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塔》焚骨化春

13、第十三章 补给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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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车行进。在转弯的路口，两辆公交分开了。
　　刘阿姨说，这个世界有很多个补给站，同行的人并不一定会去相同的地方。

　　林子谦他们到达的补给站是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前台接待员是个穿黑色制服的国字脸男人，面上挂着得体微笑。他说话腔调很官方，让人联想到广播播音员。
　　他给林子谦他们办理入住手续，服务热情到位，却说不上来的让人觉得哪里违和。

　　“舟车劳顿，请大家好好休息。”
　　这熟悉的话让邵原溪和金诺米心里“咯噔”一下。
　　然而接待员好像没有注意，依然微笑着将房卡递给他们：“夜里九点，请不要擅自离开房间。晚上睡觉，切记锁好门窗，拉上窗帘。”
　　“为什么？”金诺米听后有些不解，小心翼翼问，“为什么九点后不能走出卧室？”
　　接待员好像没有听到，唇角依然挂着那标志的笑。他像个只知道重复程序设定台词的机器人。于是那标志的微笑和播音腔很是诡异，明明酒店设计挺阳间的，却硬是让人不寒而栗，好像身在鬼宅。
　　“感谢您的到来，祝您入住愉快。”接待员说，“不论听到什么，请记住夜里九点，切勿出门。”

　　酒店大厅人来人往，也许是因为生人气太足。尽管接待员有着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感，但很快这点不舒服被冲淡了些许。大家拿了房卡就各自忙各自的了。

　　林子谦先是去了趟补给站的小超市。那里东西一应俱全，而且都是免费。不过不能多拿，只能拿三样。她过去时发现大家基本都拿了枪支一类的用品。
　　有个红头发的少年拿了把24RK短柄枪刀，林子谦一眼看中。
　　这种枪刀生产于新历2032年，和普通军刀枪很像，只是没有那么长。短柄，更便于携带。
　　先前唐闻就说过，装备基本都是古早产物，没想到会是这么古早的东西。
　　不过林子谦并不是来挑选武器的。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是来拿衣服的。
　　在任务中不是跳楼，就是在山林里逃亡，衣服是又脏又破。她急需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想去洗个澡。
　　如果可以再去酒店餐厅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林子谦手臂上的伤已经好了，结痂脱落，看不见原先受伤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自有一套时间流速或是悄么生息的治疗术。小伤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无关紧要，任务者们一旦结束任务离开任务地，那些无意留下的伤痕都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林子谦收拾完从卧室出来前往餐厅，上衣依旧是半挽在小臂处的黑衬衫，灰色工装裤干净整洁，军刀藏在腰侧。

　　酒店餐厅的晚餐很丰盛，也很高档，舞台上还有歌女缓缓扭动曼妙的身姿，唱歌表演。
　　她到达时恰好遇见邵原溪和金诺米，两人也都换了身舒适的衣服。三人一块儿入座。飘散诱人香气的帝王蟹被服务员端上来时，邵原溪忍不住感慨：“这样的地方放在现实中，普通人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进入的。”
　　林子谦没说话。
　　舞台上歌女的声音悦耳高亢。台下观众有的痴迷欣赏，有的此刻和林子谦他们一样，心早已被帝王蟹引去。

　　在这“现实中普通人根本无法进入的”酒店里住了一个星期左右，林子谦发现关于这个世界的几个要点。
　　这个世界的他们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被人监视。
　　肉眼是看不到监控所在的地方的，但林子谦能明显感受到似乎有人在监视着她。

　　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酒店大厅的上方会浮现一块蓝色全息屏，全息屏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人名和对应车次。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系统会开始播报今日前往任务地的任务者，随后便会有大巴或是公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酒店门口。
　　每天都会有无数任务者乘坐交通工具离开，也会有人来。
　　有人害怕做任务，于是逃避着不上车，结果当场就被系统抹杀了。

　　突然的一场小型爆炸，血花炸开，酒店大厅的地板上血肉模糊一片。有人惊恐不安，有人冷漠麻木。
　　人们都在突发事件中表达了自己的情绪，随后该干嘛干嘛。
　　任务，是无法逃脱的。

　　补给站的工作者们依旧面带微笑，热情周到的照顾着造访的每一位客人。
　　不论是前台接待员，还是超市老板、餐厅服务生、舞台上的歌女，他们都是这个世界的NPC。只是虽然白天人畜无害，可一到晚上便原形毕露。

　　第一天夜里，林子谦准备就寝时听见门外传来诡异的窸窸窣窣声。
　　有点像有人正偷偷摸摸站在她房门前，小心挪动步子擦过华丽的地毯，发出让人难以忽视的声音，然后那人睁着双眼从她房门的猫眼里窥视着一切。

　　不过这家酒店的房门没有猫眼。所以林子谦听到声音便警惕地站到门边等了一会儿，听着门外的动静。
　　忽而，奇怪的嘎吱声出现在门口。像磨牙，又像啃骨。那嘎吱嘎吱让人牙碜的声音离得很近很近，似乎真就与林子谦隔了扇门，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林子谦手握军刀挡在身前，小心翼翼开了一条门缝。
　　然后她与门外一大群僵尸四目相对。
　　那些僵尸都分外眼熟，正是白天在酒店里随处可见的NPC。然而此刻他们骨骼扭曲，匍匐在地，个个披头散发，瞪着双可怖的眼看她。
　　林子谦：“……”
　　忽然就明白白天接待员奇怪的话是怎么一回事了。
　　砰的一声，在那群僵尸要朝她扑来的瞬间她迅速关上房门并落锁。

