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花》云葭

39、蛰虫始振 03 早知道周小

　　童鸢经常会梦见她跟爷爷的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他去巴西的一周前，他把她叫到书房，说是要出趟远门，有些事情要交代她。
　　那时的童鸢还沉溺于她和林岸的爱情中，对其他事心不在焉，爷爷叮嘱她，他去巴西考察是科研所需的私密行程，不能对任何人说。她顺口答应，并没有多想，潜意识里也没觉得林岸和林淑瑶在这“任何人”之列。
　　当时爷爷一边跟她聊天，一边戴着眼镜看他的巴西考察计划书，不料电脑突然闪屏，他拆了助理前几天送来的新款笔记本电脑，让她帮忙迁移数据。她换过好几个电脑，做这事游刃有余，很顺利就更新完了系统。而后，她把旧电脑放进了别墅负一楼的储藏室。
　　因为是亲手放的，她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可她进不去那栋别墅，虽然那是她的家。
　　她回忆过无数次放电脑的位置，周小时出发前她再三叮嘱他，务必要迅速找到，速战速决。她暗地里和林淑瑶交手多次，这个女人十分谨慎，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前功尽弃。

　　周小时的心情和童鸢不一样，他丝毫没觉得紧张，反而十分期待。他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一个光明正大站在那个女人对面直视她的机会。为什么要紧张呢？
　　林淑瑶是以一副非常悠闲的姿态出现在周小时面前的，她抱着她的宠物狗，斜倚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和付熔岩走进客厅时，她漫不经心地扭头看了一眼：“是付总吧？”
　　“是的。林女士你好，我是宇林设计的总经理付熔岩。”付熔岩介绍周小时，“这是我的助理王骞。”
　　林淑瑶慵懒地起身，她打量了付熔岩几眼，轻笑：“难怪孙医生说付总是青年才俊，的确年轻，且英俊。”
　　“过奖了。”付熔岩心踏实了一半。林淑瑶甚至没拿正眼看周小时，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助理。
　　“我听孙医生说，你们需要先参观我家，了解客户喜好。我让阿姨把家里都收拾过了，你们可以随便参观。”
　　“不急，”付熔岩拿出平板电脑：“我们公司的服务流程是先了解客户的需求，然后测量数据，最后出设计方案。我这边需要您配合填一份调查问卷，然后跟您聊聊具体需求，不介意我录音吧？”
　　“当然。”
　　“测量组的同事一会儿就到，您先填问卷吧。咱们沟通需求的同时，您可以让阿姨带我的助理小王在家里参观一下，像卧室和书房，还有其他您觉得不方便的地方，我们都不会进去。”
　　林淑瑶像是才意识到付熔岩身边跟着个助理，她瞥了周小时一眼，又看向付熔岩：“刘阿姨要为我做早餐，你让助理自己参观就行，家里各处都有监控，我不介意，你们也不用紧张，随意就行。”
　　“好，那咱们开始填问卷吧。”
　　童鸢说过，储藏室是没有监控的，里面放的都是一些长久不用的杂物，没有装监控的必要。

