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缺口」 普遍规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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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人仍在有意无意发散魅力，眉目间情意脉脉。
林岚默默盯了他一阵，心跳不按预期反而加快。
她抿抿唇，兀自笑道:“‘看来你很享受‘救世主’的身份。古有救风尘，而今又该怎么称呼、或者说…赞颂你的「恩德」？”
面对她直白的敌意，沈颐舟心平气和：“如同你爱我的心意，我也在做我认为对的事。将这份感情归位，并非高位者的施舍，而是达成目标的必要手段。”
她仍是疏离而冷淡的神色，上下打量他几番，忽地朝椅背一靠，以审问般昂首下视的姿态平淡道：“裴家祖上曾任当地县官，听闻姥姥生的白皙美貌才被二世祖瞧上，辛劳一生任打任骂，四个女儿丢掉两个。换来外姓子，当亲儿般倾尽所有，钱与爱换不来他半分良心。裴斌早在初中时就跟亲爹妈暗通款曲，不知如何算计，逼得大姐远走广州、多年后染上毒瘾精神失常被遣返原籍；跟后爹谎称是二姐泄露他的身世，致使父女反目，恨到死都不肯原谅，拱手将家产尽数送给他这个外人。爷奶早在裴、林结识前过世，曾听裴嬅说起过二老的故事，真假不知很是荒诞。穷小子勾搭上富家小姐，诱使女方弃家私奔，诞下两女一男最后落个早逝的结果，我见过她唯一的遗物…是一口受不宜的地域环境而严重变形的樟木大箱。而我，终究是继承这些劣等基因的产物、沁染毒障的怪物。”
“沈颐舟，”她挂上那一贯面对生人的礼貌浅笑，轻声问：“你要做那面照古映今的镜子吗？”
沈颐舟细细端详她与儿时似也不似的面容，听闻这等狗血荒唐的家事也不过摇摇头，没有鄙夷嫌恶而以平和的态度回道：“他们的人生有何喜悲得失最多是种警醒，而非可供复刻的模板。你是你，独自摸索成长形成的人格三观也避免重蹈覆辙的可能，就如你一再试图吓退我的种种行为。”
他将折成蝴蝶状的锡纸搁到她膝头，“换个角度看待那些过去，你也做得到。它是创作《半月集》的根基，亦是数度刺伤你的利刃、塑造某些脉络的刻刀。何况…你不正是打破了「镜子」才走出故地、给自己新的起始吗？”
她闻言拇指不停掐食指的小动作一顿，随即闷头直笑。
“沈颐舟，”她自顾自揉揉眉眼，寒浸浸的目光投在他脸上：“大少爷，没吃过内核腐烂不堪外表却新鲜红润的苹果吧？装相能装得了一时，就算是天纵奇才也演不完后半辈子正常人的戏。你可曾细想过，你爱的——”
她倾身近前，眼底血丝鲜红直戳瞳孔：“是内，还是外？我该怎么配合你演完这出救世主的戏码？”
那层密不透风的壳子就此掀开一角。
不等沈颐舟答话，她蹭地起身举步就走。
他拉住她。
“废话说多了口渴。”她也不挣扎，以一副摆烂的神态回道：“横竖我无处可去，索性今儿把话撂明了，你死心我放心。”
“等等。”沈颐舟松手，大步离开。
她这才捂着胸口几番深呼吸，放空的视线下落无意间瞥到床边一张小纸片。
俯身细看，右下角三个小字——五岁留。
看这位置，应该是从沈颐舟兜里掉落的。
她犹疑地拈住纸片一角，不确定他此举是刻意还是无心。
……
沈颐舟推门进来就看到她似笑非笑、两指夹着什么冲他轻晃了两下。
走近才明白缘由，他搁下托盘想拿回来，她却先一步攥进掌中狠狠揉搓。
沈颐舟急忙握住她的拳头。
那是唯一一张记载她过去的相片，本想珍藏起来……这下糟了。
“亏你找来这个。”她冷笑，就势起身，眸中淬着质问。
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沈颐舟失神一瞬，慌道：“早先定下时装周的行程不便取消，才让高朗去查。你的学籍档案里这是仅存的一张照片，我想收藏就——”
“不断旧事重提有趣吗？”她逼问。
怕自己失言火上浇油，沈颐舟一时哑口无言。
