍未曾里头听到里头有任何动静。

      直至东窗日满之际,紫宸殿的殿门终于从里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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