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散终有期》纤仁

2、邻居小姐

　　隔壁的女人像是小姐。昼伏夜出，衣着暴露，妆容浓艳。人瘦得脱了相，颈下的锁骨苍白、凸兀。她的脸色是青白的，毫无光泽的白，裸露在外的肌肤却是白得刺眼，像是一张皮，没有质感也谈不上细腻，仿佛人的头盖骨，泛着幽幽的青光。
　　“毒瘾很深了”。颜夕知道，这个妖娆、美丽的女人正在和死神赛跑。就看谁快了。
　　将两个阳台的側窗帖上窗纸。颜夕不想看见那位小姐。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我放逐，自我毁灭。没人能帮得了她，一切只能看她自己了。
　　人世间，谁与谁不是擦肩而过。谁又能掌控生死。

　　这天午后，颜夕拎着几大袋子的食品，正气喘嘘嘘地上楼，就听见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颜夕停下脚步，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放下袋子，颜夕勉强控制着自己的心跳，慢慢的呼吸着，还没完全站稳就看见那位邻居小姐慌乱的冲上楼，也顾不上看颜夕一眼。
　　“能跑，还有救”。颜夕下意识的想。可又忍不住摇头，再这么吸下去，真的是离死亡不远了。
　　喘了几口气，颜夕拎着食物继续慢慢的上楼。打开门，食物还没放进屋，人就被撞到一边。邻居小姐蓦地冲了进去，旋即颜夕和食物也被拖了进来。门被小姐紧紧地关严，然后小姐又叭在猫眼上往外看。转过身，小姐对颜夕摆摆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外面的脚步声嘈杂、零乱。“至少有五个人”。颜夕判断。没有人说话。颜夕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隐隐约约又响起了脚步声。声音沉稳却不沉重，很是有些气势。颜夕屏住呼吸，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这一刻的寂静显得格外漫长。还是没人说话。过了片刻，沉稳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一声声敲击着屋内人的心脏。脚步声来到门前，颜夕不动，莫名的烦躁袭来，忍住大叫的冲动，颜夕看向小姐。小姐并不看她，只是摇摇头，脱下鞋，轻手轻脚的走进卧室。
　　敲门声响起，一声声，既不粗鲁又很有耐心。这种人很难对付，颜夕不想开门。
　　“大哥，我看见……”粗噶的声音被打断。“应该没人，我们走吧。”
　　脚步声渐远，颜夕叹气。脱下脚上的鞋，把食物拿到餐桌上，再把食物一样样分好，放进冰箱，想着宋丹丹豁着牙的嘴，颜夕无声的笑了起来。她笑得越来越疯，眼泪也不知不觉落了下来。并没发生什么事，可颜夕只觉得心痛得厉害，为自己也为那小姐。人生那么多的无奈。心痛心伤却毫无办法。
　　看了眼卧室，小姐还是没出来。颜夕变得焦躁，心也跟着狂跳起来，她霍然起立，猛的冲向卧室打开了门，却看见那小姐正烦躁的抓着头发，身体也不时的摇晃着。看见门外的颜夕，小姐猛地挣大了双眼，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小姐的眼越挣越大，看着让人心惊。突然她发出嘶哑的“啊”声，声音凄厉让颜夕后背冷汗直冒。小姐踉跄着奔向颜夕，却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的冲了出去，鞋也没穿。
　　小姐的背影纤细、苗条。不盈一握的纤腰，优美修长的颈项。可惜，一切都扭曲了。

　　“走了。”颜夕呆愣片刻，颓然坐下。
　　该是凌晨，窗外隐隐发亮。颜夕被敲门声惊醒。小姐不停的说着“开开门，我不要去，我要回家。把门打开，你这混蛋，我不用你管。”侧耳聆听了片刻，“应该是喝醉了”。颜夕不想再听，用棉被捂住耳朵，慢慢睡去。
　　在这个世上，每时每刻都会有不幸发生，颜夕不主张独善其身，但更明白凡事都要力所能及。这是生活教给她的。人总是在经验和教训中才会成长，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切又归于沉寂，没有人在六楼停留，那个小姐离开了。只留下一双瘦瘦小小的鞋。

