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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头顶的数字
“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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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下周就回去。”终于，陈尔琦给了李伟铮一个准确的答复，但他并没有提只回去一两天，想着等关系缓和了，当面和李伟铮说外婆的事儿。
“今天微信回得很快啊！前两天，周一给你发的消息，周三才回。”
敏锐的陈尔琦发觉李伟铮的语气变了，没那么冷冰冰了，不再是单纯的有事说事了，透着几分俏皮的埋怨。
陈尔琦嘴角轻扬，解释说： “我这两天特别忙…”
“工作吗？要不要晚上打个电话？”
陈尔琦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像是在数九寒天里走久了路，忽然在街边看到老妪推着黑黢黢的冒着热气的油桶，小跑着上前，挑一个裂了口子的烤红薯，黄澄澄的内陷透出来，然而还舍不得吃，把它捂在手里，捂得浑身热烘烘的。
然而，现在家里住着很多人，自己又睡在客厅，完全没有私密空间。陈尔琦只好和李伟铮说：“我家人最近都来上海了，不太方便打电话。下周回去和你细说。”
“下周几回来？我看我有没有时间接你。”
“目前还不确定。不用接啦，估计一到北京要先忙工作…”打完这一行字，陈尔琦想了想，删掉了后面几个字，重新打了一遍：“目前还不确定，不用接啦，估计一到北京要先去陆总公司给他们做培训。”
陈尔琦内心忐忑。两人关系才刚有些缓和，这个时候提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含含糊糊了，他希望把话说清楚，以免再产生任何的猜疑和误会。
李伟铮回了两个字： “那好。”
陈尔琦看着那两个字，摸不准对方的反应，总觉得他的语气好像又冰冷了起来，思来想去，回了一句：“如果你那天没事儿，我忙完了你来纬迅接我好吗？”
“没问题～”小小的波浪号像猫咪摇曳的尾巴。
陈尔琦松了一口气。
到医院的时候，差不多是饭点。不大的双人病房挤了不少人。靠门的病床上是个跟外婆差不多年纪的病患，看样子刚动完手术不久，两个年轻人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稀饭。往里走是外婆的病床，父亲母亲姨妈舅舅在床边围了一圈，看着外婆吃晚饭。
外婆一看见陈尔琦来了，神采奕奕地问道，“琦琦下班啦？”
“嗯，下班啦！你在吃什么啊？外婆～”
站得离外婆最近的母亲，默契地往旁边退了退，给陈尔琦让出位置。
“什么什么豆腐，有点甜。唉，大城市的人啊，就是累，这都几点了？”外婆嘴里还有没咽下的饭，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道。
“都是这样！玫玫也是，经常加班到9、10点，到家11点，你想想看。”姨妈在一旁搭腔。
母亲指了指陈尔琦说：“他还不是一样，就这几天下班还挺早的，之前也都是9、10点才到家。”
陈尔琦默默翻着白眼心想，怎么加班这种事情，你俩聊起来听着都像在攀比。
“哪里买的饭啊？”陈尔琦看了看菜色，问了一嘴。
“你姨妈在医院食堂打的。”外婆意兴阑珊地扒拉着饭盒，看着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又不想吃啦？再吃两口。”姨妈像哄小孩似的。
外婆把饭盒一推， “吃不下去了…”
食欲不佳是胰腺癌最典型的症状的之一。现在想来，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外婆总把“吃不下去”、“没胃口”这些话挂在嘴上。
“不吃哪有抵抗力呢。”姨妈连哄带劝，坐在床上，拿起饭盒，准备往她嘴里喂饭。
舅舅看外婆一副勉强的样子，说了句:“真吃不下就算了…”
陈尔琦见外婆已经换上了病号服，小声问父亲：“黄疸手术已经做完了？”
“哪有这么快，今天做了术前检查，下周一才手术。”
陈尔琦把父亲往外拉了拉，低声问道：“那我下周一要请假吗？”
“不用，就是个小手术，之后那个胰腺癌的大手术，你估计得请假，手术风险蛮高的。”
