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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父母去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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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去世的时候,江流波八岁。
飞机失事是什么意思,八岁大的孩子完全可以明白。让流波恐惧的不仅仅是失去父母,而是作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今后的生活将会如何。
父亲经营一家电器公司,是家族产业,死后自然有一堆叔伯顶上。母亲生在香港,私奔到新加坡嫁了父亲,和家里完全断绝了来往。
祖父祖母那边,一直不喜欢母亲,连带的,因为她是女孩子,也一样受到厌恶。所幸他们并不常常去祖父祖母家,一家三口倒也过得快乐富足。
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几个叔叔家来往都不亲密,祖父母更是恨不得杀了她为儿子报仇,就那么一瞬间的事情,好象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似的。
父亲和母亲的葬礼分开举行,她被贴上“那个女人的孩子”的标签,连自己父亲的葬礼也不被允许出席。
没有亲戚愿意收养她,祖父祖母甚至不愿意把她送到福利院——后来想起来,大约是觉得她到底名义上还是江家的子孙,这么送出去,被相熟的人知道了有失脸面。
得知自己失去父母之后一个星期,江流波被送到一所教会孤儿院。
穿黑色的粗布衣服,头发剪得一丝不苟的贴在耳后,每天学习圣经和从事根本就不该孩子做的体力劳动,所有的作息时间都跟随钟声——她一直以为这些都不过是中世纪的小说里才会有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简直就是一个永不会醒的噩梦。
她从来不是什么倔强的人,关了几次黑屋,饿了两顿饭,挨了几下藤条,很自然的就从被宠溺的千金小姐过度到了饱受欺凌的孤儿角色。
到十二岁的时候,江流波已经完全适应了孤儿院清苦的生活。这个时候,她不会再觉得现实是场噩梦,而是认命的把生命的前三分之二当成一场美丽的梦境来回忆。
被尉迟家收养,就是这个时候的事情。
十二岁的孩子,在孤儿院里算是年长的了。一般过了十岁的孩子都很少再有被人收养的机会,很直接的沦为孤儿院的劳动力。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气温高得吓人。发白的日光从法国梧桐的缝隙中射下来,在地面印出一个又一个的光斑。江流波在洗衣房帮着嫫嫫浆洗床单。把一桶一桶的脏床单送进洗衣机,再把洗好的床单一桶桶拎到院子里晾晒的地方。来来回回几次,发根和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一张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手臂也越来越酸痛。
这么持续下去,大概会晕倒吧。少女这么想着,却一点也不觉得惧怕,如果晕倒的话,醒来的时候大概就躺在休息的房间里,早餐的时候也会多一个鸡蛋——比起在大热天里出卖劳力要好太多了。
但事情并没有如她期待的进行。一个年轻修女把她叫了出来,让她立刻到院长办公室去。
院长办公室在钟楼旁边的一幢小楼里。顺着木质的台阶往上,之后是长长的封闭走廊。建筑物已经有些古旧了,脚下的木版发出吱吱的声响。流波心里突然惶恐不安起来。
她到院长办公室的次书屈指可数。除了初到这里的那一天,之后每一次都是因为她犯了什么大错被带到这里接受训斥,然后等待她的就是藤条的鞭挞。
越是离那个挂着“院长办公室”门牌的房间近一些,少女的心就越是紧张。
终于,领她来的年轻修女礼貌的敲门,在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答应以后,门被打开了。
迎面而来是,是冷气机制造出的冰凉空气,让刚刚才出过一身汗的少女一下子打了个寒战。恍惚间,她被推进屋内,然后门又被关了起来。
江流波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左手方向是一扇窗户,窗前是院长和她的办公桌。微微抬头看去,头发已经全白的老修女坐在桌前,表情却不若平日里的严厉,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立刻就转移到房间的右边。
江流波随了院长的目光望去,发现右手方向的沙发上,坐了陌生的一男一女。
“这就是江流波了。”
院长如此介绍着她。
因为情况和预想的出入太大,少女稍稍的愣了一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有人……要收养她么?