　　过了一个星期，隔壁又热闹起来。走廊里传来阵阵甜软声音伴随着不置可否的“嗯，嗯”声。那嗲声让人一阵阵恶寒，颜夕决定换个隔音最好的防盗门。只可惜墙不隔音，还是能听到门外的动静。墙不能拆毁重砌，颜夕有些挫败，无力。
　　出去买了很多食物，顺便问了下物业，隔壁何许人？这才知道男的是房主，女的就不知道了。
　　提着食物慢慢上楼，颜夕有些累，不想面对冷清的家。这一番折腾，.颜夕终于体会到没有爱人的家是多么寂寞的，多么凄凉。
　　颜夕既灰心又沮丧，因为她还是不敢面对昔日的人和事。
　　听到从楼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时，颜夕一下紧张起来，惶惶如小兽，恨不得转身就跑，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敏感的神经提醒她有危险。可她真的是不能跑，只能静下心来等待。
　　“脚步声有些熟悉。”颜夕暗自戒备，略低头移步，想与之擦肩而过，却不能如愿。男人在他们两人身体交错时停下了脚步。
　　“你好，颜夕。我是你的邻居，我叫程峰。很高兴认识你。”
　　望着男人伸出的手，颜夕晃了晃手里的食物，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忽然就不再紧张，身体也松了下来。
　　“买这么多。”程峰皱了皱眉，不由分说拿过颜夕手里的食物。“走吧，我送你上去。”颜夕想拒绝却已来不及。男人大步向楼上走去，一步两个台阶。在每层的走廊上都会转身等待。被陌生人盯出一身汗，这在颜夕还是从未有过的。
　　这个男人令人窒息。身体的些微接触竟让颜夕觉得颤栗。不是害怕，也不是厌烦。只是有些不安。

　　这个男人太像一头猎豹，让人防不胜防。颜夕知道，如果自己有幸成为猎物，那一定逃不掉。不管程峰是什么目的，颜夕不想再逃。灾难来临，不如迎难而上。当年父亲的案子牵扯了不少人，也因父亲的死而成全了不少人。现在的颜夕和死神为邻，随时在等候死神的召唤。那样，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一夜未眠，人也越发无力。屋外的香浓软语刺激着颜夕的耳膜。这个女人，无时无刻不在夸大着自己的魅力。是太自信还是太不自信？颜夕摇头，决定今天就换防盗门。
　　“换门，我们吵到你了。”沉稳、磁性的嗓音响起。程峰挽着香软女人，嘴角抹出一丝嘲讽的笑。颜夕摇头，无话可说。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吗？”程峰问。
　　“没有，谢谢。”颜夕客气的说。
　　“走了，峰。”女人摇着身边的人，娇躯紧紧的欺上，看向颜夕的眼神充满挑衅。颜夕选择视而不见。
　　程峰不再多说，只是专注的看着颜夕，颜夕感觉不到他眼里的温度，只觉得他沧桑的眼眸透过自己的身体不知投向何处。
　　接下来的日子，颜夕经常会碰到程峰，香软的女人不见了。
　　颜夕并不天真。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被监视了。她只能暗暗的提防着，该来的总会来的。过去的事情并未结束。
　　程峰有时会敲门，各种各样的理由。不会进屋，只是立在门边。有时是借东西，有时只是说说闲话。颜夕很少回答，有时程峰不说话，俩人就静默着。然后程峰转身，颜夕轻轻的关门。他看颜夕的时候很奇怪，眼神复杂。让人忍不住颤抖。
　　颜夕不想留在这儿了。她害怕了。她只是个20出头的女孩子。没有过人的智慧，也没有多么坚强，一点点磨难就会把她压垮。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我的青园。妈妈你不要再找我了。如果你想我，就带我走吧。”颜夕每天都会默念这几句话，又在咬牙坚持着。颜夕在等，那些人也在等。

　　看到等在超市门外的程峰，颜夕心里一紧。到了时刻监视的地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我有什么理由让他如此浪费时间。”
　　抢过颜夕手里的食物，程峰说：“今天去我那儿吃，好吗？”
　　“什么？”颜夕问。
　　“晚上去我那儿，肖月回来了。”
　　“小月？是谁？我应该不认识”颜夕淡淡回道。
　　“藏在你屋的女人。我送她去戒毒了。”
　　“啊？”颜夕别过头，轻轻的问。
　　“不好奇她是谁？”程峰忽然停下脚步，下巴差点撞到颜夕的头，颜夕吓了一跳。
　　“没事长那么高干吗。”颜夕咕噜。
　　“你说什么。”
　　“我说我好奇，行了吧。”颜夕没好气的答道。
　　“这就对了，好奇是女人的天性。”程峰笑了一下，虽说笑容一闪而逝，却也荡起层层涟漪。
　　颜夕专注的看着他说道：“你没听说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吗。猫有九条命，却因好奇而死。你说，我还该好奇吗？”
　　“你不会因任何事而死，只要我在。”程峰语气坚定。“肖月是我朋友的妹妹，我朋友去世了，我有责任照顾她。”
　　“你，你朋友是怎么去世的？”颜夕艰难的问。
　　“车祸。”
　　“噢，车祸。”颜夕长出一口气，抬起头说：“我不太舒服，晚上就不过去了。”
　　程峰不说话，颜夕也无话可说，就这样，任难堪的沉默在寂静中蔓延。
　　不是体会不到程峰的心思，可颜夕无力回应。直截了当不能解决问题，特别是对程峰这种深藏不露的男人。他的心思藏在了心里，疲累却显在脸上。他累，和他接触的人又何尝不累。颜夕一眼就看透了他，也许是因为他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