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续》调笙

2、Chapter 2 Mon.

　　洛闲漪拧起长眉，开始思考该不该回，该回些什么，才会让这个场景没那么尴尬。
　　思考良久，只得出一个方案：要不还是装死吧……
　　一只土拨鼠在心里疯狂尖叫，她却只能拼命维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寄希望于对面的施澜识相点，不要再追问了。
　　只可惜她忘记了施澜在十年前，就不是一个识相又体贴的人。

　　施澜果然完全没有接收到她的信号，又发来一条信息。
　　Lan：洛小姐现在方便语音吗？
　　洛闲漪心里尖叫的土拨鼠声嘶力竭地怒吼：不方便——
　　然而既然之前采纳了公事公办的策略，她只能让理智战胜情绪，违心地回道：方便的，哈哈。
　　她心有不甘地瞪了一眼写字楼大堂悬挂着的集团商标.
　　为了这几个臭钱，心脏都要停了。

　　没过几分钟，施澜就拨来了语音通话。
　　洛闲漪的手指悬停在红色图标上方十秒，终于还是自暴自弃地飞速点在了绿色图标上。
　　她深谙谈判之时切忌落于下风，这样的开局已经十分不利，不能再让出更多的主动权，干脆抢先说道：“施先生您好，刚刚我们已经为贵司的员工安排住宿了，您看看您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准备的？”

　　话筒中传来的女声只带着极轻的南方口音，听着颇具亲和力，嗓音里留下了时光的痕迹，比起十年前是沉稳了不少。
　　她不是那个被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会颤抖的少女了，经年历练之后，已经能在美盈这样的大集团里面独当一面，扛起一个部门。
　　施澜背靠办公室门外的走廊，目光低垂，长睫半遮眼神，他耐心地听完了洛闲漪的客套话，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洛小姐，刚刚不是你打算找我么？”
　　洛闲漪的脸刷地红了，大脑飞速运作地编造借口，开玩笑，总不能跟他说好久没见，你那头像是网图还是自己拍的啊哈、哈、哈……？
　　通话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沉默，她轻咳一声，终于想到了一个借口，说道：“我们这边有件事要跟贵所的梁par商量一下，施先生方便安排一个短会吗？”

　　梁par是GK的合伙人，也是施澜的直接上司，提到他了，施澜再问就是越俎代庖，堪称职场大忌。洛闲漪毕竟也是事务所出身，对这些弯弯绕绕还是了解的。
　　只可惜施澜哦了一声，语气不带什么感情地说道：“美盈这个项目我是MIC，洛小姐这边不妨先说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否则梁par日程很满，我也不好安排会议。”
　　洛闲漪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机，只想冲到H港把这个男人找出来揍一顿，她还没来得及继续推托，又听施澜用平直得气人的语调说：“更何况，要真是需要递到梁par那边商量的事情，按流程也该是由贵司财务总监出面吧？”

　　好生气，可是他说得好对，根本没办法反驳……洛闲漪用力地眨了眨眼，决定同归于尽，她深呼吸了一下，说道：“所有的审计项目都看重独立性嘛，施经理您看，我们两个作为两边分别的负责人，彼此又认识，是不是不太方便？”
　　独立性的意思是，事务所应该作为一个完全中立的机构去执行审计工作，事务所人员不该与客户公司的员工有其他关系，否则都会视为损害了报告的客观性。
　　施澜闻言哼笑了一声，带着鼻音的笑性感低沉，让洛闲漪心下更觉忐忑，他淡淡道：“那洛小姐的意思是，您想换一个经理？”
　　梁par的手下带着三四个经理，洛闲漪觉得自己这个请求也不过分，毕竟钱还是GK来赚，换个负责人也不算什么大事，虽然施澜的语气不好，毕竟真人不在对面，洛闲漪壮了壮胆，说道：“对的。”

　　H港的午休时间比Z市晚半个小时，GK的员工开始三五结伴地离开办公室，几个刚毕业的新人路过施澜身边，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
　　这个新来的经理初来乍到就引起了不少议论，据说他的履历非常漂亮，之前是在海外金融机构做债券，不久前才在梁par的邀请下来了H港，入职GK。
　　他坐在办公室拐角处不显眼的房间，平时来得很晚，走得也很晚，合伙人们经常叫他入房，接待客户时也喜欢叫上他。
　　原因无他，施经理的外貌与气质都太过出众，带出去有益事务所形象。

　　施澜没有过多在意经过的同事，他很专注地打着电话，即使听到了令他不快的回答，也只慢条斯理地说道：“洛小姐原来担心的是这一回事，那我也有几个疑问，想请教一下洛小姐。”
　　对面的女孩又清了一声嗓子，说道：“施经理请讲。”
　　施澜莫名地想起她上学时故作镇定的模样，目光柔和了少许，说：“据我所知，我跟洛小姐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洛闲漪“嗯”了一声，心底泛起了一些不详的预感。
　　施澜又说：“我们已经有十年没有联系过了？”
　　这也是事实，只不过洛闲漪应下后，心里总觉得毛毛的，直觉他要说些石破天惊的话——
　　果然施澜又说：“那自然也是没有婚姻关系的？”
　　咳咳咳！他在说些什么？洛闲漪被婚姻关系四个大字砸懵了，不小心呛到了自己。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才答道：“这个自然是没有的哈，施经理既然觉得构不成有损独立性，那我们就放心了……”

