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始 车队在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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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擦......”
车队在荒原上静静地走着，连鞭声都不曾有，只余一道道长影子默默地变换着形状。
卫瑛是被压醒的，她醒来后发现原来是同伴的整个身子都压在了她的脚上。她的手腕被绑在了一起，整个人蜷在马车的木板门旁。她默默地动了动脚面，同伴果然没有给予她什么回应。
一辆小小的破蓬马车不过寸余，三面封死，剩下一个活动的门板上也用铁锁牢牢固定住，可马车里却塞满了整整二十个人。这些女孩同卫瑛一样，都是炉鼎。九州上吃不饱饭的人家将他们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再用喂药、扎针等手段将阴气灌入丹田，最后卖给妖族。
不过现在应该是九个人了。卫瑛看着无声无息倒下的同伴，心里叹气。
她们这些炉鼎，从进入妖族的边界开始，就不被允许怎么吃饭，连水也喝得很少，一旦发出声音就会被拖出去——一旦被单独丢下，用不了多久，车轮一样大的沙蟹就会从沙地里钻出来，用坚硬的角将活生生的人分割得七零八落。
同车的人贩子特地让她们仔细观察了这一幕，以此来警告这些炉鼎们安分点。她们和货物一起运进沧澜城，供有修为的大妖们赏玩或是提高修为。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试图讨要吃的或是拿头撞门板试图逃跑。
卫瑛通过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只能看见月光将大漠照得如雪原一般透亮，黑紫色的天空上星星闪耀得像一把碎钻。
接着车队缓缓移动，缝隙中的景色变成了绵延万里的城墙，和城墙上长着奇形怪状的部位的身影——妖族！
天地分阴阳，修士修阳，妖族修阴，双方间彼此争斗不休已有数万年之久。修士拿妖族的妖丹去炼器；妖族也会反杀修士，啖其血肉增强内力。
“张爷当值哪。”贩子龇着黄牙讨好地递上一小壶酒，又瞪了身旁两个徒弟一眼，“还不赶快给张爷拜见拜见！”
被称作“张爷”的独眼犬妖鄙夷地打量面前三件破絮棉衣，并不以为意。他打开酒壶后看见不多的碎银，啐了一口骂道：“呸！怎么比上次还少，本来就是宵禁后给你们行方便的，还不如直接告上头。”
眼看犬妖作势要走，贩子暗骂一声，两个徒弟一人抱一腿，竟也阻拦了片刻。
这不得不说私下交易的坏处了，荒野上想。贩子咬牙切齿地从棉袄夹层中抖搂出银锞子，换上一副笑脸塞入眼前军爷手中：“张爷，咱们都多少年交情，您还能不知道？！我这些个小本生意不容易，最近打仗的风声越来越紧，手头上周转不开，城里那些个显贵大人们还在等我这‘鲜货’，您看——”
犬妖冷哼一声：“倒也不用拿里头人压我。”话虽如此，却收了锞子，返回城门旁的小门处张罗着帮忙开了。
卫瑛隔着木板勉强听个大概，她生于边境，太清楚战争时期低阶妖族临阵磨枪都会使些什么法子。
可她本来就是为了求活才来妖族地界。
黑暗中隐隐传来同伴的低泣声，伴着排泄物的味道与尸臭一起涌入卫瑛的鼻腔。
车外的贩子嘀咕两句，但眼见着进城的这个节骨眼，倒也没动手，马车就这么摇摇晃晃进入一片腥气的雾霭中。进入坊中，半人半兽的低阶妖族和灵智未开的野兽一起撕咬生肉，咋呼声和各种店家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诡谲的景象。
卫瑛默默估量着车程，心里想着，按妖族以强为尊的民风，那个唤作“张爷”的妖多半是个炼气期高手甚至已迈入筑基，在这城中很能说得上话。这一路上宵禁对他们这一车人形同无物，偶有妖兽想动手，马车木板上红色阵符便亮起，登时群兽退避。
马车走进一处院落后，门板就被卸了。许久不见真正的灯火，大亮的光线刺得卫瑛眯起了眼。贩子剪开她们脚上的绳子，却没放松警惕，手握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在地上示警。
“阿瑛，我不想死。”兽脸人身的老妪太过可怖，同路的小姐妹梨花忍不住用气声向卫瑛诉苦。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鞭子挥来，卫瑛挤过来替梨花结结实实挡了，并用眼神示意先且服从。
老妪却一把拽出梨花细细打量，颤抖的胡须暴露出对方旺盛的食欲：“哦，来了个标致的。以前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小姑娘，我都是直接做生腌，那味道呦......”
贩子一见到手的银钱要飞，搓手过来，又不敢离马车符文太远，于是一边示意徒弟上前，一边赔着笑脸说道：“王婆婆，这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嗓子也好，上次您还和我说贺大人就喜欢这款，提前付定金的，您......？”
话没说完，鼠妇嘎吱干脆地咬下了徒弟的头并大半个身子，只留下冒着热气的半躯缓缓倒地。
“唉，男人肉口感就是差。”王婆婆咂咂嘴，嫌弃地看向贩子，“怎么，难道你徒弟也在这趟进账里？”
“不敢不敢。”贩子离符文靠得更近，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能以这样的方式孝敬您，是这小子的福气，哈、哈哈哈哈。”
王婆婆似乎懒得接话茬，抛给贩子钱袋，示意他可以滚了。
这下，不用抽鞭子，九个女孩都乖顺地挪进眼前这处销金窟。
梨花默默地用挨着卫瑛走，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道歉方式。卫瑛摇摇头，表示没关系。
她其实理解梨花的举动，这位姐妹本是凡间世家长女，身负过名家公子婚约，纵然后来流放边陲，应当也没料想过这班场面。身为同一批活着的边境上车人，梨花与卫瑛自是亲近几分。
九个姑娘被安排进了澡堂。卫瑛打量着泥浆与不明组织混合的地面，她的脑海中登时冒出“文化差异”这四个大字。
王婆婆没给她们松绑，指挥手下将一盆盆凉水往下倒：“动作麻溜点，现在公子哥一个个的都喜欢没味道没沙子的货，这叫什么事......”
