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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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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下桂花雨啦!好香啊……”
少女在幕天幕地的花瓣里旋转欢呼,黑发红裙,染缀了点点纤细的金黄。
身侧少年银衣玉甲,扶树而立,目光紧随少女的身姿,毫不掩饰浓情和温柔。
她听到他说:“好儿,等我这次一回来,我们就成亲,我们不再分开……”
“好儿……好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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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浪叠涌,两骑骏马飞驰。
马上年轻男女骑术精湛,在这条单人步行尚且有些难的小道上一前一后疾奔,迎面横生的枝叶丝毫挡不住他们的去势。
忽地一声轻笑,在林间荡开,声音甜腻随着四周竹叶的摩挲起伏,说不出的勾魂动心,直将那两匹马的主人震得生生拉住缰绳止了步子。
“谁?!出来!”男人有力地控制住□□焦躁不安的马喝道。
没有回答,只一阵风带过翠竹发出“呜”的鸣响。
马上二人对望一眼,男人扯过缰绳策马挡在女子身前,从腰间拔出双刀。
“唉,”轻叹自竹叶间滑过,“果然是新人胜旧人,只这么几天,徵哥哥已经认不出我的声音了。”
说话间,空气似乎伴随了阳光一番波动,一道纤细的身影显现在三丈外,红衣红裙,缓步向前。
马上女子脸色大变,“刷”地自怀里亮出长鞭直指林中身影。
“无耻贱人!”她怒叱着,但生平扮惯了柔婉,导致这声骂犹如娇嗔一般远不如她手里的鞭子有威力。
在她身前的男人则早在听到“旧人”两字时神色剧变,握刀的手青筋尽现。
“九杀!”他沉声道,“今日你非要拦我夫妻二人?!”
林中前行的身影似微微一滞,须臾间又浅浅笑开:“每每与我花前月下时,徵哥哥唤人家的可是旋妹妹,如今忽然成亲了,水酒也未曾请妹妹喝上一口,还这么生分。唉!世事果真善变。”
被唤作徵哥哥的顿时脸上显出些尴尬,长鞭女子却听得怒火攻心,本如烟波般清丽的人刹时双眉倒立:“呸!凭你这个无耻贱人也能唤‘徵哥哥’三字?!不过是个助纣为虐的阉狗对食……”
“灵儿!”男人大声喝止,震得大片竹叶纷纷坠下,而他人却极快地向前两步,将身后女子护得更加周全。
林中之人却没动气,似刚才什么都未曾听见一般,脚下步子依旧不缓不急,在两人这番举动后,她已又近了两丈。
无视面前的杀气,她掸掸衣襟柔声道:“徵哥哥,你知道规矩的,即便这个女人不是逆党叛匪,公公也断然不能让你与她走出去,你打不过我,不如现在和我回去,我求干爹,必定保你周全……”
“你这妖女才是真正的乱臣逆子!窃国贼的走狗!你那阉狗对……干爹也没有多少日子可猖狂了!休想现在分开我和徵哥哥,我与他情比金坚!”
林中人这次终于大笑出声:“情比金坚!哈哈,这位裴灵小姐,我让你瞧瞧什么是情比金坚!”说话间,她一把扯下脸前遮挡的面纱。
粉面配了乌黑的眸子、红艳的唇瓣,实是美人之相,但惊心的是一道狰狞疤痕自左及右横跨半个脸庞直到下颚,瞬间让人再记不起她的其它,唯剩这条疤痕盘亘在脑海里。
“看到了吧,他爱的,不过是你江湖排名前三的容貌而已。”她冷笑。
裴灵顿时被这幅突然呈在眼前的面容惊到失语,而马上的男人也露出几分惶恐——九杀露面,便是必杀。
他打不过她,虽未曾较量过,但禁卫里还没听说谁能胜过她的,排名在他之前的冥玄十日前也被她一剑穿心而过。
她不是战神,但她是传说里不死的幽魅。
他一咬牙,跃下马背跪倒在她面前,双刀插于身侧地面。
“旋妹……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念在你我昔日之谊,还请你放内子走。我徵贤感激不尽!”
“徵哥哥!”身后的裴灵顿时清醒,跳下马背惊叫,“求这个妖女作甚!我不要你为了我求她!我就不信她如传说中那般不死,以你的功力加上我的联手,定能杀了她!”
