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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可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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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公司把东西送进村子的时候,周边几户邻居都出来凑热闹。
“这是毕业了吧?”
“分数下来没啊?”
“哎别操心了,人家肯定又是第一名。”
“大学得是首都的名校吧,咱村里也是出大学生了。”
周识鹤一句话没说,也不在意这几天村里谣传的“周家那孩子也就成绩好,人呆得很,谁问都说不出三句话,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等一系列流言蜚语。
跟搬家公司交付完尾款后,周识鹤不急不躁地整理东西。
这几年老家房子都是翻新增盖,只有周识鹤家还维持在一层小平房的原样,家里一共也就三间房,一间堂屋,爷爷奶奶住一间,邓丽住一间,剩下一间杂物室暂时给周识鹤住。
周识鹤爷爷看周识鹤那么大个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一直念叨他们家没本事,周识鹤起初还劝两句,后来发现爷爷根本听不进心里去,他也全当听不见。
然而周识鹤并非是个没有心的人,他可以装作耳朵听不见,心却没法完全停止跳动。
这些言语很多时候就如空气中细微的尘粒,看似不起眼,不知不觉间就给人心覆盖了一层灰蒙蒙。
人心一旦灰了,外面的阳光再亮,都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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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的日头无趣,有年轻的家长听说村里出了大学生,拎了点米面油来家里,明里暗里希望周识鹤能给孩子教点什么。
周识鹤接了一个孩子,渐渐就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爷爷奶奶只知道读书有用,从未见过读书究竟能换来什么真切的物件,此刻家里摆满了村民送来的东西,他们更加由衷感慨:“真好啊,读书真好啊。”
六月底,高考成绩公布。
这天周识鹤跑了一天医院,爷爷胳膊疼,奶奶莫名尿血,邓丽想给爷爷做点饭,刀柄松了,刀刃切伤了她的腿,一家子没一个太平的。
等周识鹤缓过神,家里多了几个人,为首的是江跃。
江跃此次前来,是为了周识鹤的择校,他身后是华清的招生办老师。
周识鹤抓了抓睡乱的头发说,“我还没查分。”
江跃说:“查过了,707。”
按理说这分不低,不该只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可江跃却没再多说什么。
周识鹤谈不上自己什么心情,好像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挫败感,只是觉得这懒觉睡得似乎有点太久,头有些晕晕的。
他目光越过江跃看向外面,蓝天白云,阳光明亮,只是那日晕有些闪,恍糊了他的视线。
“我们知道你的处境,对你很是倾佩,国家和学校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为了表示我们的真诚,除了基本的入学奖学金,我们会免除你本科的全部学费和住宿费,饭卡也会给一定的充值,专业院校任选,研究生导师的名额也会给你保留,考虑到你母亲的情况,学校会调一套职工宿舍给你的母亲,每月也会有相应的补助……”
对方每提出一个点,爷爷奶奶都忍不住抹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感谢感谢”,邓丽倒是没那么夸张,但是眼泪也没停过。
送走招生办的人后,周识鹤只问了江跃一个问题:“多少分啊?”
江跃闻声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拍拍周识鹤的胳膊,口吻略显沉重,“708。”
只差了一分。
其实周识鹤从未强求过什么状元榜眼这种头衔,第一名第二名他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如果连续三年都位列第一,却在站点以一分之差擦肩而过,还是难免觉得……
有些可惜了。
“一个阶段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已经结束,就不要再想了,下一篇的开端更为重要,”江跃大概是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唠家常一般问,“什么时候回来的?还以为你会在青槐待到分数公布,差点把招生办的人带去你租的房子那边。”
“回来有一段时间了,家里出了点状况。”周识鹤说。
“是爷爷胳膊的事情吧?”江跃问,“处理好了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能不当回事。”
周识鹤“嗯”一声,“盯着呢。”
江跃想起什么,又说:“你之前租的房子是姜至家的啊?”
周识鹤“嗯”一声,想问点什么,又直觉江跃作为班主任,提及姜至的成绩难免会点评点什么,便又忍了回去。
“那孩子学习这块没天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家里尽力她也尽力了,”说到这些,江跃也顺嘴发表了很刻板印象的言论,“女孩子嘛,又是独生女,家里条件好,以后估计会铺个稳当的路,考好考差不影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识鹤也不再憋着了,旁人也许总觉得姜至“差不多就行了”,可周识鹤总归是在她身上付出过努力的,总要比别人多几分期待。
“上本科线了吗?”他问。
江跃笑了,“那哪能啊,三百多分。”
周识鹤“哦”了一声。
“其实相较她的入学基础,这分数还行,省内估计也能挑个差不多的财会,”江跃说,“不过他们家最近应该没什么心思挑学校了,分数刚下来我就跑去了,我以为你还在那里,去了才看见家里都没样了,好像是电路老化导致失火了,一楼厨房都炸了,听说当时家里就姜至一个人,这会儿还在医院呢。”
……
姜至没被烧伤,手指被烫伤得也不算太严重,她记忆里自己最后往前趴了一下,本以为后背会被烧伤,结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有脑子是晕的。
林淑说她那下是被姜先舟拽的,一头磕在地上,撞出了脑震荡。
姜先舟自己也没受什么伤,这场本该能预防的火,似乎也没有完全想要伤害他们,楼上楼下无一人重伤或死亡,只带了这风雨里伫立多年的老房子。
按林淑的话来说就是:“不幸中的万幸,房子都是虚的,人才是真的,正好姜至今年也上大学了,房东什么的我也当够了,这房子不研究了,回头问问有没有人买地皮,至于咱们这一家人,挑个合适的小区搬进去。”
说起这个,姜先舟来了兴致,“城南新开的那个楼盘我看就不错。”
林淑:“那个太晚了,咱们还能再租一个房子住两年不成?”
