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错》盈盈笑秋水

27、救赎（9）

　　九、

　　第一次试着泡了一盏清茶，可怎么也尝不出那日的味道。

　　周瑜自嘲地笑了笑，他毕竟是习惯了喝咖啡的人，就像习惯了城市的繁弦急管，反而无福消受那种自然的本真了。他抬头，对着一柜子的书物，竟有了些发晕的感觉。他爱书是爱到心底的，可毕竟人世沧桑，山峰也会被磨平棱角，让他不愿再费力气去触碰那些压抑更甚的另一个世界。他突然向往起了简单快乐的东西，可在他的记忆里，这些东西怕是儿时也不曾有过的。他曾常常怨恼，为何自打自己落地，便有一种更胜别人的沉重感？难不成，是前世的自己太过任性，不得不在今生接受这惩罚？

　　想到这儿，他沉默了…瞥向窗外，花海依旧，也给不了他一个答案，反而挑起了另一些差点忘怀的东西。

　　周瑜满怀心事地走向病房，可还未进门，便听到了小峤略到抽泣的声音。

　　“老师，对不起……我……”

　　“怎么了？”周瑜急忙推门而入，抬眸，小峤正满面愁容地抱着瑶琴，双目有一丝微微的红肿。而病床上的诸葛，背靠墙壁，未发一语。
　　“我……将老师的琴不小心摔坏了……”小峤低下头，她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可却偏让人看不到此刻脸上的表情。
　　周瑜走上前，抱过琴身，凉意却顿时让他不自觉地一颤。低目，琴的正中有一道整整齐齐的口子，不大，却很深，仿佛生来便刻在上面一般。
　　“我没有怪你啊……真是……”诸葛扬了扬眉，虽说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可细心的人，还是可以听出些许那小孩子脾气般的不悦的。
　　“好了好了，这没什么……”周瑜轻笑，尽管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凝重，“我拿去修好便是……”
　　没有回答。小峤偷眼瞥了瞥诸葛，却硬是没在他脸上找出一丝表情来。
　　周瑜一手拉过小峤，将她带到了门外。走廊很静，连呼吸声也格外清晰。
　　“谢谢你。”半晌，周瑜轻声开口，淡笑袅然。
　　小峤抬起头，却没有做声。
　　“我知道，这裂痕绝不是摔出来的……”周瑜低下声，幽幽如兰。
　　“老师的病，不能弹琴……”小峤叹了口气，用着几乎成人的戚戚口吻，让人心酸得紧，也不禁讶然她过于娴熟的情绪伪装。
　　“对，其实今天我来也本想……”周瑜苦涩地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下去，“这样，你把琴放到我办公室去吧，我还有些话向你们老师说。”
　　“蒽。请您务必要……帮帮老师才好。他对您……”小峤顿了顿，双手接过琴，便停了口转身走去。窗口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让周瑜顷刻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仿佛在千年以前，有一个同样温婉的女子，无言转身，落得一世寂寞。

　　韶华极盛之时，却也难逃一个痴字蹉跎岁月，终也是执拗的人儿啊。周瑜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悸然与歉疚，冻结在这阳光苍白的夏天。

　　若，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何来这谁负了谁？

　　阳光异常的媚，周瑜斜靠在花园长椅，偶地抬头，才发现自己好长一段时日都被这白色的楼宇禁锢，遗忘了天空的蓝色。

　　“所以，剩下的方案，便只有心脏移植了…”在一长串的病情分析后，姜维推了推眼镜，吐出几个沉重的字眼。
　　心脏移植？周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心外科医生向来不喜欢听到的东西，仿佛是一纸死亡的判书，再多华美词藻的修饰，也终冰冷得让人望而生畏。
　　“手术难度很大，所以院长…让我们务必休息好，做好准备。”姜维侧目，望向眼前这个一向让他安心的优秀医生。
　　“心源呢？有合适的心源？”周瑜沉沉开口。他的静默，渐渐凝成一种濒于无望的肃杀，萧瑟在风中。
　　“这正是目前最棘手的问题。”姜维轻叹，将手中的一摞东西递向周瑜，“诺，病人的适配类型…可惜目前还没有找到。虽然现在已经联系了各大医院，但就怕…病人等不了…”

　　适配类型…周瑜盯着眼前一列列数据，脸侧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

　　一阵风袭过，卷起青草的幽香。姜维半合上眸，朝气蓬勃的脸暴露在阳光下，那是惹人羡艳的青春。

　　“师哥，你还记得我们上学那会儿吗？”他开口，嘴角浅浅扬着，“你总是这般严谨认真，常是老师嘴边的榜样呢…”
　　“是吗…”周瑜仰起头，望着不远处的一片叶子飘起，落下，再飘起，乐此不疲地进行着一场生命的角逐与轮回，让他有一时的失神。
　　“可这样会很累吧！”姜维瞥向身旁那张因为忧郁而常常美得有些凄楚的面容，感慨一笑，“我倒是更愿意忠于自己的感觉呢。”
　　“你至少还很明确自己的感觉是什么，可我呢…”周瑜自嘲地一笑，“就像被命运硬拉上了它提早设计好的轨道，逃脱不得。”
　　“谁说人一定要活得这么累呢…”姜维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掠开阳光的气息，“前提是，必须得学会放弃一些东西，让路，给自己让路…”

　　让路…周瑜有些黯然。

　　“我倒是愿意让掉一切，如果能让心灵解脱的话。”姜维浅笑，不知何时，这颗年轻的心后也潜藏了一些不露于面的东西，包括从不该属于他的悲伤。

　　可这话，却在周瑜心里荡起了一阵涟漪，或许，更是一丝接近破冰的释然。

　　“师哥，很久没见你练琴了呢…”
　　“是么…”周瑜微怔，的确，不知从何日起，那棵树下就少了他手随弦舞的身影，仿佛一场雨，就将他原有的生活轨迹抹得一干二净。 “下周医院的假期party，我把你推上去咯！拉拉琴，休息休息吧…”姜维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一脸期待，露出了孩子气的天性。
　　“随便…”周瑜轻声应道，他的颊边牵起了一抹笑容，那是旁人从未见到过的，只属于婴孩的纯澈笑容。什么忧伤，欢乐，不过都是世间的俗物罢，他只是笑着，犹如七月的夏花绚烂。

　　可谁知道，这笑靥后，蔓上了一个改变一切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