她却忽然后撤瞬间收起戾气，以异常平静的态度话锋陡转：“你有自信承担‘丈夫’这个身份？”
沈颐舟不急着回答，只将茶盏揭盖，青提乌龙的香气弥漫开来。
她寻香侧目的同时，他也开口道：“之所以计划旅行，是借鉴长辈的经验。据说能够测试情侣的感情状态是否适合进一步发展。我并非盲目要你陪我‘赌一场’，也清楚你的顾虑，所以需要寻找‘解法’来得出结论，而不是单方面想当然判定结果。”
林岚落座端茶浅浅抿一小口，嫌烫又搁下。
沈颐舟趁她松懈硬是取回那皱成一团的相片，展开后瞧了瞧又转而去看她的模样，忽然抬手去戳她唇畔，被拍开也不恼，探寻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
她有些着恼又懒得为那张废纸多做纠缠，只冷淡回视。
“现在的你似乎……”他想了想，蹦出怪异的措辞：“长得越来越像你自己了。”
？
她标志性疑惑地歪头，呆气也不由自主冒出来。
很难解释或形容——比起相识而「先入为主」的相貌，似乎她本就如此。
令他困惑的熟悉感。
他卡壳，她更觉无语：“你意思我这张脸后天改过？”
“我是指，”沈颐舟被这说法逗笑：“单论容貌看不出多少他们的影子。”
“我对这副皮囊还没不满到主动挨刀的程度，更没心力费钱费时修补维护。”她按按额角，平淡道：“何况我跟他们共度的年头屈指可数，亲缘更是淡薄，像才可怕吧。”
“也由此可证，”沈颐舟直直望向她古井般沉寂的眸子，“你与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之前你问‘不知我从哪里看来的例子’，都不必现搜案例，方才你问起的人家都有大把乐子供你解惑。”端茶浅饮一口，索性掀了茶盖，她瞧着沈颐舟的眉眼，脸上显出些戏谑笑意：“野猪砸门不是第一回，早先裴嬅看到他勾搂着女人回家，据说动作极为亲密。她也多事跟他老婆提了醒，结果是野猪大半夜进不去家门，又砸又踹整层楼板都在颤。当然日子还得过，就在他诬告并打人的次年除夕，大清早我被楼上的打砸争吵闹醒，他们嗓门都够大，听得出矛盾围绕女方跟别的男人——”她视线下移到他的敏感部位，又鼓了两下掌：“究竟做没做。”
沈颐舟秒懂，也乐了。
由小见大，能有那种作为的类人生物…会搞出这种丑事并不意外。
“又过两月入春转暖，按萺子所说去年就搬家的畜生仍在头顶作威作福。那天楼下和中户的小耀祖加野猪的俩猪仔又在楼上尖叫跑跳。当然，我没心情再看一回萺子那出‘孝子贤孙’的护短戏码，忍嘛，带耳机听歌勉强隔音，等差不多安静些才摘，楼道很快传来两重下楼的跑声，不久就听到小屋的窗户上方传来她老婆标志性的尖嗓和耀祖的哭嚎——”
她面带嘲弄地按着喉咙学了几句。（具体内容有辱斯文故省去）
沈颐舟听罢，原来是儿子打了亲妈，亲妈气得要死，一番连打带骂。
前后首尾串联，一重叠一重，完整的因果链。
她指尖敲敲桌面，“当代基本摒弃包办婚姻的旧俗，自由恋爱能看对眼且「修成正果」的男女，总离不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底色。婚姻这事——”
讲到此，她微妙地停顿片刻：“某种程度上，好似精准且独属个人的、自讨的「报应」。生存环境的差异，你我看待事物的角度近乎相反，目之所及的「例子」更是天差地别。细剖这乐子，好让你明白‘上梁不正下梁歪’‘歹竹难出好笋’的普遍规律。老话所谓血脉传承，也不过是粉饰劣等基因野蛮卑鄙的繁衍本能。你父母那般的婚姻关系，退一万步讲…就算能复刻，对象也绝不会是我。”
沈颐舟端茶道：“你想要的生活是什么？”
“这与你无关。”她望向窗外林中随风摇摆的树冠，“总之，你我不合适。”
“自由自在，”沈颐舟拿过托盘上的药膏，用带着茶温的掌心慢慢揉匀又合掌拢住她的手腕，边道：“随心所欲走走停停，无拘无束无牵无挂的生活对吗。”
她突然攥紧拳头，沈颐舟抬眸笑着解释：“除了MV、罪案和科普类视频，你的关注和收藏夹里大多是世界各地的旅行vlog，所以才有此推论。”