睁大眼睛看着沙发上的一男一女,仔细的回忆了一下,确实是完全陌生的脸孔,绝对不会是以前的什么亲戚。
那是一对很优秀的男女,目光一旦投过去,就深深的被他们吸引,很难再收回来。
男人穿了黑色的西服,同色的领带,却一点也不会显得老气,反而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威严的气势。剑眉星眸,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总的说来是偏向俊逸斯文的长相,但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给人压迫感。
和男人的一身黑相反,女人穿了一袭白色的旗袍,上好的锦缎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头发弯成髻子,插了一支簪子,约莫是白玉雕成的。她坐在男人身边,手上拿了一把绸扇,半掩住面容。
这一黑一白交相映衬,宛如幼时见过的画片上的人一般。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见她?江流波脑子一片混乱,等她回过神的时候,白衣女子已经起身走近她身边了。
绸扇放在一边,露出她美丽的容颜。眼前的女子身材娇小,皮肤白皙,细长的眉眼,小巧的鼻和嫣红的唇,很有些小家碧玉的味道。但她的眼睛里没有普通女子的柔弱,而是隐隐透露一种不输给身边男子的坚毅。
“流波……”她喃喃伸出手来,抚上少女的脸颊。
暗香袭来。
女子的手葱嫩莹白,有着与天气不相符的冰凉,抚在发红的脸上,冷冷的刺激着皮肤。但被人触摸的不愉快的感觉让江流波皱起了眉头,她下意识的侧开脸,想要避开。
但白衣女子的下一个动作是将她抱了个满怀。
幽暗的香气,上好的丝绸的冰凉的触感,以及人类的体温在那个瞬间将少女包裹起来。
到这个时候,流波才想起自己一身的臭汗,忘记了挣扎的同时,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尚漪,你吓到她了。”尉迟宪走到妻子的身边,轻轻拍她的肩膀,把抱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来。白衣女子——莫尚漪似是受到什么刺激,双手捂着脸,竟靠在丈夫胸前呜咽起来。
尉迟宪把妻子搂在怀中,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安抚着妻子难得一见的情绪。而脸却正对着江流波,露出笑容来。
“我是尉迟宪,内子是你的母亲的姐姐。流波,你可愿意与我们一起生活?”
尉迟宪看她的目光温和却又很遥远,仿佛在从她身上寻找母亲的影子。
自己究竟怎么回答的江流波完全不记得了,她只是微微张开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重心渐渐往下,视野里的东西全部都歪斜起来。那个名叫尉迟宪的男子一脸惊惶的伸出手想要扶住她——这是江流波丧失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景象。
然后她的身子软软的往一边倒去,整个人摊到在长毛地毯上。
那是十二岁的夏天,从恶梦中苏醒的时刻。但很多年后想起来,江流波觉得,那也许是从一个恶梦进入另一个恶梦也说不一定。
母亲的名字是莫尚汐,在家中排行第六,上面有两个姐姐三个哥哥。莫尚漪是母亲的长姐,长母亲五岁,是莫家的大小姐。
莫家仿若是个母系社会,女子有绝对的继承权,连生下的子女,也一律从母姓。
母亲私奔的时候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连带的,改了名字从父姓。她一直不知道母亲的身后还有这么大一个家族,更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多亲戚。
突然间多出几个舅舅姨母不说,更有一长串的表姐妹表兄弟。
江流波最先认识的,是尉迟家的孩子。
据说莫家的长女向来是不出嫁的,招赘一个丈夫,继承家业,以莫氏家主的身份守护整个家族,终此一生。
而莫尚漪嫁给尉迟宪大约是特例中的特例了。
尉迟家有三个孩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尉迟家的祖宅。
长子尉迟森这一年也是十二岁,小流波数月,却远比她老成。他的脸孔既不肖似父亲也不肖似母亲,另有一种精致的美丽。最让流波惊讶的,是森有一双暗绿色的眸子。不知道是莫家还是尉迟家,大约数代以前有外族的血统吧,流波猜想着。
不过,就是这个长得像娃娃一样美丽的森,却一直是板着一张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下面两个孩子是双生儿,刚刚好九岁。
哥哥尉迟焱,在流波看来是极可爱的孩子。他用倔强的仇视的目光注视着她的时候,让她想到一只戒心很强的猫。
妹妹从了母姓,叫莫子岚。她是三人中唯一给了流波笑容的人,不过那绝对不是什么友善的表示,流波从笑容深处清楚的读到嘲弄和幸灾乐祸。
“以后流波就和你们一起生活了,大家要好好相处。”莫尚漪这么宣布的时候,江流波觉得前途多灾多难。
大约是看出了几个孩子间的暗潮汹涌,尉迟宪站到流波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谁要是让你受了委屈,我绝不轻饶。”这话看着是说给管家和下人听的,但尉迟宪说着话的时候,严厉的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刚才还神色各异的三人不约而同的把头转到一边,整齐到让流波想笑出声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有了姨父的这句话,应该不会有什么明目张胆的磨难吧。说起来,锦衣玉食的被欺负,要比饿着肚子受折磨好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