一声不屑的冷“哼”,红衣女脚尖轻点,呼吸间已绕开了跪地的男人逼到裴灵面前,手掌翻转中腰间软剑嗡鸣而出,直刺她的心脏。
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破绽,随剑而来的极大压迫力,让自负一身家传绝学的裴灵顿时无法移动丝毫,只能在极度地震惊中看着剑光一寸寸接近自己胸膛。
电光火影间,徵贤再顾不得取回双刀,怒吼中只身扑向剑与人之间。
“你,为何替她挡?!”剑尖止于徵贤胸前,林旋的声音再没有之前的柔媚,阴寒肃杀之气充斥整个竹林。
“你我之间难道真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容貌果真如此重要?!”随着质问,强行收敛的剑势被无形的内力激得阵阵低鸣,鲜血滴滴渗了出来。
“呵……呵呵,”男人脸上忽地绽开笑容,“旋妹,今日看你出剑,我便知冥玄果然胜不过你。咳……平日里你瞒我们的怕还远不止这些,你永远让我……看不清……灵儿虽非完美,但于我、没有欺骗隐瞒……”
剑又探入了几分,鲜血如注。
“……今日一死,徵某能窥得旋妹半面,亦是值得……,只是灵儿,她已有我的骨肉,还望旋妹看在我的血脉份上,让她们母子离开。”说罢,他双肩猛地一震,一手向前牢牢握住胸口剑身,另一手则将身后所护之人远远抛到五丈开外。
“走!不要回头!”厉声中,他凝力于掌心,拼死将剑控制在这寸许之地。
“愚蠢之极!我剑锋只要横半分便能断你五指,然后一剑杀了你这废人,那时你的灵儿能走开多远?”林旋似是被他激起了怒气,手中软剑除了被握住之处外开始不停地游动。
“我徵贤学艺不精,却也不是只有一击之力,你可以试试!”虽然分心说话对他此时极为不力,但他想让裴灵听到,以便她尽快安心离开。
“呵……难得今日看到一出人间真爱。哼,以命相救、实在让人好生感动!既如此,那便遂了你愿!”冷笑连连中,林旋一声清啸,将手里的软剑向左一拧,剑柄顺势裂开,一条拇指宽的钢片自剑身中“噌”地脱离出来,紧贴着原先的剑再次刺入徵贤心口。
“不!”身后的哭叫声凄厉之极,本已跑开一段的裴灵又飞奔回来,不离身的长鞭不管有用与否,早脱手投了出去。
“别杀他!你带他回去!你别杀他……!”
林旋毫不理会,自顾自低下头凑到徵贤耳边:“既然你们是真爱,你又不只爱她的容貌皮相,那我便毁了她的容,让她随你到地府陪你一生!”
无情的剑光掩住它主人眼里瞬间的水汽,恍目中透胸而过。
“你……”近在咫尺的男人还是察觉了,“你……”剑上的手无力抬起,似想抚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又像要擦去她未掉下的泪水,却终于未能成功。
“如此乱世,大人尚难自保,还要孩子来受苦作甚?一起去吧。”她轻语,抬手合上他的眼睑。
“啊……!”裴灵尖叫着,眼见了心爱的人就这么垂下手死去,她心里早没了什么武功招式,疯了一般将人整个撞了过去。
“妖女!我要你偿命!”
无声地剑滑进她的胸口,又轻松地自后背穿出,轰然倒下的身体震起满地落叶,在空中舞着,漫过林旋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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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水逐山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深松静,漾漾泛菱荇。
(改自王维《青溪》)
又一弯的溪水潺潺流过高山,绕过几排高大的翠松,在山阴处围起大片大片的桂树地。
溪水边,一个极年轻的女子一身素净的布衣蓝裙,正牵了匹马缓缓而行。
几个回环曲折,一人一马已站在密林深处一座黑色小屋前。
她解下马背上一人高的布袋扛在肩上,踢开了小屋的大门。
“舟老头,出来!我给你带新鲜的花肥来了,很新鲜的材料!”
顿时,一道人影自里间奔了出来,急急地问:“新鲜?几天的?!”
“一天又两个时辰!”林旋看着眼前的老儿双目放光、急不可耐的样子,故意慢悠悠地答着。
“两天不到?!”老儿一声欢呼扑到袋口,麻利地解着绳索,忽地,双手又停了动作。
“对了!上回也说新鲜,却分明是四五天的老料了!今天,不是又来骗老头子的吧?”
林旋摆手压住袋口:“你老的鼻子还闻不出来?只怕再耽搁一会,可就是一天又三个时辰了……”
顿时,如阵风刮过,老头、袋子全失了踪影。
不一会,黑木屏风后悉悉索索地一番声响。
“丫头!这次没骗老头子,果然是上好的肥料!”
林旋不看都知道,这样的语调,定是老头兴奋地搓手跺脚呢,她嘴角上挑,微冷的眼眉里弯出些笑意来。
这一耽搁,里间的老头却又急了,“快说!怎么处理?”