　　累了，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彼时谢寒野和唐闻也到了补给站，那是一家靠海的民宿。两人领了房卡便各自回屋休息。

　　深夜十二点，正当谢寒野洗漱完准备休憩时，静谧的屋内，某个地方传出奇怪的声音，像电流窜过。
　　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暗夜，似乎是要下起暴雨，房内倏然出现一张周边闪着无数电流的黑洞，像一道什么也看不清的门。
　　一个人从里面缓缓踱步而来。
　　那是个戴着白色笑脸面具，头戴黑色礼帽的男人。
　　无法看清其真实面貌，那人的装扮像个魔术师。男人手撑一柄黑色长杖站在房间中央。出来的那刻，闪着电流的黑洞在他身后消失了。
　　就像来时一样突然迅速。

　　“稀客。”谢寒野并不吃惊房内突然出现的客人，依旧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着自己刚洗完头的头发，弯眼笑道，“是什么让您这么晚了大驾光临。”
　　“总不可能是太想我了。”
　　男人不说话，只是睨了他一眼。
　　冰冷的目光透过那张面具侵袭而来，让人感到不舒服与不悦。可谢寒野并不生气。
　　他根本不在乎这样的目光，也不在乎突然造访的客人是坐是站。
　　他毫无待客之礼，擦完头发便大喇喇躺到床上，似乎心情颇佳，还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要躺吗？两万六千一个晚上。先付钱后享受，包您满意，观赏一晚帅哥睡颜。”谢寒野笑眯眯道，“不给予退款和差评。”
　　面具男：“.…..”

　　“你今天很高兴。”一直不说话的男人在这时候开口，那张笑脸面具后的声音是意外的好听。
　　很奇妙也很难描述的感觉，是一听到便让人心情愉快的优雅音色。
　　“我每天都很高兴。”谢寒野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嘴角耷拉下去过。”
　　男人不作声。他沉默地审视着，躺在床上的人无所谓的模样尽收眼底，似乎真没什么别的端倪。

　　“那个女孩很奇怪。”男人说。
　　“哪个？”谢寒野略微歪头，似乎真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今天来了挺多人的。”
　　男人看他。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谢寒野也不在继续表演。
　　“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很奇怪。”谢寒野说，“在这个世界待久了会更奇怪。”
　　“你对她很感兴趣。”男人继续道。
　　“噗。”谢寒野偏头嗤笑，“我对谁都很感兴趣。”

　　“保持好奇心是我的天赋，那是探索一切的开端。”
　　“只有旺盛的求知欲，人才会学着去摸索。”
　　“我就是这样的。”谢寒野看着男人，不动声色道，“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世界待那么久了。”

　　四目相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着一如往昔的笑意，从容淡定。似乎真像他表现的那样坦诚。

　　“您来就是说这个？”谢寒野弯眼，“想不到您这么关心我。”
　　“我只是来提醒你。”男人垂眸看他，“别做多余的事。”
　　“当然。”谢寒野说，“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

　　一周后的星期二，上午九点，酒店大厅上空准时出现全息屏。
　　彼时机械音也沁入人们耳中。只是与任务中冷酷板正的声音略微不同，它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愉悦”。
　　当然说出的话都是一样无情。

　　【叮——】
　　【欢迎各位光临“青塔”。新的一天由“青塔”于上午九点至十一点为您准时播报今日安排。】
　　【请诸位做好心理准备。】
　　【……】

　　系统开始依次播报车次和对应乘客，林子谦很快就在全息屏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系统恰好报道——
　　【地铁W1304，张成远、高尹、白牧瑶、林子谦、邵原溪、白无雁……】

　　“你们要去做任务了!”
　　金诺米每天听系统播报都很紧张，有种每次大考结束挤在公告栏前的人潮里查看自己排名的紧张感。
　　不，确切的说比这还紧张，焦躁、惴惴不安……双手绞在胸前，窒息感攻击着她。
　　她不敢看全息屏上的名字，所以每一次都是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指尖攥在一起，发白且冰凉。
　　等到系统结束她也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她倏然松一口气，有些庆幸自己是安全的。
　　但是……
　　看到昔日同伴即将面临新任务，她庆幸的同时不免心想：太惨了……

　　金诺米有点难过。虽然仅仅是做过一次任务，关系并没有多深，但她还是会因为相识一场后分别而难过。
　　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特别是对那位短发姐姐。虽然女生看着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金诺米很喜欢她，也特别舍不得她。
　　于是在最后，林子谦准备跟随大部队离开酒店时，金诺米突然叫了她一声，并说：“加油。”
　　林子谦转头听到声音的同时抬手回了她一个手势。
　　那是个很帅气的手势。
　　她是在迈出步子时听到的声音，所以迈步的同时转身、抬手，指尖并紧，轻置于额处，她冲小姑娘做了个敬礼。

　　早上的天气很好，好到阳光冲破所有阻拦扫进酒店大门，恰好照在那人身上，那人淡漠的脸在某一瞬间显得柔和。
　　那敬礼回应了金诺米的话，好像说“你也是”。

　　这一幕恰好被大部队里的一个少年看到。
　　那少年身上背着一把短柄枪刀，染着一头红发。他听到声音好奇地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多愁善感。
　　随后他就看到了林子谦。
　　少年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嚯。”白无雁忍不住挑眉，“真是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