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水穷》戚亦已

2、空里流霜不觉飞 “你们凌虚

　　云行一边吃糕点一边看向蔺雪闲，眼里俱是不解，而后突然缓过神来：“我问你水平如何，你回答就可以了，倒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蔺雪闲又被哽了一回，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该收手还是继续。

　　云行吃完手上这块桂花糕，摸摸肚子，把剩下的糕点包好，煞有介事地系了个蝴蝶结，随后平放在手心，示意蔺雪闲拿回去。
　　蔺雪闲无可奈何地从少女手上拿回糕点，刚放回怀里，耳边风声突至，他反手一接，正是他被“借走”那把剑。
　　他还剑入鞘，抬眼便看见那行事莫测的少女冲他一笑，道：“谢谢你的剑。”
　　“…不客气。”
　　“所以，你是个剑客？”
　　“…算是。”
　　“好耶。”云行笑得更是真心实意，“我正好想学剑。你功夫如果不错的话，我便跟着你。”

　　蔺雪闲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跟着？我？”
　　云行站起身，认真道：“你看，我身无分文，又不认识路，在这荒山野岭的转了三天都没走出去，若不是今晚碰到了你，还不知道会怎样。”
　　蔺雪闲有些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少女自顾自地继续分析：“你说灵境山是剑道第一门派，想必是个名门正派。你是大弟子，抄近路经过此处，又给师妹买了糕点，看来是事情办完了要回去。你给师妹买的糕点口味不错，包装也很精美，说明你不缺钱，有品位，还细心。你既然抄近路，可见一路应是风尘仆仆；但衣袍却仍然洁净利落，想必功夫不差，行走江湖绝不至于落魄。更重要的是，你长得，嗯，很对我胃口。”
　　蔺雪闲听完这一大段直白的分析，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剑，半晌，挤出几个字：“…姑娘请自重。”

　　云行却是走得离蔺雪闲更近了一些，欣赏的眼神愈发有些肆无忌惮。
　　蔺雪闲一言不发，手里下意识地又按上了剑。
　　云行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他的剑上，又移回来看向他的眼睛，扑哧一笑：“蔺公子不必如此紧张。”
　　蔺雪闲看着那双摄人的眼眸：“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云行歪头，一边试探性地再近了半步，颇为愉悦地感受到空中的氛围随着她的动作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一边轻快地回答道：“自在闲人一个。”
　　蔺雪闲发现，这次手中的剑是没有受到压制的。
　　他稳了稳呼吸，问道：“姑娘…是人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他面前的少女有些触动，蔺雪闲发现她微微思索了一下，随后不答反问：“你们这里，不是人的东西多吗？”
　　蔺雪闲见她问得认真，便也如实回答：“山精鬼怪，仙妖魔神，书里都有。”
　　“哈。”云行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蔺雪闲便上下看了看，不确定地道：“山精？”
　　“你们灵境山，应当是座山吧。也有山精吗？”
　　蔺雪闲这回有些不确定少女是在认真发问还是单纯地逗弄自己：“不曾见过。”
　　“这样啊。”少女终于往后退了一步，“我也是人啦。只不过祖传了一点微末的捉妖术。刚刚借你的剑就是因为外面有个小妖想要作怪，我把它赶走了。”

　　蔺雪闲因为云行退的这一步下意识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静了片刻，又道：“原来世上真的有妖。”

　　“嗯。”云行这回笑的颇为风流，“大概因为有捉妖人在，所以不怎么露面吧。”
　　云行说完，期待地看向年轻剑客的眼睛：“山里这么危险，我刚刚也算是救了你一命。”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把身无分文又不识路的救命恩人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非正道之人所为。
　　蔺雪闲知道自己算是栽了。

　　云行心满意足地眨了眨眼：“早些休息，明早还要赶路。”
　　蔺雪闲认命地坐下，继续盘腿打坐。
　　云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抬眼熄了火把。

　　*

　　黑暗中，年轻剑客突然问道：“你说的那小妖，今晚还会回来吗？”
　　云行思索片刻：“是只猫妖。白色长毛小猫，眼睛是碧绿色。化成人形的话…是个碧绿衣裙的漂亮姑娘，嗯…特别好看的那种。看着不是很厉害的样子。你守夜的时候注意一点。”
　　“…好。”

　　*

　　树林中。
　　黑猫静静地盯着小白猫，半晌，平静道：“我又不是没有自知之明。”
　　小白猫道：“也是。那你过来干嘛？”
　　黑猫左右看了看，找到合心意的树枝站定：“只是不想传音罢了。”
　　“噢。”
　　一时间，两厢无话。唯有月色穿过树枝，静静地流淌在一黑一白两只长毛猫干净而蓬松的皮毛上。