　　林岸睁开惺忪的睡眼，他听到楼下有声音。林淑瑶没跟他提过设计公司来家里测量的事，他们已经闹掰了，仅靠互相威胁维持着表面平衡，不可能跟彼此分享与利益无关的事。
　　林岸知道林淑瑶不轻易在家待客，多半是□□的人，他没心思理会，翻了个身，准备睡回笼觉。这一趟去西北，他身体力行干了许多事，着实累坏了，需要多补补觉。自从摇身一变成了林淑瑶的侄子，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操劳过了，除了追女孩子，没有什么事需要亲力亲为的。不过马泉村他没白去，那里的村民一穷二白，稍微给点钱他们就知无不言，不过半天功夫，他就把李淑美家里那点事摸了个透。
　　这些年，林淑瑶一定没少后悔吧？早知道周小时会成为自己的七寸，当初何必要生下他？真是失策啊。
　　林岸回忆着马泉村的所见所闻，逐渐入睡。迷迷糊糊的，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的房间在三楼，平时很少有人上来。那人在他门口稍作停留，绕了一圈又下楼了。他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不知怎的突然困意全无了，总感觉有事情发生。自从和林淑瑶闹掰，他总是疑神疑鬼，风声鹤唳，可他觉得这不是坏事，对现在的他而言，警惕一些总是好的。
　　林岸起身，换了身衣服下楼。
　　客厅内，林淑瑶正在跟一个年轻男人聊天。她端着平时最爱的骨瓷杯子，面带笑容，一如既往的优雅。坐在她对面的男人高大帅气，气质卓绝，他和林淑瑶说着话，眼睛却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iPad屏幕。要不是他的表情太过正经，林岸差点就要以为他是林淑瑶的新男友了。
　　“姑姑，有客人啊。”林岸走上前打招呼。
　　林淑瑶不太想理他，随便应了一声。
　　林岸也不想自讨没趣，可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了好奇心，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他直勾勾地盯着付熔岩，问：“这位先生，我们见过吧？”
　　付熔岩抬头，假装没认出林岸。他不说话，而是扭头看向林淑瑶，等她主动介绍。
　　林淑瑶知道林岸现在臭名昭著，但也只能笑着介绍：“我侄子林岸——这位是宇林设计的总经理付熔岩，他为我设计新花园。”
　　“原来是付总，幸会。我觉得付总很面善，应该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没见过。林先生这样出众的长相，如果见过，我一定会印象深刻。”付熔岩语气诚恳。他没说谎，当年落霞岛酒店匆匆一瞥，他对林岸这张脸一直有印象。
　　林岸听惯了恭维，但付熔岩这句话对他来说还是很受用。他心情转好，主动和付熔岩攀谈起来。付熔岩自然乐得见这样的局面，有林岸帮忙拖延时间再好不过，小时应该很快就能得手了。
　　三人之中唯独林淑瑶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在外人面前她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句：“小岸，我跟付总还有正事要聊。”
　　“噢，不好意思姑姑，那你们先聊。”林岸很识相。
　　在林岸起身准备离开的同一时间，周小时从负一楼上来了。他冲付熔岩点了点头，付熔岩立刻明白，东西到手了。
　　林岸停住了脚步。他盯着周小时，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你是？”
　　“我是付总的助理，叫我小王就行。”
　　“刚才上楼的就是你吧？”林岸狐疑，“你上楼干什么？”
　　“工作需要，我四处参观一下。”
　　“是我让他到处看看的。”林淑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她显然已经很不高兴了：“林岸，你没什么事可以出去转转，我们还有正事。”
　　“姑姑，这人鬼鬼祟祟的，我怀疑他偷了东西。”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淑瑶扭头看了周小时一眼，只见他手里拿着笔和本子，身上背了个瘪瘪的单肩包，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要说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偷了什么东西，林淑瑶是不信的，可她很好奇林岸为什么会语出惊人，她没觉得眼前这个“王骞”看着有什么不对劲。
　　付熔岩合上笔记本，正视林岸：“林先生，但愿这是个误会，不然你这么无端的恶意怀疑，很影响我们的工作。”
　　“我可不是无端怀疑。他要是没问题，为什么鬼鬼祟祟？他去负一楼干什么，地下室有什么好看的？”
　　“地下室又有什么好偷的呢？”
　　林岸被问住了。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可直觉告诉他，这个小王有问题。他决定退一步：“这样吧，让刘阿姨过来搜他身，没什么就算了，就当我想多了。”
　　“这个要求我恐怕没法答应。”付熔岩表现出了不满，他看向林淑瑶：“林女士，刚才您说过的，家里到处都有监控。为了我同事的清白，还是看监控吧。”
　　出于谨慎，林淑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她让林岸调出了付熔岩和周小时进地库之后各个角度的监控。地库的监控显示，二人从车上下来时，付熔岩手里只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周小时也将他的笔记本电脑装进了随身背包，又从车上拿了笔和手机；地下室的监控显示，周小时进储藏室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神色正常。除此之外，别墅内各个监控都没拍到周小时拿什么东西，他手里只有做记录的笔和本子。
　　事已至此，林岸没话说了，他偷偷瞄了眼林淑瑶，她的反应不是很平和。她作为这个家的女主人，侄子带来的这场闹剧让她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付熔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示意周小时：“既然已经这样了，给林女士和林先生看看你的背包吧。”
　　周小时应声，他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用力抖了抖，以证明里面只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手机。他又翻开了手里的本子：“我刚做的都是工作笔记，需要的话可以检查。手机和电脑涉及个人隐私，我就不展示了。”
　　童鸢事先准备了一台同款旧电脑，周小时在储藏间替换了童胜远的电脑。那台电脑是开不了机的，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不会有人知道那一分钟内发生了什么。至少在明面上，事情已经一目了然。
　　林岸没话说了。但他有了新的顾虑，未来几天林淑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之前她答应帮他办的事说不定也会敷衍拖延。
　　果然，林淑瑶瞥了他一眼：“给付总和付总助理道歉。”
　　林岸乖乖照做：“二位，实在不好意思。”
　　周小时没给什么反应，始终淡淡的。倒是付熔岩满脸不快：“道歉我们接受。不过，发生这样的误会，我恐怕接不了这个项目了，二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付总，你也说了这是个误会，误会解开了就行。”林岸极力挽回，“我最近太累了，神经有些紧绷，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没放在心上，这是小事。不过林先生可能不太明白，合作是需要信任基础的。”
　　不论林岸怎么挽留，付熔岩还是拒绝了合作，态度坚决。等到他和周小时离开，林淑瑶拿起桌上的花瓶往林岸脚边一扔，不发一言地上楼了。

　　回去的路上，付熔岩心有余悸。他把车停在路边，开窗点了根烟。他平时很少抽烟的，只有在工作上遇到极其头疼的事才会来一支。
　　“是这个电脑吧？”他问周小时。
　　“应该是，但我打不开，有密码。”
　　“林岸为什么会怀疑你？你们之前见过？”
　　“没有。”
　　“还好他没有继续纠缠。”
　　但是童鸢说过，林淑瑶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为了避免林淑瑶起疑心，他得尽快想办法合理化周小时的助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