林岚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他一番，突然紧盯他的脸发出一连串疑问：“你是有私生子急需娶老婆接盘照顾？或者…你是gay？还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账目需要一位妻子做白手套代为操持？比如……充当哪家公司法人，日后事发好顶罪？”
沈颐舟闻言，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极致无语。
他叹声道：“现实中确实不乏印证你这些猜想的事例，但，出于种种因素绝大部分会找圈外人实现和保障他们的秘密才足够稳妥。我爱你，仅有的条件只因为你是你。”
“好感人，我谢谢你。”指尖故意揩过并无泪水的眼角，林岚面无表情提起一对去年结束十几年恋爱长跑的国外艺人：“这类新闻的舆论多将分手原因归咎于某一方出轨、以及‘一直不结婚必定要分手’的结论。既然你也认为婚姻这种「承诺」能保障关系长久，那我请问，以这二位为例，恋爱十几年分手和结婚十几年离婚，究竟二者有何区别？”
沈颐舟语塞。
“倘或是一方不忠的缘故，出轨又不分已婚未婚，胡搞滥交随时随地想干就干并无任何犯错成本，甚至不需振臂一呼都有大把‘同好’摇旗助威。”她端茶吹了吹水面，其间波纹揉皱她平静的眉目：“又或是‘拖着不结婚’的原因？试问，难道结了婚彼此就能毫无矛盾、同心协力共度余生？那这天下就不该有离婚的夫妇。用结果反推，就像人早晚都要死亡，不过是寿数多少的区别。既然两人终将在某个节点分离回归陌路，多那层夫妻身份也不过多添一道离婚的繁复手续。哦，还附送两本证件。”
她端杯朝他让了让，讥讽道：“你喜欢的话，我甚至可以现去打印店做两份送你‘过过丈夫和前夫瘾’。”
沈颐舟想说什么，她却抢先一步又提及圈内名导与老牌歌手的旧闻：“论艺术成就，这二位已是顶级水平。更有共同点在于，都曾表示丁克的意愿，人到中年却又变卦，急断旧情转头去找年轻女性生儿育女。更不必论大把成婚之后才得遇‘真爱’、为新欢弃旧爱的例子。沈颐舟，”
她抬手抚上他精妙的眉眼，像劝解不懂事的小辈般轻叹道：“已近而立之年，思维也该成熟些。趁还来得及，去复通输精管吧。就此一别两宽，我衷心祝你余生无忧。”
“人生不是复制粘贴的简易游戏，人性也不是非黑即白的绝对区间。”沈颐舟将她的手按在心口：“沈家不缺物质更不缺教育，我并非见异思迁、心性不定的那类「俗人」。”
“可我缺，堪比黑洞，补不全的缺口。”林岚似笑非笑缓声道：“之所以会恨到不愿提起那‘故地’，皆因于我而言那就是真切存在、恶鬼遍地无法无天的「活地狱」，连做梦都逃不出去的死牢。大少爷想象不到生不如死的滋味吧，我却再清楚不过。倘若那段日子…哈，”
她用力捋捋鬓发，叹道：“锦上添花易，可我需要雪中送炭的过去，不也没你吗？谁离了谁都可以。这行...不对，是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只有——”她举高手臂向上抓握，“这般才有资源，塑‘金身’’可为‘人上人’。我知道，攀附于你，好处多多。只是如今软饭吃够了，《梁祝》是我最后一部戏，你不必担忧再见尴尬，官宣分手是我全责通稿随你定，这样够了吗？能安心放我走了吧。”
彼此都无能为力涉足、改变的过去。
沈颐舟看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胸口亦涌起酸楚，顿了顿方沉声道：“薛定谔的未来。既然如此，容我多占用你半月期限，只需测试这一次的结果，由此推定我们是继续……还是先分开。”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没有再冲动。
“就不能体面告别，非得撞上南墙才甘心？”
“我接受不了的是无疾而终。”
掌下是熟悉的体温和心跳频率，用力撑起指尖，她抿抿唇有些动摇。
而与之相对的……是驱之不散的恐惧。
是否袒露不堪的部分，令他清醒，换取她要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