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玉门关》安敏心

8、 萧远放了首胡桃夹子组曲。银铃般的音符跳跃出来，又轻又快。 “你不是小小，对吧？”

　　“大胆往前滑，掌握好重心，拉着我的手，放轻松。”

　　教练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脸蛋依然保持着微笑，我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和弯曲的山脉，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学滑雪都是有点害怕，没事，一会儿就习惯了。”

　　滑雪场人真不少，学单板双板的都有。她死宅，这副身体都被她放生锈了。学个滑雪感觉四肢都不太协调。

　　“教练，那边那个斜坡，我能去滑吗？”
　　“那个是中级坡，你从下半部分开始滑，能滑一段不摔跤就行。好好练，过几个小时我可以带你试试。”
　　“不能从顶上开始滑吗？”
　　“从顶上不行，肯定要摔。”
　　“摔就摔呗。奥运冠军不也得摔么？”
　　“呦呵，这心态好！肯定学得快！”

　　从晴天朗日，练到彩霞落日，广阔的天幕变幻着醉人的色彩。人群渐少，教练看了看时间，带我到中级坡道试滑。

　　“就从这，按着刚才咱们练习的，慢慢滑，别害怕哈，掌握好速度。”

　　我点点头，一出溜滑了下去。果不其然，半路就摔了。

　　“没事没事，再来再来。”

　　摔了几次，终于能顺顺当当的滑了那么一小段。我抬头看看快要下山的太阳，指了指坡顶的起点：“教练，我想去上头滑。”
　　教练明显犹豫：“你肯定会摔的。”
　　“摔就摔呗。”
　　“现在天色晚了，雪面已经有点硬了，现在摔不比白天，要疼很多。”
　　“我穿着这么厚的滑雪服，没事，放心吧。”

　　跟着教练来到坡顶，这会儿滑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我的肺，头脑分外的清醒。醒着真好。
　　“掌握好速度哈，加油！”
　　教练轻轻推了我一把，我出溜出溜滑了出去。
　　冷风在我耳边划过，从坡顶滑下速度果然快了很多。我刚学的控制技巧显然不足以应付。随着方向偏斜，身体左右晃动，我准备好了要摔倒，却眼瞅着撞上了一个穿天蓝色滑雪服的男生。

　　“啊，不好意思！”
　　我直直摔在人家怀里。慌乱中本能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呵，奇了。”
　　“萧、萧医生？”
　　我眨了眨眼睛。
　　萧远甩了甩挂着水珠的额发，白皙的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乌黑的眸子透着笑意：“来滑雪啊？”
　　“昂……萧医生，你也来滑雪啊。”
　　“你不是不爱运动吗？”
　　“最近……想动动。天气快暖和了，再不来，滑雪场就关了。可惜了。”
　　萧远把胳膊从我怀里抽出来：“这已经是我第二次救你了。”
　　“这也不算救吧，我连累你一起摔了而已。”
　　萧远笑笑，冲远处扬了扬下巴：“那是你教练吧。时间差不多了，收拾收拾该撤了。”

　　换好衣服，退掉装备，走到门口看到萧远正靠在门框等着。白色的棒球服，黑色的长裤，靠在门框抽烟。
　　我吃惊不小：“萧医生，你抽烟啊？”
　　看到我来，他明显犹豫了一下，把烟掐掉了，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提提神。”
　　“我以为医生都不烟不酒，不吃油腻辛辣生冷食物，每天保温杯里泡枸杞。”
　　“大部分医生是这样。”
　　“你不是？”
　　“我是精神科医生。”
　　“精神科医生不养生？”
　　“对我来说，抽烟喝酒就是一种养生。”萧医生笑笑，“你怎么回去？”
　　“本来准备坐打车去高铁站。”
　　“我送你吧。”

　　星光夜路，凉风习习。
　　“不冷么？”
　　“我不怕冷。”
　　“我记得你挺怕冷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夏天，已经六月了，还穿着厚厚的毛衣外套。一进门就要求关空调。”萧医生
　　语气平静地说。
　　我惊了一下，还是接了下去：“那时候是寒气重……后来看了中医，调好了不少。”
　　“你还看中医啊？”
　　“嗯。”
　　“之前没听你说过。也在我们医院吗？哪个医生？”
　　“……别家医院。”
　　“市中医院？”
　　“嗯。”
　　“那挺多医生我都认识的，你看的哪个？”
　　“……呃，高、高医生。”
　　“白白胖胖，个子不高那个？”
　　“嗯……嗯差不多。”

　　萧远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我把车窗升起来，陪着他呼吸车里的安静空气。
　　“萧医生，你是本地人吗？”
　　“不是，我在这边工作。”
　　“家人都不在这边？”
　　“我一个人在这边。”
　　“那也挺不容易的，你工作又忙，还要自己照顾自己。”我随口道。
　　谁知萧远忽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小小，我们做治疗一年多了吧?”
　　“到上个月底，378天。”
　　“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些。一次也没有。”

　　我大气都不敢出。

　　萧远叹了口气：“给我的感觉，你好像活在自己营造的，大大的气泡里。那个气泡里，是你自己的担心，忧虑，恐惧。除了那个气泡，其他的你都不关心。你也没办法关心。因为你感受不到。你只能活在你的气泡里，活在你的担心、忧虑、恐惧和孤独里。你的安全感，建立在你的忧虑，和你的恐惧上。”

　　萧远放了首胡桃夹子组曲。银铃般的音符跳跃出来，又轻又快。

　　“你不是她，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