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74、第七十三章 五轮评级前

　　董淼泓的拍打把澹台亦吓了一跳：“啊？”

　　“澹台，你都不告诉我这些地方应该这么唱。”董淼泓笑着拍了拍澹台亦的胳膊。

　　董淼泓总觉得改编之后的整个唱腔格外平淡，没有经典剧目里的唱腔听起来独特鲜明、生动形象。

　　唱腔确实符合流派风格，有着音阶的高低起伏，但听起来十分平庸。

　　董淼泓自己唱的时候，找不出平庸的原因所在，一听澹台亦唱完，结合她自己会唱的部分就立刻找出了缺失的部分。

　　“我、我随便唱唱的。”澹台亦眨了眨眼。

　　“随便唱都那么好听？你要唱徐派我们就没活路了，能再唱一遍让我录下来吗？”董淼泓抓着澹台亦的胳膊摇了摇。

　　“会和导师曲谱冲突的吧。”澹台亦顿了片刻才回答。

　　“这些润腔在曲谱里面应该不会以音符的形式体现，没关系。”董淼泓在心里默想了一下澹台亦的唱法，确定那些嗓子的轻微颤动是无法以音符的形式写进曲谱的内容，叹了口气，“可是能增加唱腔的韵味。”

　　曲谱里没有，她自己唱的时候也没有将润腔自然添加进去，而澹台亦无意识中就做到了，这也许就是所谓戏曲演员的设腔能力。

　　在越剧演员，特别是青年演员中，几乎都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因为缺乏对唱腔旋律美感的敏锐，后继演员大都只能跟随宗师已经创好的曲调来进行演唱，并且要在老师一字一句的教学中才能勉强学会，没有老师的情况下，即使仍有音像资料的名段都无法完整演绎，更不可能创造新的有辨识度的唱段。

　　越剧以唱为主，宗师有些早年的剧目即使整本失传，只要还有一两折为人传唱，就能为这一两折重新复原整本剧目。而当无法创造出具有独特感知的唱段后，新编戏不仅剧情乏善可陈，唱腔也只用流派主要曲调剪切拼凑，听上去千篇一律，让人乏味。

　　这还算好一些的情况，更多的新编戏因为作词和演员对唱词韵律掌握有限，连强行塞进名段的曲谱都无法做到，只是勉强完成像口水歌的全剧唱段。

　　板式变化、力度强弱、拖腔归韵、字势音韵等等戏曲唱段中具有独特性质的元素一概没有体现，在观众听来，全本的唱段都是一个旋律，听过之后没有学唱的兴趣，也不会有多看一场的期待。

　　董淼泓听云瞳粒子创作的这段“活捉”就有那些作曲家的影子，唱段中听得出《红楼梦》“想当初”，也听得出《北地王》“叹月”，和更多她熟悉的徐派唱腔，一整个名段荟萃，但就是十分平淡。

　　“说不尽水晶帘下脂香粉媚”一段由陆（锦花）派唱来，用特色的拖腔归韵表现得平实、隽永，虽然明知王魁是个极具欺骗性的道德品质败坏的人，但仍旧会沉溺在这段唱腔虚伪的深情之中。

　　但徐派并非如此。

　　徐派擅长表现的人物多是坚毅执着、铁骨铮铮的王孙公子，即便有张珍这样寄人篱下的书生，在面对人妖抉择时同样毫不犹豫，果决正直，因此徐派唱腔多是高亢跌宕、刚健坚毅。

　　改编之后既没有用上徐派拉宽音域跨度的表演方式，也没有连续使用上下倚音、上下滑音等的技巧来丰富唱腔层次，唱段就无法展现出以徐派饰演人物时应该区别于陆派的性格特色。

　　董淼泓总担心以这样的唱法拿不到好的评级。

　　而从澹台亦的唱法中，董淼泓发现了能够延展唱段韵味的方法，即使音域迫于折子情绪的需要只能限制在一个八度内，也可以通过语调和节奏感的变化，比如每个气口都用上一定的拖腔的方式来充实唱段层次，而这些方法并不会造成曲谱上旋律的改变。

　　“嗯，好。”澹台亦轻笑点点头，但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老师会不会有意见？”

　　董淼泓来自五院之一，在剧团内必然有同流派的老师，董淼泓的唱腔中也带有她们院前辈的影子，虽然不是十分明显。董淼泓不按东演导师的教学演，也不咨询她的老师，一旦在赛场上以澹台亦的教法唱出来，很有可能会犯老师的忌讳。

　　“老师？”董淼泓一愣。

　　然后意识到澹台亦是在问，其他五院选手在导师指导环节外，会找自己院团的老师指导，她不找会不会让老师有意见。

　　五院中临东院的小生以徐派为主，董淼泓所在堰宁院各个流派比较平均，其中只有一位前辈演员是徐派，而那位老师更喜欢她们一届的另一位小生。

　　平时在院里只有院团安排任务，那位老师会教一些，但也不保证教得完整、准确，不存在手把手指导，在董淼泓看来，甚至没有东演请的几位导师教得上心、仔细。

　　董淼泓一早看出那位老师的态度，也没有尝试更进一步做拜师的举动。

　　她见识到过澹台亦的能力后，有些庆幸当时没有草率拜师。

　　初评级结束后，董淼泓也怀疑过澹台亦和杨浅汀到底有没有师徒关系。

　　通过四轮评级的观察，以及留意过杨浅汀和澹台亦私下相处的方式，董淼泓终于肯定，澹台亦确实只是单方面喜欢杨浅汀，也只是凭自学就对杨浅汀的唱腔模仿到以假乱真。

　　既然澹台亦可以用音视频资料学成杨继汀，她也完全可以学自己喜欢的徐派前辈。

　　即使学不到澹台亦这样优秀，也不用被限制去学习一位不那么顶尖的前辈演员。

　　就见董淼泓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老师。如果不介意，澹台可以做我的老师吗？”

　　澹台亦不知道五院的年轻演员也会出现没有老师指导的状况。

　　想起自身的经历，以为董淼泓也是因为遭到同伴排挤而失去得到老师认真指导的机会，怜悯地看了董淼泓一眼。只是董淼泓的问话让她只能无言地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头看着唱词：“我……我再唱一遍吧。”

　　在没有曲谱的情况下，澹台亦凭着一种直觉，又将此前低声哼唱的徐派王魁唱腔复制了出来。

　　听完澹台亦演唱，董淼泓迫不及待地要再唱一遍，眼睛发光：“澹台，我唱一遍你听听看，哪些地方该轻，哪些地方该重，用哪些部位共鸣，咬字节奏对不对，你帮我听一下。”

　　澹台亦认真地点头：“好，你先唱，我们争取今晚再全部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