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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香 一直到晚上 ...

  •   红红的康乃馨像流火一样被宫侑揣在怀里,贴着他的心脏急步走出车站大厅。

      宫治从来不会给宫侑发定位短信,要是在停车场等得不耐烦了,偶尔会撂下要接的胞兄,直接开回家。

      好在宫治的车并不难找,在一众白色的小轿车里,那辆贴着超大“宫”字招牌的三厢家用货车很打眼。

      宫侑气呼呼地走到副驾驶门前,车门在他的掰扯下纹丝不动。那股不豫的情绪一下子又涌到太阳穴边上。

      宫侑用指节恶狠狠地拍打着贴了防窥黑膜的车边窗。里面的人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打开车门锁。

      副驾驶的门现在倒是打开了,宫侑却像个呆瓜一样站在门边,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角名伦太郎大眼瞪小眼。

      剃了头的角名伦太郎,在宫侑眼里愈发不顺眼。乍一看可不像高中时候接他托球的稻荷崎副攻手,反倒看出些个影山飞雄的模样。

      “你坐后面吧,角名今天也刚好来住几天。”真想在那两张漫不经心的脸上踩扁几个易拉罐。

      只听声音,角名伦太郎绝不像什么职业运动员,倒像是一天到晚卧在房间里的怏病苗。几分贝大的问好声传到宫侑的耳朵里和蚊子叫也没什么区别。

      宫侑翻着白眼,把自己和红色的康乃馨扔进后排的通排座位上。

      隔着黑色的防窥膜,车站的景色逐渐倒退。方才遇见的这位西装裙小姐,捧着那束三色菊花和跟自己腿边一模一样的红色康乃馨花束,从自动玻璃门里出来了。

      在人流粘稠的车站,最为烦闷的事情莫过于没有人来接。手提一个大皮包和两束花的枝子强撑着召了一辆计程车。太阳穴上的神经同计价器一起跳着。

      先前去难波车站,也是打了计程车去的。到了神户之后,还要再打车前往道场。

      事到如今还算着坐出租的几厘钱,枝子又忍不住唾弃自己。岛田老师性情温和,比起严厉的班主任,大家更喜欢这位私底下讲话有些噜苏的女老师。

      不过,枝子并不是她的课代表,她对数学的兴趣也相当有限,现在的岛田老师,离她的生活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甚至连过世的消息,都是枝子看到推特上扎堆的回忆推文才知晓。

      当年私底下同枝子嘲笑时年未满30岁的岛田老师是噜苏欧巴桑的美子,也像是忘记了数学常常只考二三十分的过去,发自肺腑地怀念起岛田老师。

      沉寂很久的高中班级群组聊天中,已经有同学热络地募集礼金了,预计拨出一半给岛田老师的父母,剩下一半留作大家聚餐的经费。

      岛田老师是和丈夫在北陆自驾旅行的途中,偶遇车祸去世的。

      想到这里,枝子才觉得可惜。辛辛苦苦工作的人,该有多么期待这趟旅行呢。

      但说不定死在这样轻松的旅途中,才是真的朝着极乐往生了。

      枝子是因为这样体恤的想法才回来的呢,还是因为不管去还是不去都要交的那一份礼金呢,除了她本人,谁也不会知道吧。

      做法事的道场,离神户车站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屋檐下已经围了一簇又一簇的人。枝子在乌鸦一般的人群中找到了相熟的面孔。

      可惜高中时期的好友美子不在。不擅长做数学题的美子,考取了不用做数学题的空姐专门院校,现在正不知道在哪架飞机上呢。

      她领了香,跟在黑漆漆的窄长队伍踽踽向前挪动。宫侑的金发在队伍里格外扎眼,站到阳光下看去,是比金色更浅的颜色。

      模模糊糊的记忆像水气球炸弹一样突然袭向枝子的脑袋。在一群黑压压的制服中,顶着金发的运动员……确实有阵子,大概是在高一,班里的女生总是提到排球部染着金发和银发的双胞胎学长。

      什么金的银的呀,又不是河神的故事。枝子还没来得及对帅哥学长产生兴趣,比她大两个学年的学长们就隐退了。金发学长和银发学长毕业之后,稻荷崎高中的男子排球队再也没有出现在春高的赛场上。

      枝子进到灵堂,才一下子难过得掉下了眼泪。正对着他们这些并不亲近的宾客们的,是老师已经上了年纪的爸爸妈妈,他们一次又一次缓缓地弯腰感谢大家的到来。

      僧侣们吟唱的大慈大悲的经文,经过电子音响的处理,像雷声一样从灵堂的四周打向枝子这躯肉身,眼泪和鼻涕都一个劲地往外流。枝子用手帕捂着脸,匆匆地回到聚集着人群的外殿。

      打发前来和自己打招呼的同学,对于宫侑来说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他那副冷淡的样子,朝夕相处三年的同学们也并不陌生,没人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红色的蔷薇花方才已经进献给天国的岛田老师,宫侑的手上再也没有可以消遣的东西。和宫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他只能像个蜡烛油一样逐渐浇筑在角落的这块砖地上。