是的，她们这些没开过气府就被灌阴气的普通人能活多久，完全看丹田处的阴气什么时候被妖吸收完，妖打算在吸干她们前又准备做些什么，或许这是妖类进食独有的仪式感。
浇完水后，王婆婆没歇息，马不停蹄地将她们赶到大堂。雕刻精美的灯具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让大厅中硕大的屏风美轮美奂。三层小楼层层都有衣着华贵的美人，也有衣冠楚楚的公子。只不过美人瘦削苍白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公子楚楚的衣襟上沾满鲜血。
大堂中央是一处深不见底的大洞，洞口有溅射状鲜血，离得近了，甚至能听见蛇鳞摩擦的声音。
这场面看得卫瑛心里皱眉，她原想找个单室相处的机会料理一只小妖，甚至之后她还能接应其他姐妹。可目前这个安排，接下来她不一定有活着的胜算。
“新客旧客看过来，咱们、老规矩，先挑货，再赏声儿。”头上插着四支簪子的老鸨扭着腰过来，不，确切说扭着蛇身过来，用竖瞳的眼睛瞟了姑娘们一眼，“呀，这次的货可新鲜呢。”
“我要这个。”几乎追着话尾，三楼一位狐耳公子拿着折扇定下了梨花。
梨花苍白着脸回望卫瑛，却被两位壮汉不容分说地拖走了。
“贺公子好眼缘。”老鸨尖利的嗓子点燃了整座楼兴致，大家挑挑拣拣后，坑洞前已然只剩了卫瑛和其他两位身形枯瘦的姑娘。
气氛重归平静的那刻，卫瑛知道，轮到洞里东西发挥作用的时刻到了，而她，也想到了一个解法。
“慢着。”她大声吼道，“我给诸位一场绝佳的表演，自请入洞，但请放其他两位姑娘一条生路。”
楼中登时哄堂大笑，只听卫瑛继续吼道：“小女子不才，在人间讨生活学了一些戏法本事。听闻今日雅客到场，愿以身作戏，
只求我姐妹活路！”
说罢，不待众人什么反应，卫瑛纵身一跃——
而洞内阴影化作实物，竟是十来米长的蛇头。它感觉新食物将要落地，兴奋地张开蛇口准备一顿饱餐。
卫瑛则看准时机，用脚勾住蛇口以作缓冲。蛇头吃劲，遂来回摇晃，欲甩开身上这只蚂蚱。
洞口之下，光线暗淡，蛇身极滑，几乎没有借力之处。卫瑛索性一路撞过去，说不定能撞到七寸之类要命的地方。
她当然不会真正的戏法，但她这前半生也没闲着。有个问题一直困扰她，既然妖族可以吸纳阴气，那么为什么普通人不可以？换句话说，人既然可以修仙，又为何不可修妖？
这个问题她曾经问过她哥，答复......她现在都没有收到。在管制相对宽松的日子里，她也将自己的想法悄悄说与同车伙伴听，一些人将信将疑，更多人保持沉默。梨花告诉她，各大修仙门派修行之法以阳为基，嵌合天地五行规律，吞吐吸纳之法，方能遨游宇外，自在逍遥。
可是单论吸阴入体，却没有一套流传于世、适用于人族的成熟体系。所以，要么这个体系不存在，要么尚且没有人成功过。
卫瑛学过她哥教她的身法，可惜终究没有派上很多用场。她砸进大蛇下方的蛇海里，毒素、绞杀，很快模糊了她的意识。
她不担心那群妖反悔，就她的认识中，还未开灵智的妖和炼气期的妖还没有戏法的概念，他们甚至会将流血当作狂欢。更何况今天来了位显贵，三楼的狐族。种种迹象表明，这位风雅的狐狸大概不太喜欢过于血腥的场景。
胡思乱想中，卫瑛这样恍惚地想到，绝境求活路，是她所求。于是，不管究竟能不能要了对手的命，她用尽全身力气咬住了大蛇的皮肉，本着努力到自身最后一刻的执念，晕了过去。
小楼中，众人皆知洞内是老鸨尚未开智的孩子们，平时挑剩下的货物便会丢给它们消化。听弱者拼尽全力的惨叫也是一种乐趣，只不过眼下整栋楼散架的架势显然看起来不太妙。
“儿啊，我的儿，你怎么了？”老鸨不过堪堪化形，她顾不上身旁逃跑的“货物”，也无暇顾及她的客人。只是长蛇翻滚，她心爱的孩子闹出来的地震震得梁椽滚落、桌倒人翻，连她本人也一时接近不了地下深洞。
月岚城中生意最红火的烟花楼就这样于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