　　这次施澜一下子就接收到她认输的信号，男子的语气明显愉悦了一些，说道：“洛小姐也是做过内部审计的，想必明白财务人员的专业能力也属于内部控制里重要的一环。”
　　他的思维跳跃得很快，洛闲漪一时间没能跟上，只能“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补充道：“这个的话施经理不用担心，我已经考过了H港的公开注册会计师证，我们部门的其他同事也有相应的资格证，不会给您之后的工作添麻烦的。”
　　“洛小姐，关联方的定义也属于注会的考察内容。”
　　洛闲漪一下子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但这个借口毕竟是自己胡编的，被嘲讽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受着。她只得打个哈哈，说道：“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年刚换了事务所，这些事情就处理得谨慎一些，既然已经解决了，就不打扰施经理午休了。”
　　只是施澜还没有放过她，男子不紧不慢地说：“洛小姐，为了保证我们合作项目的工作效率——”
　　他的一个停顿，让洛闲漪的心吊了起来，这家伙真的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请你以后找些好一点的借口。”
　　洛闲漪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摇摇欲坠，险些挂不住，她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那个恶魔般的声音又响起：“所以你刚才微信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被教训了一顿，洛闲漪索性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你的头像好看，想点开大图然后不小心多点了一下而已。”
　　她解释完了，施澜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既然没什么事了，那就先挂了，再见。”
　　短暂的“嘟”一声，语音通话结束了，洛闲漪被挂了电话，心道，我挂你一次，你挂我一次，不愧是审计师，算得可真清楚。

　　她看了看时间，折腾一通快一点了，那家港式茶餐厅估计排了不少人，都怪施澜，好端端的打个语音过来干什么，这下吃完饭就没时间休息了。
　　Z市的港式茶餐厅始终还是做得不正宗，洛闲漪只吃完了云吞，剩下了小半碗的面。她盯着面汤发了一会呆，有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过了十年，施澜还是那么的难伺候。
　　手机微微一震，洛闲漪点开一看，是施澜发来的信息。
　　茶餐厅的信号不太好，几张图片加载了好一会，洛闲漪一眼便认出，拍的都是星空。
　　平心而论，非常漂亮，只是施澜发过来是有什么用意呢？
　　洛闲漪聊完那一通，尤其是最后破罐子破摔之后，倒没有那么怕他了，看完几张照片，还有心情回道：拍得真好
　　Lan：谢谢，去年在H港露营的时候拍的

　　在H港呆了7年的洛闲漪从来没有去过露营，她隐隐觉得施澜讲得多了，便索性开玩笑道：施经理，为了保证独立性，在出具报告前，我们还是保持公事公办的相处模式比较好。
　　施澜的目光滑过那段稍显冗长的话，礼貌而客套，与记忆中女孩的说话风格截然不同。
　　他笑了笑，回道：好的[抱拳]
　　洛闲漪盯着那个抱拳的默认表情，觉得自己好像被内涵了，心下有些郁闷，索性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当做施澜吃掉。

　　她磨磨蹭蹭地踩着两点回到办公室，Emily他们已经开始办公了。
　　刚坐下不久，Emily就来敲门。
　　“Annie姐，郭总那边说让您回来之后过去一趟。”
　　洛闲漪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郭总是他们集团的财务总监，也是把她挖过来的人。午休时间到一点半就该结束了，但内审部门向来没有人管，也不那么准时。
　　估计刚刚郭总来找过她，她还没回来。
　　洛闲漪说道：“知道了，你回去干活吧，记得今天下午把酒店的报价单和比价表整理好，我下班前递上去走审批流程。”
　　Emily应了一声就关上了门。

　　郭总是真正的事业型女强人，她的江景办公室视野最佳，离总裁办公室也很近。洛闲漪心想估计也是聊内审相关的事情。
　　果不其然，郭总让她坐下后，就语重心长地说道：“集团很重视这次的内审报告，今年又新换了事务所，来的人员也不熟。到时你记得跟他们打点打点，看能不能就看得松一点。”
　　内审向来没有很明确的标准，报告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撰写人的经验和判断，洛闲漪也明白郭总的顾虑，便点了点头道：“我争取。”
　　郭总也放心她办事，话已经提点过了，最后只补充道：“GK那个施经理，上次接触过，为人较真不好对付，你招架不住的话，要及时跟我沟通。”
　　大概没有人比洛闲漪更清楚施澜有多不好对付，她只得点了点头，说道：“明白。”

　　郭总的言下之意非常简单，这次的内审项目，不仅要装孙子，甚至要装双倍的孙子。每个缺陷都要跟GK的人软硬兼施掰扯清楚，能不写的争取都不要写。
　　从郭总办公室出来后，洛闲漪觉得自己未来二十天，不死也要掉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