      黑黢黢的人群中,突然又出现了一束火红火红的康乃馨。这是宫侑第三次遇见那位西装裙小姐了。胳肢窝里夹着红色康乃馨的枝子,穿过团团的人群,朝着宫侑这边的角落走来。柔软的花瓣贴着自己的胳膊肘,那种油润润的触感再一次滑溜溜地消失了。

      西装裙小姐已经走向后面的一进院宇。院宇之间由一片日式园景隔开。矮矮的松树,叶子被修得扑疏疏的,像新干线上瞥见的她的睫毛,被沾了膏体的刷子绺成康乃馨花瓣最外面一圈的形状。

      园子的尽头是安着金属窗框的木屋,从样式来看,这里并不是他以为的本地居民所参拜的祠堂,而像是寺院主人的寝台。宫侑向来不怕生,在园子的角落寻到一把长木凳就坐下。

      方才站在前殿的平泽住持,此刻也出现在了园子。住持的年纪不大,顶着光溜溜的脑袋,又架着银框眼镜,神情却不见任何严肃端庄的成分,一幅稀松平常的样子。他没有发现宫侑,径直朝着屋子走去。

      宫侑又呆着坐了一阵子。他没有玩手机的习惯。除却排球,除却队友,除却宫治。在这样三无的世界里,宫侑变得不自在。

      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动,太过安静,又太过孤独了。他这样的动物,在一片无边阒寂的园林中,反倒束手束脚地局促起来。

      “那我和您,就两不相欠了。”

      这是需要他回避的场合吗?光是听着这句话,宫侑的脑子里的人情浆糊就开始稀稀拉拉地搅和。

      “枝子,不还给我也是可以的。但是既然能还给我,是不是说明过得还不错呢?”

      原来她叫枝子呀。

      “还行吧,再见啦。”

      “再见。”

      枝子的高跟鞋在石砌的地面上踩出咯咯的响声。那束红红的康乃馨,跟着她再一齐往外头走去。

      估摸着和宫治约定的时间,宫侑也从长凳上站起来。

      难道人与人之间真的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因缘吗?

      “您好。”枝子站在游廊,已经回过神来,相当平静地和宫侑打了个照面。

      “您好……”宫侑在其后跟着点头,“您的花没有送出去吗?”

      从这样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什么对别人的关心。

      “我想带给妈妈的。”枝子把夹在胳膊窝里的花往怀里送了送,“您刚刚也在后院吗?”

      “是的,这里比较安静,还有条凳子。”

      宫侑对叨扰一词没有任何个人见解。在没有人的园子里等治来接,显然比杵在外头跟人交际要舒服得多。

      “您也是岛田老师的学生吗?”

      “是的,我是65届的学生。我叫安原枝子。”

      “啊,这样啊,那比我要小两届呢,我是63届的宫侑。”宫侑的语气一下子轻松起来,那副进了职业队才拿捏出来的假惺惺的谦辞又立刻收了回去。一点没有学长的做派,反倒像不成器的同年表亲。

      “您在这里坐了多久呢?”枝子的模样在宫侑眼里变得更加温顺,让他忍不住想起在列车上的初面。

      “大概就比你晚一两步吧。”

      枝子的睫毛又扑疏疏地抖搂着。

      “真巧呀……”她并了并腿,好像因为害羞轻轻颤抖着。

      宫侑也笑得很温和,真不像他:“说是最近过得还不错吗?”

      “看来您都听到了。”枝子的腿心跟着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宫侑长得很高,她只缘着上目线看他。

      人模狗样的家伙,不知道在哪里换上了正装。

      不想再让他洋洋得意,枝子把不紧不慢的试探往前跳跃了好几轮:“住持是我的爸爸”。

      最近过得还不错吗?

      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之后,枝子还在反刍这句话。

      眼前想不起任何一位带过自己实习的课长,想不起手头在做的这一二三个选题,存折的字条也好像消失在热敏纸上。存储记忆的相机卡像被这句话的力量往卡槽里怼了一下,一下子推出了。她不得不用老办法,回到暗房重新一帧一帧洗了再映。

      实情是这样的,六年前,刚刚结束大学升学考的枝子,不知从哪里听说,前阵子去世的那位平泽住持,有个老大不小的儿子,最近从美国还是哪里终于回来继承家里的寺院。

      又不知从哪里听说,自己从未谋面的爸爸,便是这位年轻的平泽住持。在过去的十九年间,枝子对于“爸爸”的定义,完全是围绕妈妈展开的。

      爸爸到底是哪位与妈妈短暂相爱过的男青年,枝子是一概不知的。随着这位不知身处何方的不知名男青年逐渐变成男中年,枝子愈发把“爸爸”这件事抛在脑后。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枝子考取了私立大学的艺术专业。

      真令人发愁呀,光是学费,就要让妈妈和外婆拿着老花镜研究很久的存折和理财传单。

      那位住持先生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吗?