“那有什么妨碍?”姜先舟对那个楼盘满意得很。
林淑本来想问问他到底满意哪里,一抬眼看到姜至还晕晕乎乎的,忙问:“你现在还想吐吗?”
姜至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姜先舟让林淑别跟她说话了,自己则跑去找医生。
好在问题不算太严重,再加上姜至也年轻,基本不用再做其他的治疗了,当下姜至的主要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林淑交代说:“学校专业什么的我来给你办,你什么都不懂,别上赶着操心了。”
提及关键词,姜至似乎才略微清醒了一些。
她逐渐捡起近日的经历,比如自己出去玩了,比如高考分数已经下来了,比如,她的高中生涯终于结束了。
可她并不期待大学,对未来也充满了迷茫与谨慎。
真是奇怪,明明之前还很期待大学的,现在却又觉得她如果能一辈子在青槐上学也挺好的。
姜至想着想着,又天旋地转地睡过去了。
再次醒来是半夜,姜至入住的病房是林淑亲友安排的独立病房,没有外人打扰,林淑在陪床睡得很沉,姜先舟自打出事以来就在处理各种事,租户的损失和未来的住处都要上点心,所以晚上不在这边。
姜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刚翻个身,就想上厕所,她看了眼熟睡的林淑,没忍心打扰,自己起身下床,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开着小夜灯,有值班的护士在服务台打盹,姜至左右看了眼标牌,找到卫生间的方向,刚要抬脚过去,忽然眼前一恍,她急忙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只手扶住了她。
“谢谢。”睡了太久,嗓子都是哑的。
姜至低声道谢,缓了几秒钟,抬起头看向来人,愣住。
姜至一直是个很瘦的人,在周识鹤眼里,她也不是个高的人,但她整日眼睛亮亮的,倒也没给人过弱不惊风的印象。
这是唯一一次,周识鹤感觉姜至好像一个瓷娃娃,她几乎快要碎掉了。
周识鹤看着她披散的有些发黄的头发,额角贴着的纱布,因缺水太久而起干皮的唇瓣,以及那双略显混沌的眼睛。
周识鹤想起小时候陪邓丽一起看过的很老的一部古装偶像剧,里面的主角经由一次意外瞎了眼睛,头也在失足马车的时候撞破,天生丽质的女演员给少不经事的周识鹤留下很深的印象。
如今那抹猝不及防的冲撞力再次贯穿周识鹤的大脑。
他似乎能够明白,当时的男主角为什么露出那样痛心却又很小心谨慎的眼神。
此刻周识鹤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连扶在姜至胳膊上的手都不敢用力,生怕再给她折了伤了。
“你……要去厕所?”他问姜至。
姜至自始至终看着他,她总是如此毫不遮掩地看着他,似乎一点也不介怀被他看出什么。
她是个坦诚的好孩子。
按照正常言谈,姜至大概要问一句“你怎么来了”,可她却跳过这个,问周识鹤,“你为什么在这?”
周识鹤说不出个所以然,沉默地做个哑巴。
姜至恨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也恨自己太会为他人着想,她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她只是看周识鹤一眼,就知道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看她。
而她也瞬间便把近日所有的委屈和不解统统抛之脑后。
她理解他,她猜想他一定有苦衷和为难。
毕竟他的生活总是那么为难他。
好讨厌。
姜至心里那么想,可一张嘴,眼泪却比伤人的话先一步冒出来。
她真是没有办法了。
姜至想。
她低下头,任由眼泪一滴一滴狼狈地往下落。
周识鹤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泪,手伸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愚笨得很。
可姜至却觉得他这样不娴熟反而更让她心动。
“你是……哪里疼吗?”周识鹤说,“我去喊医生吧。”
姜至抹了把泪,低声说:“不用。”
两个人谁也没动。
周识鹤更没有其他话说。
只好是姜至出声:“我要去上厕所。”
“我扶你。”周识鹤说。
姜至没应声,只是顺着抬起往厕所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你考了多少?”
“707。”周识鹤说得平静。
姜至却一愣,她听林淑说了,今年状元并列有两个,一个在省会,一个是天中的,分数708。
姜至感觉自己比得知自己分数时还懵,她不敢相信,睁着眼睛盯着周识鹤看,企图从他面容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
可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得就好像这分数他已经知道八百年一样。
姜至觉得如果是自己,哪怕是八百年后提起此事,她也会露出不甘心的表情和不服气的叹息。
他怎么又被为难了呢。
生活怎么老逮着他一个欺负。
姜至甚至很生气,她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好一会儿,还是眼泪先冒出来。
这一次,周识鹤却意外地明白她所为何哭。
他成了那个安慰她的。
“没事,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