“大的抽筋,小的切骨。”这次她回答地干脆利落,说完,背过手朝屋外走去。
“哎!丫头,合埋吗?”舟老头忙碌中还记得起问这句,林旋不禁觉得自己平日有些小瞧了他。
愣了那么一愣,她轻呼口气道:“既是真爱着的,就合埋了吧。”
“好嘞!”极爽快地音调,带走了空气里的一丝压抑,林旋垂下眼,抬步继续前行。
“呃,对了,丫头,有件事……”
不太好的预感让再一次被唤住的林旋抬眉,什么事比处理新鲜花肥还重要,能让这舟老头在此时停了下来?
“昨晚上……地里的花肥,突然少了点……”
林旋双眸如钩,“舟老这里似乎还没少过东西!”她咬牙。
“呃,是啊是啊……”屏风后的人嗫嚅着。
“多少?何时?怎么丢的?!”林旋不耐。
“不多不多,就一个!就上次带来的那个……今早发现不见的,老头子没闻到生人气味。”
“没闻到生人气味……也就是说一具花肥自己从地里爬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十八迷阵离开了?!”
一道暗光顺着气流倏地穿透厚木,迅捷而无声息地抵上屏风后老儿的咽喉。
老头顿时全身绷直了不敢乱动,急急开口辩解:“丫头,真没骗你!那天因为它是老料,老头子想灵气早该消散,也就只按平常的规矩处理,谁想半途忽然发现它很有些怪异,它……居然在无知觉中自己修复心脉。老头子几十年来还没见过这等奇事,你也知道老头子的脾气,一时手痒便将它暂时泡在了大酒缸里,想看看这花肥究竟是因为服过灵药还是修习内力的缘故,谁想……”
“谁想,三四天里它便有了力气、自己跑了?!你可知你惹出多大麻烦!”利刃贴得更紧,“舟老头,你是谁、这世上你最恨谁,我都清楚的很,但七年来你我合作还算顺利,我也就装作不晓得。如今你最好考虑清楚你最想要的是什么,若想由此报仇,自然天经地义、各凭本事,但我答应你的事也便作罢!我很想看看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让你见到你最想见的人!”
“……丫头,丫头放心!老头子已经老了,恩怨仇恨自然早想的明白。七年都等了还差这三年?之前所说,全是实话!而且,它虽武力未失,可其他应做的事,老头子一件没拉下。八脉里损了七脉,它前尘旧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再记得分毫。所以就算被旁人看到他,也认不出他,只以为他是个练武痴傻之人……”
脖颈上的冰寒阴煞终于撤了去,同时门板一声轻响,屋里已不见了林旋的身影。舟老头摸了摸脖子,心里暗惊:这几年来的花肥果然是这丫头自己动手的,原见她一个身材单薄的小女孩,还一直怀疑她不过是个跑腿兼扛扛东西的下手而已……如今,他只庆幸自己的确未曾骗她。
在山林间纵跃着不断寻找蛛丝马迹的林旋心情不佳。
这处所在位于群山的中心,溪水上下游都是相连的深山和密林,内里毒物大虫甚多,一直人迹罕至。
这些原先的天然屏障,现在都意味着她要从中找出这个人的困难。
检查过装人的酒缸,又在整片的桂树林里搜了两遍,她没有任何发现。
别说足印没半个,就连血迹、酒渍也都只限于酒坛周围三步之内。
也就是说,这个人从酒缸里一出来,没有多迟疑便直接跃入五丈外的小溪,先洗干净了自己然后才离开的。
这样的情况让林旋烦躁地想笑。
一来看破迷阵,迅速找出溪水的准确位置;二来一口气跃开五丈,间中没有落脚;三来第一时间洗掉了自己的痕迹,断了她追寻的线索而她如今却判断不出这是否无意识的行为。
呵,痴傻之人?一个有洁癖的还身手依旧高超的痴傻之人?
林旋又顺着溪水朝上下游各行了五里,无果而归。
屋里的舟老头已收拾干净在等她,见林旋空手进门他顿时神情沮丧,费力地指着桌上的两坛酒道:“丫头,今早一发现少了,我便已找过了,可怎么都没闻到它的气味。这多的一坛桂酿,算老头子今日少了花肥的赔礼了。”
林旋立在原地,并没回应。舟老头心里忐忑,瞥一眼无动于衷的林旋,捶胸嚎啕,“老头子心痛啊!这么个绝世好材料竟让他给逃脱了!如今还要老头子多拿出一坛桂酿……真是亏大发了!早知如此,怎么也要把它用精铁链子给牢牢拴住哇……丫头且在这里等着,十天半月找不回,老头子一年半载地一定把它找回来……!”
这番吵嚷,直惊得林子里的鸦雀呱呱飞了出去,林旋皱眉,长袖一甩将两坛酒卷入怀里,疾步而出。
“一月后我亲来看今日的花肥成材。”话音方歇,她人已落在屋外马背之上,抬手带起簇气流将小屋的门板“砰”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