　　明月渐渐隐入云中，天地之间忽然暗下来。小白猫抬眼看了看天心藏起来的月亮，又看了看一直看着自己却一言不发的黑猫，甩了甩尾巴，道：“我要去看我师兄了。”
　　黑猫嗤了一声：“不怕又被打出来？”
　　小白猫伸出一爪感受了一下林间的风，正色道：“我辛辛苦苦学了化形，也不是白学的。待会我就变成叶子飘进去。”
　　“哈。”黑猫满眼的拭目以待。
　　小白猫清晰地捕捉到了黑猫眼里的戏谑之色，她倒是不恼，甚至闭上了眼，似乎在感受风向，俄而睁眼，眼中却全是狡黠：“当然，是和你…一起去呀。”
　　话音未落，一只灵活的猫爪分光化影地点向黑猫。
　　黑猫在看到她的眼神时已暗道不好，无奈对方是实在快得惊人，他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应对，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变成了——一片叶子。

　　黑猫叶子无语地浮在空中。
　　小白猫居高临下道：“你说你师妹失忆了，不如你先进去探探路？”
　　黑猫叶子咬牙道：“我教你化形，你用来对付我？”
　　小白猫惬意地甩了甩尾巴：“还要多谢白执师兄教得好。变成猫还真有趣。对了，你原身就是猫，也能觉得这么有趣吗？反正你平时除了原身就只会化成人，人形哪有什么意思，我早就厌烦了。这回我帮你变成叶子，有没有觉得很新奇？”
　　黑猫叶子不想搭理她：“此地离那处山洞有三千里之远，你把我变成这样，打算怎么过去？”
　　小白猫认真思考起来：“原身过去太危险，以一只猫的形态夜奔三千里又有些太辛苦，我又不像你会移形换影…”

　　猫爪扒拉了一下空中的叶子：“不如，把你变成一把剑？”
　　黑猫叶子想到刚刚那把明月之下疾行三千里的剑，打了个激灵：“苏珩，你把禁制解开，我教你移形换影。”
　　小白猫闻言，若有所思：“如果你用你那个号称浮空宗第一美人的人形教我的话，倒是可以考虑。”
　　黑猫叶子无奈道：“成交。”

　　小白猫得意地一笑，一只猫爪飞速地捏了个诀。
　　一阵轻烟笼上树枝，轻烟散去，树枝上坐着个环佩叮咚的绿衣少女，碧眼盈盈，摄魂夺魄。
　　而少女对面的树枝，则立着个神色自若的黑衣青年，即便为人掣肘，也依旧通身的倜傥风流。

　　白执见少女坐着，也随意地坐了下来，朝着少女上下一打量，悠悠道：“你们凌虚宗除了武道，什么也不教吗？”
　　苏珩好整以暇地反击：“你们浮空宗是完全不教武道吗？”
　　白执叹了口气，手上捏诀，聚水成文，在半空中洋洋洒洒写了起来。
　　月光透过树杈将空中的文字照得透亮。绿衣少女扫了一眼，轻身落在白执身边，毫不拘束地坐下，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不多时，文字渐渐消失，绿衣少女闭眼默默推演了片刻，睁开双眸，笑道：“多谢白执师兄。”
　　白执挥手抹去了剩下的文字：“这样好的资质，真是可惜。”
　　苏珩毫不在意他话里的讽刺：“比你师妹，如何？”
　　白执似乎认真想了想：“这么说来，我倒有些期待了。”

　　苏珩一眼看穿了他话中的激将，站起身来：“放心，在这个小世界里，我不会用无常剑。”
　　少女右手虚虚一招，玄色长剑在她手中显形。长剑微转，剑尖缠上了白执飘飞的衣带。
　　与此同时，苏珩笑道：“这还要多谢白执师兄之前的提醒。”
　　月光倏然在并肩而立的二人身上化开，少女话音落下时，二人已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小城。

　　白执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
　　青石板铺路的巷道，更深露重，阒寂无人。
　　“这是何地？”
　　绿衣少女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浮玉城。”
　　白执想了想，跟了上去：“你这步先手，倒是有趣。”

　　少女倏然停步，回眸看向白执，笑道：“不如猜猜会在哪里遇到他们？”
　　白执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上移开，展袖生风，下一刻，二人现身于城中的一座高台之上。

　　月光自天心倾泻而下，浩浩长风吹过高台，鼓荡起二人的袍袖。
　　远处正是浮玉江，江上横波潋滟，千里月明。

　　苏珩倚在栏杆边，将神识铺开：“天风楼。像是我师兄会喜欢的地方。”
　　白执闻言，神色莫测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道：“也是我师妹一贯喜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