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灯》静距离

2、【前世】

　　“驾！”
　　挥鞭朝马臀一抽，汗血宝马狂奔离去，马鞍上乘着的白衣少年嘴角噙着一抹淡然的笑，慢慢放开缰绳，举起手中的弓箭，瞄准着前方不远处的猎物，拉动弓弦。在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马，应是侍卫等人物。
　　年少轻狂，意气风发。
　　方才及冠的太子领着群臣侍卫，在秋苑举行一年一度的秋猎。阵仗浩大，可见圣上对太子看重之心。
　　“太子殿下，为何……”为何放过到手的猎物呢？
　　太子贴身跟随的小厮见被拉紧的重弓松下，太子举起猎弓的双手缓缓放下，不禁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还未等小厮讲话说完，太子便举起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小厮立马住了口，乖巧地立于太子身后，等候着太子还未说完的下话。
　　“伴鹤啊，”太子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的一大一小两只驯鹿，感喟道：“你瞧，果真畜生亦有情。”
　　草地上，一直母驯鹿正迎着太子的汗血宝马，毫不畏惧，挺身而出只为捍卫她身后的鹿崽。
　　“就连驯鹿亦有母性，本殿又岂能忍心让它们母子分离呢？罢了罢了，咱们猎别的牲畜去吧。伴鹤，差人将这两只驯鹿好生喂养，初冬将至，它们未必能敌得过凛冽寒风啊……”
　　伴鹤摸摸鼻子，有些可惜地看着那母鹿和小鹿，怏怏地追上太子殿下的宝马。
　　看着马上谪仙般的飘逸人儿，他心中默然轻叹：初见太子时，他便感觉太子是一个虔心向佛的人。在清仙寺前，太子殿下救下奄奄一息的他，并将他带入宫中，从此他便过上了好日子。只是，皇后娘娘说得对极了，身为一国储君，太子这般善良心软，终是会坏事的。
　　唉……
　　他们主仆两人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那是母鹿崽正睁大黑色的瞳孔，遥遥地望着那白色的身影。
　　第一世，他是太子，她是鹿崽，他救了她。

　　“恭迎太子殿下。”清仙寺一干僧侣全数出迎，向来清冷的寺庙一下子热闹起来。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自然是不能怠慢的。只是……
　　“莫要称甚么太子了，如今，在下只是个被贬的罪人。”柔柔的笑容恬淡清澈，听不出半点忧愁，仿佛正在轻轻述说一件往昔平常事。
　　被小厮伴鹤一言中的，十几年之后，太子果然出事了。他被后宫的皇贵妃所陷害，当今天子以意图弑父纂位的罪名贬他到清仙寺出家作僧人，而他的母后禁不住这个晴天霹雳，一病不起，不久便与世长辞了。
　　亲人、地位，在一夕之间全数化为乌有。他经历了人生所有哀愁，生离死别，却恍然大悟看破红尘。被贬为小小一僧人，也许对如今的废太子来说，亦不算是坏事。
　　换上朴素的麻衣，往昔风光无限的太子，如今清仙寺的小僧清年，跪坐于佛堂，虔心向佛，愿常伴青灯古佛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温和如玉的男儿，本应有大好前程，却因为心善落得如斯下场，令人不禁喟叹，世事无常。
　　“噼啪”佛前供奉的油灯突然火光一猛，发出刺耳的声响，犹如一把利剑刺破此刻的沉默。
　　清年小僧随声抬头一看，见无异状，便低头继续诵经。
　　手中敲打木鱼的动作并未断绝。
　　红尘念绝，果真虔诚。
　　可他曾知，这盏油灯的灯芯正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为他而心酸，因他而心疼。
　　他仍是他，而她，在他手下被放过的鹿崽，却是一丝灯芯，这是她的第二世。这世的她，是佛前燃的灯芯。在佛身旁多年，她亦多多少少沾上了些微的灵气。修炼多年的她，睁开心上灵通的眼眸，却看见在小寺中落魄的他。
　　他在灯下诵读经文，周身檀香浮沉，却焚不断她思念的藤。
　　这便是她的第二世。

　　今生，她为他幻化成仙，随他来到佛祖身前，愿与他一同伴青灯，可他却永远不会知道她对他旖旎绝望的歪念。
　　是歪念，亦是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