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夏》冬执偶

1、盛夏 严

　　蝉鸣撕裂七月午后沉闷的热风，梧桐树叶被晒得卷边，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在教学楼走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许思凡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领回来的练习册，指尖被粗糙的纸页磨得微微发疼，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走廊里大半班级都已经放学，只剩高三楼层还有零星留校自习的学生，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此起彼伏的蝉叫。
　　她走得脚步匆忙，视线垂落在脚下瓷砖，没留意拐角迎面走来的人，直直撞进一片带着淡淡雪松冷香的阴影里。怀里厚厚的习题册哗啦一声散落一地，白纸黑字的书页飘得到处都是。
　　“抱歉。”
　　清润干净的男声落在头顶，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和磁性，许思凡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弯起的桃花眼。
　　是严嘉与。
　　他是班里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天之骄子，也是整个年级女生偷偷藏在心底的暗恋对象。
　　少年身形高挑挺拔，白衬衫领口松松解开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细碎黑发被盛夏暖风吹得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饱满的额前，逆着斜斜落下来的日光，侧脸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笑起来眼尾弯出浅浅的弧度，盛着一整个夏日的温柔光亮。
　　许思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从前她只远远看过严嘉与，大多是在周一升旗仪式的领奖台上，或是教室靠窗的座位。他永远安安静静低头刷题，课间会被一堆拿着习题册的女生围住请教问题，待人永远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从不会和谁过分亲近。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么狼狈的方式和他近距离相撞。
　　严嘉与弯腰，修长干净的手指一张张捡起散落满地的练习册，动作从容温柔，指尖避开书页锋利的边角，生怕划伤手。他把整理整齐的习题册摞在怀里，轻轻递到许思凡面前，眼底还凝着浅浅笑意，声音清浅如风：“走路怎么不看路，摔疼了吗？”
　　“没、没有，对不起，是我走太快了。”许思凡慌忙伸手去接书本，指尖不经意和他的指尖擦过，少年掌心微凉的温度转瞬即逝，却烫得她指尖发麻，连忙收回手，垂着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严嘉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随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包薄荷糖，拆开包装递过去一颗：“天太热，含一颗降降温。”
　　透明糖纸裹着淡绿色的糖果，清爽的薄荷香气飘进鼻尖。许思凡犹豫一瞬，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小声道了句谢谢，指尖捏着糖果，迟迟没有拆开。
　　“你是六班的许思凡？”严嘉与忽然开口，语气笃定。
　　许思凡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你认识我？”
　　“上次月考语文作文，你的范文贴在一楼宣传栏，文笔很好，我看过。”严嘉与靠在走廊墙边，单手插在裤兜里，午后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下颌线上，晃得人移不开视线，“平时在教室也能看见你，总坐在靠窗位置安安静静看书。”
　　原来他居然留意过自己。
　　心底悄悄漫开一层甜丝丝的暖意，像冰镇汽水化开的气泡，轻轻挠着心口。许思凡抿了抿唇，小声回应：“我也经常看见你，大家都说你钢琴弹得特别好。”
　　提起钢琴，严嘉与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轻轻弯了弯眼：“周末有空会去琴房练琴，要是你感兴趣，可以过来听。”
　　走廊尽头传来几声同学打闹的脚步声，打破两人之间安静暧昧的氛围。许思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抱着怀里的习题册，慌乱找借口道别：“我还要把练习册送回教室，先走了。”
　　说完不等严嘉与回应，转身快步往教室方向走，步伐仓促，连身后少年轻轻的一声“慢点走”都不敢回头回应。
　　走到空无一人的六班教室，她把习题册整齐码在讲台，才靠着冰凉的课桌大口平复心跳，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和他触碰时微凉的触感。
　　口袋里的薄荷糖还静静躺着，她拆开糖纸把糖果含进嘴里，清冽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乱糟糟的悸动。窗外蝉鸣依旧聒噪，可方才严嘉与逆光微笑的模样，牢牢刻在了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偷偷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楼下看去。
　　严嘉与还站在方才的走廊拐角，低头看着手里的错题本，风吹动他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微风轻轻起伏。偶尔有路过的女生停下脚步，红着脸想要上前搭话，他只是礼貌淡淡回应两句，视线却无意识往六班窗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遥遥相对的瞬间，许思凡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拉上窗帘，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心脏擂鼓一样疯狂跳动。