外婆本来听力就不太好，她的三个子女又在一旁叽叽喳喳的，所以父亲不担心外婆会听见什么。然而，耳尖的母亲听到了这番对话，别过头来，啧了一声，瞪了一眼陈尔琦和父亲，意思是你俩别在她面前讨论这个呀！
陈尔琦待了一会儿，然后和父母还有舅舅一起离开了。姨妈留下来陪夜。
几个人在医院对面的徐汇日月光中心里找了家餐厅吃晚饭。饭桌上，陈尔琦问了一下之后的安排，大致听下来，基本是母亲和姨妈待在上海轮流陪夜，刚好她们俩都退休了。舅舅会待到下周一，等外婆动完手术以后再赶回南京上班，然后大手术前带着外公一起来上海。至于父亲，开了间小型贸易公司的他，平时比较清闲，所以时间灵活，公司有事情就回去，没事情就在上海待着，以免有什么需要照应和帮忙的，但父亲毕竟是个女婿，照顾外婆吃喝拉撒不太方便，所以不会参与轮转陪夜。
“妈，我下周可能去趟北京，但就一两天吧，工作的事情。”
母亲狐疑地看了陈尔琦一眼，像是在怀疑他是不是为了庄少杰回去的，她不知道陈尔琦和他已经分手了。
“去呗，工作嘛，反正后面两周退黄疸，也没什么事儿。周几去？”碍于舅舅还在饭桌上，母亲也不好明着质疑他。
“还不确定，等周一上班了我要协调一下，两边都忙死了，在北京揽了一堆的破事儿。”陈尔琦简单抱怨了一句。
周末，陈尔琦也没怎么休息。舅舅说上次来上海都好多年前了，想看看上海的变化，所以，白天的时候，陈尔琦除了陪外婆，也会带着舅舅在上海稍微转转。晚上回去，加班加点赶下周的培训课件。
陈尔琦像个不断被鞭打的陀螺，转得停不下来。唯一值得宽慰的是，他和李伟铮的交流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两个人都很忙，每天聊不上几句话，但日常关心，打情骂俏，甜言蜜语……一样都不缺。
周一早上，陈尔琦准点进了公司，参加培训的四名同事也在他后面陆陆续续地来了。因为运营团队是7*24小时运转的，没有办法让团队20多人同时参加，所以他们被拆分为了5组。这也就意味着，同样的内容，陈尔琦需要讲5遍。
新项目上线培训不同于新员工培训。新员工培训一般要持续一个月左右，从零开始把所有工作内容慢慢教给新人。新项目培训的话，参与培训的都是有经验的现有员工，只需要教跟这个项目有关的重点内容即可。小项目的话，几小时就能结束。复杂的大项目，通常每一批要两到三天，汇丰就属于比较复杂的那一类……
第一批的几个同事，Jane、Lina、Jasmine、Brian，工作经验都很丰富，而且和陈尔琦关系特别好。陈尔琦认为，对于新的内容，第一遍讲课的时候难免会出岔子，或者有一些自己没想到的问题，安排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老员工，他们会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并且敢于指正出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尔琦给老江发了条微信：“江经理，请问现场培训安排在这周五下午可以吗？上一次，您好像说周五通常不太方便，很多人请假。”
陈尔琦之所以提议周五，一方面是上海这边的培训时间紧张，周五过去，周末回来，只耽误了一个工作日。另一方面是出于私心，虽然李伟铮周末一般都很忙，但自己也就只有周末有时间，如果李伟铮恰好有空的话，就可以和他在一起多待两天。
没想到，老江说周五再合适不过了。通常他们都把客户活动安排在“小周末”，氛围会轻松一点，不过老江提议安排在下周五，不然时间有点赶。
陈尔琦硬着头皮说出了实情：“我外婆生病了，下周可能要手术。您看看，能不能就这周五？”
老江还算是通情达理，很快回说：“那就这周五吧陈老师！客户这边我来搞定。”
陈尔琦不情不愿地说了声谢谢，心想，真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儿，明明不是我的工作，现在反而像我欠了你们一个人情。
和老江谈妥了之后，陈尔琦又去找了Kristin，跟她说培训的日程表可能需要调整。两个人凑着脑袋，把培训日程和团队班表改来改去，腾出了周五的时间。
下了班，陈尔琦照例赶往医院。外婆刚动完手术，状态明显没有前几天精神了，不过，萎靡不振的她看到陈尔琦来了，还是让母亲把病床摇起来，说要和琦琦说说话。
外婆大大咧咧地撩开上衣的一角，跟外孙分享手术“成果”。陈尔琦见她右上腹插着一根导管，周围贴着纱布，导管另一侧接着一个引流袋，引流袋挂在床边，半袋子深色的液体在里面摇摇晃晃……
陈尔琦佯装坚强地夸外婆勇敢，心里酸得不行。
从医院回到家，陈尔琦给李伟铮发微信说自己周五去北京。
“周五啊？”