      抱着“只是看看也好”的想法,枝子第一次踏进寺院后面的园子。

      两个人是怎么见面的,是怎么默认了相互之间的父女关系,又是怎么拿到那笔不菲的学费的。这些事情,枝子已经回忆不出具体的情形了,只是庆幸,这样两张五官并不相似的脸,在见面的同时就承认了气质上的血脉。

      妈妈应该至今都不知道这回事吧?枝子这样资质的孩子,真的能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得到校方的奖学金吗?

      那位住在寺庙里面的爸爸,她一年到头总会去看望一次,但看望的时间又毫不讲究,有时候只是像今天这样顺路小坐十来分钟。

      “但这是个秘密。”她眯着眼睛对着宫侑笑了一下,嘴巴咧成一字。囫囵吞地解释完事情的经过,唇瓣就抿得紧紧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听见的。”宫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道,“不过,我并不认识平泽先生。”

      虽然一直有收到家人寄来的健康符,但宫侑并不认识这里的住持,只是在新年参拜的时候,听队友说起过原来的老住持姓平泽。

      “而且,你也不认识我。宫前辈的周围,应该也没有认识我的人吧。”枝子颇为冷静地分析着情况,看样子她并不担心宫侑会把她的事情张罗开去。

      “啊……”宫侑一边认同枝子说的话,一边又觉得这样的话题有些生涩。

      “不知道你住哪里呢?还是说已经和同学有约……等会儿有人来接我,如果顺路的话,可以带你回去。”听去了别人的秘密,又生怕对方吃亏,宫侑破天荒地邀请枝子搭车。

      “谢谢您,虽然晚上是和同学聚餐,但是打算先回家把鞋给换了。我家在西田病院附近呢。”

      实在是驯服不了高跟鞋呀,一想到学费的事都已经让宫侑知道个七七八八,枝子干脆地接受了宫侑的好意。她这样坦荡,倒是消除了宫侑心里的那一丁点儿忐忑。

      道场的熟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枝子便与宫侑一齐朝寺外走去。宫侑一眼就看见了弯着腰整理后备箱的宫治。

      “怎么来得这么晚呀。”宫侑毫不在意枝子的在场,如常数落着宫治。

      “那你就不要麻烦我来接你呀?”宫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宫侑,把后备箱里的货物摆放整齐,便关上厢门。

      宫治一转过身来,枝子便愣在原地。

      哎呀,就知道会这样。宫侑洋洋得意地看着惊讶的枝子,两弯浓密的眉毛吊稍起来,眼皮仍旧耷拉着。

      “这是宫治。”至于宫治和他是什么关系,通通都能省略了,“安原是一起参加岛田老师葬礼的学妹。”

      宫治狐疑地望着宫侑,这家伙是热心肠的人吗?与其说打着什么主意,倒不如说是做了什么理亏的事。

      “您好呀。我是安原枝子。麻烦您了。”

      “您好,我是宫治。”两兄弟的长相是如出一辙的,除了一个是黑发,一个是金发。

      枝子一个人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上,这是今天的第二束红色的康乃馨被竖着放在车门和后排座垒砌的夹角中。

      “这么说来,你们都是从大阪来的呀。”宫治透过后视镜望向枝子。

      “是的呢,在阪神线上遇到的。好久没有回来了。”

      “淡路岛节也没有回来吗?”

      “回是回来了,但这算是出差,忙到连家都没有回,哪算得上回来哦!”枝子颇为惆怅地抱怨着,“这次也是明天就要回去,只请了一天半的假,晚上在家宿一宿。”

      “那不就跟我一样吗?我也只请了一天半的假。”宫侑嚷嚷着插进话来。

      “我们可以作伴一起回去呀。”枝子突然乐观起来,毫不犹豫地就邀请了宫侑。

      宫侑这个人很少拿乔,直来直往的:“我明天吃过午饭,大概一点这样到神户车站。”

      “十二点半可不可以呀?回大阪之后,我要先回家放下行李,妈妈肯定会让我带很多东西回去。”

      “好的。你住在大阪的哪一块呢。”宫侑漫不经心地问着。

      “松原那边的一栋小楼,房东专门隔出来一条独立门户。”说起住的地方,板在挺阔西装裙里的枝子一下子耷拉下来,“现在正找新房子呢。”

      枝子上班的那家公司在大阪有两处办公的场所,一处在松原市,另一处在市中心的梅田百货附近。

      虽说调到市中心当然是件开心的事情,不过,市中心的房子可不好找呀。同样的房租,住松原能住1ldk,住市里说不定只能住1k或是更小的房子了。

      枝子刚烦恼起来,就到家门口了,她小声地道谢,捧着红色的康乃馨下车了。

      怎么回家之后,心里一点也没有轻松呢?

      一直到晚上睡觉合上眼睛,宫侑仿佛还能看见那束火红火红的康乃馨,像烟灰一般附在眼前,怎么眨眼都湮不掉。

      翔阳这小子住到球员宿舍之前,是有签了半年合同的房子的,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转租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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