　　他在看自己。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软了半截，指尖紧紧攥着窗帘布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等她鼓起勇气再悄悄掀开窗帘，走廊里已经没了少年的身影，只剩满地晃动的梧桐光影，和永不停歇的盛夏蝉鸣。
　　收拾好教室的东西，许思凡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校门口的香樟树下围了一群女生，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话题中心不用想也知道是严嘉与。
　　“刚刚我跟严嘉与搭话，他居然跟我好好说话了，人真的好温柔啊。”
　　“何止温柔，长得又白又高，成绩顶尖，钢琴还弹得那么好，简直完美。”
　　“可惜他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一点亲近的意思都没有，根本看不出喜欢谁。”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许思凡脚步放缓，心底悄悄泛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酸涩。也是，像严嘉与这样耀眼的少年，身边从来不乏主动示好的女生，方才对自己温和搭话，或许只是出于礼貌，并没有别的心思。
　　她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沿着树荫慢慢往家走，口袋里的薄荷糖甜味渐渐淡了，心底那点刚冒出来的欢喜，也跟着蒙上一层浅浅的失落。
　　转过街角，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有人轻轻喊住她的名字：“许思凡。”
　　熟悉的清润嗓音，许思凡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严嘉与骑着一辆白色单车停在她身侧，单脚撑在地面，单车篮里放着一本琴谱，少年额前发丝被风吹得轻扬，逆着夕阳的柔光，眉眼依旧温柔耀眼。
　　“刚从琴房出来，看见你一个人走这条路，顺路载你一段。”他微微偏头，示意车后座，“上来吧，太阳快落山了，路上不安全。”
　　许思凡怔怔望着他，一时间忘了言语。
　　明明刚刚那些女生围着他的时候，他没有停下脚步，却特意绕路追上独自回家的自己。
　　“不用麻烦你……”她小声推辞。
　　“不麻烦。”严嘉与轻笑一声，声音裹挟着傍晚温柔的晚风，“刚好顺路，就当是刚刚撞掉习题册，我赔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许思凡没法再拒绝，小心翼翼扶住单车后座，轻轻坐了上去，指尖拘谨地放在身侧，不敢碰到少年的后背。
　　严嘉与平稳踩动单车，车轮碾过路边落下来的梧桐碎叶，发出沙沙轻响。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午后闷热的暑气，少年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一点点包裹住她。
　　沿途的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一前一后落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一路上没人说话，却丝毫没有尴尬的安静，只有蝉鸣、风声和单车齿轮转动的轻响。
　　“下周校园艺术节，我会上台弹钢琴。”严嘉与忽然开口，打破安静，“如果你有空，记得来看。”
　　许思凡连忙应声，眼底藏不住雀跃：“我一定去，前排位置我会早早占好。”
　　后座少女轻快的语气，让骑车的少年唇角悄悄上扬，眼底盛满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从前他对周遭女生的示好全都视而不见，待人客气疏离，可遇见许思凡之后，心底那份沉寂许久的少年心事，被盛夏的热风轻轻吹醒。
　　他见过她课间安安静静趴在窗边看书的模样，见过她抱着作业本小心翼翼走过走廊的模样，见过她被老师夸奖作文时悄悄泛红耳根的模样，每一个细碎瞬间，都悄悄落在他眼底，慢慢攒起一份滚烫克制的心动。
　　少年的爱意从不会刻意张扬，却藏在每一次刻意的偶遇、每一颗递出去的薄荷糖、每一次绕路等候里，热烈又纯粹，属于独属于盛夏的赤诚温柔。
　　单车缓缓停在许思凡家小区门口，严嘉与撑住车身回头看她，落日余晖落在他白皙的脸上，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到啦。”
　　许思凡轻轻跳下车，指尖攥着书包带，抬头望向他，鼓起勇气轻声开口：“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用谢。”严嘉与抬手，指尖极轻地拂掉她发间粘住的梧桐碎叶，动作温柔克制，眼底盛满清晰可见的欢喜，“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一起去学校。”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许思凡整个人都愣住，脸颊瞬间染上浓烈的红晕，只能呆呆点头，小声挤出一句：“好。”
　　少年看着她受惊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唇角笑意更深：“快上楼吧，晚上早点休息，艺术节我弹的曲子，专门写给你的。”
　　说完不等许思凡反应，他调转单车，踩着夕阳的柔光缓缓离开，白衬衫下摆随风轻轻晃动。
　　许思凡站在小区大门前，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卷着蝉鸣掠过耳畔，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得快要冲破胸膛，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甜，像盛夏熟透的蜜桃，浓郁又滚烫。
　　夏季永远燥热烦闷，可属于严嘉与的少年爱意，热烈、干净、恒久，贯穿一整个漫长温柔的盛夏，永远不会消散。
　　回到家中，许思凡趴在书桌前，窗外落日晚霞铺满半边天空，她指尖捏着那颗吃完剩下的薄荷糖糖纸，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少年逆光微笑的模样，心底悄悄笃定——这个盛夏，她好像悄悄沦陷在少年炽热又温柔的爱意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