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核果

2、女孩 命中注定的

　　莫华没有想到的是，到了三十岁那年，存款依然稀薄，家庭开支更大，他变得更穷。他的昼夜分割成两半，白天开店晚上物流。经同学介绍，拿着大学时糊里糊涂考的证件，上A区一间新开的诊所挂名。算兼职，他知名度不高，指名机会很少，但薪酬按小时算，开张一次手头能宽裕很久。

　　他缺钱。他没什么物欲，但需要很多钱。

　　大学毕业，到了独立的年纪，他开始学会挣钱。A区大学名声很响，任何人听到都为之一振。可他读的是哲学系，学科界的下水道专业，被理工科嘲笑，历史政治经济都不好意思与之并称文科，实用主义者见了要摇头。哲学系也就罢了，A区不少高管愿意与名牌大学学生联姻，无背景的实验孤儿也好，只要一张名牌大学文凭，就有机会入赘改姓，实现阶级跨越。那时候他太年轻，被说“木讷”，看不懂橄榄枝，推着眼镜片栽在图书馆里，先哲今贤，什么都翻点，唯独收到情书不敢拆开。一支粉红色康乃馨斜搭在信封上，信面是素雅的薄荷绿，一望知少女精心挑选的情愫，大度地容许莫华检阅，静谧的色泽带着漫不经心的轻盈。莫华没法不喜欢。

　　可他以为这份情感沉重。情书不同于普通信件，邮差在信封里头，一切的暗中观察、怦然心动，唯寄信人心知肚明。一明一暗，担当不起。他看得好重，不敢拆那封信。压在参考书最底下，康乃馨在学期末风干了，信件沦为废纸，没有被第二个人读到，初恋和悸动就这样平白无故消失。

　　很久以后，莫华才知道这种沉默有多傻。他真傻，他应该拆那封信，难得有人看上他这个孤儿。他应该撩纸面上的火漆印，嗅着芳香给女孩回信，也许能觅良缘，结识灵魂伴侣，入驻好人家，那样就不会一天到晚碌碌只为挣薄凉的薪水。机会来过，他没有珍惜，擅自让它吃闭门羹。二十八岁报社倒闭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稳定工作，信件的回忆更加极端。

　　很多时候，用理性稍微思考一下都能做出更好的选择，抓住每一个机会，管它正道歪门，勾搭每一个有意的女人，舆情想听什么声音，就用迎合的笔圈一首热度词。其他人怎么做照做就是，他就不会在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吃不起有机米和人造肉。挤不出下个月租房费用的绝望之间，他想到一块随波逐流的饭碗，骗救济费。也不能说骗，政府推行私人化抚养后，任何档案清白的公民都可以递交申请书，领养一个实验孩子。只能说是钻空子，很多人这么做，走投无路或者缺零花钱的时候，领走多余的实验品，挥霍救济金，之后再找一个借口——经济状况不佳、监护人大病、无抚养能力，将这个皮球踢回去。至于孩子未来如何，实验室都无暇顾及他们了，谈何私人管理呢。

　　于是莫华决定领养一个白鹳的孩子。主要那笔救济金，起码能解当下窘境。狠狠心，就能生活得稍好。

　　乘公共交通轨道到最近的共养所。现今的社会抚养机构落魄许多，外墙立面风化，久未修缮，涂层撕扯着剥落下来，还不如莫华现租的旧公寓呢。劳驾门卫迎接，领他进招待室。正是早教时间，沿途空寂无人，教学区和生活区在一栋大楼的两端，路过宿舍的时候他稍看一眼，规规整整排布的床铺，密度让人心惊。被褥发黄，共养所孩子随接随走，来来去去，谁睡过的被子现在又盖在谁身上。签申请表的时候莫华手有点抖，良好的教育化成行楷墨迹，持有清白档案不育子嗣，来领养陌生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一定是为了那笔钱。同学里应该没有混得更差的，他应当庆幸，熟人都住在AB区，不至于偶遇，否则丢脸死。