简短的反问句让陈尔琦心里凉了一截，“对的。你又要出差吗？”
“这周不出差，但周五我们公司年会，不能去接你了…”
陈尔琦松了一口气，“那没事，等你年会结束了再过来呗。我在酒店等你。”
年底了，各家公司都在忙活这件事儿。陈尔琦他们公司月底也要举办年会。前段时间HR还找他做主持人，但是陈尔琦推辞了，实在是太忙了，没时间彩排和背稿子。
“酒店？为什么住酒店？还没找地方的话，你就住我那里呗。”不知情的李伟铮，还以为陈尔琦这次回来会待很久。
李伟铮不再赌气说什么怕他嫌弃这种话了，陈尔琦心想，看来是彻底消气了。
“这次回来只待两三天，公司报销酒店费用，到时候见面和你细说吧。”
李伟铮没再多问，说等他过来。
这一周，陈尔琦在公司、家和医院三点之间不断往返。赶上母亲陪床的那一夜，陈尔琦就会在医院待到很晚，捧着电脑坐在病床边，加班做纬迅的培训课件。
外婆总是看着霹雳吧啦在键盘上敲字的陈尔琦，心疼地说：“琦琦真是太累了…”
周五，陈尔琦6点多起了床，赶8点那班的高铁。他实在是太困了，一路上睡得歪歪倒倒，脑袋重得直往邻座乘客的身上砸。
12点半，陈尔琦到达北京南站，饭也顾不上吃，打了个车赶往纬迅。
陈尔琦提前10分钟到达了纬迅，喘得上气不接下气。IT部门的同事早早地候在了会议室，等着帮他设置笔记本和投影仪。没一会儿，客户经理和被邀请的客户三三两两地来了，看着一张张陌生而又严肃的面孔，陈尔琦有些紧张。
差不多14点整的时候，陆总踏进了会议室。陈尔琦本以为他会和上次一样不来参加，所以在陆总进门的那一刻，猝不及防地和他对上了目光。双方都有些尴尬，一个人慌乱地避开了视线，一个人有些刻意地低下了头。
原来，因为有客户过来，陆总得出面在培训前说个开场。陆总的发言简洁而又得体，统共没说几句话，却大部分都在夸赞今天请到的这位“陈老师”有多么优秀。陈尔琦配合着他的夸奖，拘束地笑了笑，全程没有看他。
说完，陆总郑重地请出了陈尔琦。陈尔琦有些紧张地走上前，站在了主讲人的位置上。陆总拍拍他的肩膀，随后走出了会议室，没有留下来。
依然是非常成功的一场培训，陈尔琦收获了很多的掌声与认可。
培训结束后，老江、Candy等一群人依然盛情邀请他一起吃晚饭，陈尔琦极其坚持地拒绝了。他们只好把陈尔琦送到电梯口，围簇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来问去。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
陈尔琦走进去，按下1层。电梯门缓缓合上……
忽然有人伸出手臂挡了一下，电梯两侧的门颤动着向两边退场，像两个识趣的败兵。
陆总走进电梯，先按下了B2的按键，然后默默站在了陈尔琦旁边，却保持着一段距离。
还没到下班时间，其他楼层始终没有停靠，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电梯轿厢里，空气像结了冰。
陈尔琦一言不发地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19层。
“老江说你外婆生病了？”
15层。
“嗯，是的。”
12层。
“没什么大事吧？”
8层。
“不太好…”
4层。
“怎么了？”
1层。
“1层到了。”陆总没有等来陈尔琦的回话，等来的是一声清脆的电梯语音播报，和陈尔琦冰冷的声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先走了，陆总。”陈尔琦径直踏出了电梯。
“陈尔琦。”陆总在后面小声地唤了一声，用一只手挡着电梯门。
陈尔琦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是微微的疑虑和不耐烦。
“对不起…”
陆总用微弱的声音说出了这三个字，随即松开手，两扇电梯门之间的缝隙逐渐变小…
那条狭缝中，陆总泪水盈眶，脸上挂着一抹逞强的微笑。
之前微博上有一小段文章被转发了很多次。博主说，他希望拥有一个特异功能，就是当遇见每一个人的时候，可以让对方头顶上方显示一个数字，那个数字是余生还能见到对方的次数。当每一次见面，我们看着家人、爱人或是朋友，头顶的数字越来越小，我们会不会更加珍惜与他们的相处？如果有一天，当那个数字是0的时候，那意味着此后再也见不到对方了。如果这样的话，那这已知的最后一次见面，我们会不会分外用力地道别呢？
如果陈尔琦拥有这项特殊技能的话，那么他会发现，刚才陆总头上的数字，是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