　　铃声响起，室内喧哗起来，孩子被同样款式的制服复制粘贴成数十个分身，群聚在不大的桌旁玩桌上游戏，或跑跳打闹，见外人来，好奇地打量他一眼。嚷嚷活泼，很久没有置身这样的喧哗中，仿佛自己在共养所的日子。那年头实验成果不多，每一例都被精心照料，人均拥有自己的卧室。持续无节制的生产之后，泛滥成这样，每一例不再宝贵，生活质量下降，私人抚养不善被退回，寄住共养所等待下家，没有固定的童年。有说孩童是社会的未来与希望，这里的孩子……倒更像宠物笼里的实验仓鼠。A区不久前颁布宠物相关保护法，精确到一只守宫都需要身份证明，以示对生命重视。饲养任何生物不都是铤而走险？一旦死亡即不可逆。这是宠物像人而人像宠物的时代……至此没有再想下去，他总是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救济金。

　　孩子的笑声重流入脑海，一个平头男孩举着飞机模型跑来，他侧身让开。管理人员蹲下给追得气喘的男孩整理袖子，谁见了年轻阳光的脸都会不自觉微笑，年幼的喧哗是童言无忌。莫华为气氛感染，轻松许多，不再抱着挑拣生命而是融入其中的心态打量。要选哪一个？样貌、身体素质，好不好养活，有朝一日弃养后方不方便转手。

　　毛茸茸的脑袋转悠，莫华观察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观察莫华，来一个大人，伙伴就要被带走一个。随时中断的玩闹，幸好孩子记忆不深，这种丧失友谊的伤感通常不会持续很久。黑发、金发、红发，乃至自然界不常见的银发、蓝发、粉发，科研真是越来越乱来了。幼稚儿的娱乐战舞圈外，一个粉发女孩坐在角落，静静地笑，羡慕地望他们，插不上话，张嘴就是一串咳嗽。被疾病拦截，流露与年龄不相符的静默和早熟，莫华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一种共情感油然而生。他转身向陪同人员询问，管理者无奈地说，先天性哮喘。见莫华还在看她，又补上几句，A区收养过，试了，治不好的。只能调理，陪伴终生的呼吸疾病，在这样混乱的共养所里，匀给一个病弱的小姑娘的医疗资源有多少？活多久看造化。

　　“就这孩子吧。”

　　管理人员笑笑，低声说，“可爱是可爱，指不定哪天……赔偿费用，你要想好了。”

　　他看出来莫华是穷光蛋，还是愚昧得可怜的穷光蛋，善意地提醒超过救济金额的赔偿款。倘若失职，付不起费用，他说不定要坐牢。但转念一想，牢饭倒也安逸。

　　又一次愚蠢、奋不顾身的决定，说不定打诞生的那一刻起，给予他的基因就已商量好了，莫华只能度过一个相对失败的人生。拒绝较好的选择，良心呻吟，说得这么做，不能那么做，要不疼痛难忍。这么看来，指导他的方法论亦是伴随终生的痨疾。

　　管理人员拍拍女孩肩膀，抱她从椅子上下来，女孩捂着嘴跟在他们身后，喘气声清晰可闻。莫华放慢脚步等她，视线掠过大厅的卡通图案，开怀大笑的小动物，咧嘴的河马笑得很张扬，心里隐约刺痛。此行分明来找政府救济他，谁会在自己都吃不饱饭的情况下，去领养一个先天哮喘的小姑娘？咬牙嫌自己多事，脑中算计负收益加未来预期，倘若有失，自己后半生也赔进去。

　　领到钱，莫华终于心情大悦。古体捌率领四个零，稳重的数字让人安心，他在承诺书和支票上签字。窗口递给他女孩的档案复件，证件照上双眼清蓝，名为宋茜，五岁。全程被小姑娘透蓝的眼睛摄入。价值几何？八万。被这样的眼光注视，他感觉自己有点肮脏，没有资格直视宋茜的眼睛。没办法，等你长大以后就会明白，大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的出。

　　八万。莫华盘算账单和伙食，再加上房租，眼下还能维持个把月，印象中哮喘药费不甚高。一路走出共养所，宋茜的身影一直在余光里，个子不及莫华腰高。门外大路多落土，风一吹尘土飞扬，宋茜咳嗽起来。莫华停下来，下意识用身体挡住风，等这阵急性的咳嗽过去，随之疾风骤雨般的喘息，只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想到以后出门，要记得给她戴上口罩。

　　宋茜呛出泪花，自己抹去了，朝莫华高高伸出手。孩童寻求方向的本能。莫华握住那只小手。

　　“哥哥，以后叫你爸比吗？”

　　“当然可以。”莫华这样应，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就当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