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度 悲伤阳光》莫北儿

1、第一章 姐姐靠在门

　　姐姐靠在门后.
　　她知道我正坐在窗口.也知道我正注意她吧.她淡定看着刀片慢慢划破自己的手,血,轻轻地滑过白皙的手臂.瞬间滴落,在黑色的地板上.安静地开出暗红色的玫瑰.空气里,似乎正弥漫着,那诱人玫瑰所独有的迷人芬芳.
　　她轻轻地哼着歌,无邪地笑着.“漂亮吗?”她抬起头,笑着看着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漂亮吗?零?”
　　她像小时候一样固执.

　　“恩.好美.”我笑得云淡风清.
　　她的笑容永远天真,而且比阳光灿烂.她接过我递给她的纸巾.躲在墙角,安静地处理着伤口,然后贴上粉色的Hello Kitty的创可贴.面带微笑地出门.
　　出门前,她在我的额上印了一个吻.
　　“墨零啊,我好快乐.”

　　是吗?我浅浅地笑着.也许,我们都很享受这种,庸懒,又有点血腥的恬静的下午.
　　帮姐姐处理着地上殷红的血.闻着淡淡的血腥味,我面无表情.然后很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穿着短短的拖鞋和棉布的裙子,一个人散步到海边.
　　那片海离家不远.很静.很美.
　　风吹在脸上.咸咸的.还隐隐地痛.
　　痛?
　　我笑了,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坐在沙滩上.眯着眼睛.享受片刻的阳光.
　　“老师吗?今天请假.”
　　说完,就顺手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里.埋在一大堆彩色的糖果下.想想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要有点惭愧吧.没人能找得到的日子,不是很好吗?一个人,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我坐在海边.继续喝着那种没有颜色的液体.也许是海风的关系,我觉得心里有一点点小满足.阳光洒在脸上,暖暖的.我抬头眯着眼看着太阳的表情,似乎没有想象中的狰狞.
　　这时,一个女人在我旁边坐下.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果香.不符合年纪的CK-1，我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台银色的保时捷，没有感情地笑了..
　　“妈.”
　　“…”我知道她正看着我,而且一定满脸惊讶.
　　妈妈笑了,很莫名地笑了.带着如释重负的味道.
　　“我以为,零,你会恨我…”她开口了.
　　恨?如果可以改变我是她女儿的这个事实,也许我会考虑恨她.电视剧里说恨也需要付出感情的,这点我同意.对于没意义的人,付出任何感情,都是浪费.
　　我不说话了,又是没有边际的沉默.沉默后面的.是满目的创痍. 或许,惨不忍赌.
　　“呃……最近怎样.”妈用很不自然的方式打破沉默.
　　“很好.”
　　“林…她还好吗?”
　　“恩.好.”姐姐因该也很好吧,我总是认为,我们是幸福的.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爸爸妈妈当初为什么替我和姐姐取了2个读音基本相同的名字.我叫韩墨零,姐姐叫韩墨林.还有一个…
　　“你的老师说.你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你的消息挺灵通的.”我说着,淡淡地笑着.我不知道我是在自嘲.还是在讽刺那个这么久以来,对自己不闻不问,莫名消失掉的妈妈.
　　“零…”
　　我转过头看着她,我突然觉得,这个提着Gucci手袋的女人很可怜.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这么久了…零.你和林还在在意我和你爸爸的事吗……”
　　“没有啊.爱没了.自然要分开.”我说得很自然.
　　她欲言又止.

　　我只是呆呆地望着海.对于旁边的这位五官很精致的女人.我一直在努力回忆她过去的样子.不过我好象早就忘记了她手心的温度，忘记了好啊,方正我又不在乎。思绪回到那天.记忆里下了很大的雨.我和姐姐站在学校的屋檐下.那时她小学5年级.我小学1年级.

　　“妈妈会来吗?’
　　我用手接着从天上落来的雨…雨水顺着手指.流进手心.凉凉的.我打了一个寒战.
　　“会啊.她答应我们了.”姐姐靠着墙.抬着头.望着天.一阵轰雷.似乎要把天撕裂.我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在姐姐手心里.姐姐的手心冰冷.她下意识地把我的手握紧.
　　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对面的电话亭边停下.妈妈从车里走出来.旁边一位气质很高雅.穿着灰色西装的叔叔在替妈妈撑伞.

　　“林,带妹妹过来.”妈妈在对面对着我们喊.姐姐靠在墙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
　　“林…”妈妈的脸色突然变了.有点慌张.
　　她在怕什么?也许…当时的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她匆匆忙忙地和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到学校的屋檐下.雨水弄脏了妈妈白色的裙子.
　　“林.怎么了?不跟妈妈一起走了吗?”
　　姐姐低着头,没有说话.妈妈蹲下来.摸着我的头, 我看着妈妈,发现妈妈很美,妈妈长长的手指上,还有有香香的味道.
　　“墨零,跟妈妈一起去L.A,好不好?’妈妈的脸色有点苍白.她的口气,像是在苦苦哀求.
　　“永远不回来了吗”我一脸天真.
　　“恩,永远.”
　　“那…爸爸呢?”
　　“呃…他公司有事.”妈妈不敢看我的眼睛.
　　“哦.”我有点失望.”等他忙完.他会去找我们的.对吧?”
　　“呃…恩”
　　“姐姐走吧,”听到妈妈的回答,我拉起姐姐的手. 妈妈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一丝丝微笑.
　　“走吧.”妈妈站起来.很高兴地拉着我的手.
　　“不要!”姐姐突然抬起头.从妈妈手里抢过我的手.紧紧抓住.妈妈愣住了,笑脸瞬间冻结.
　　“林…”
　　“爸爸不会去找我们的.对吧.”姐姐平静地说着.

　　妈妈地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想丢下爸爸.带着我们,跟其他男人一起离开吧’姐姐睁着那双本该无邪的大眼睛,盯着妈妈.
　　“林…那是我们大人的事…”妈妈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们不要管.我知道..”姐姐说着.
　　“林…”

　　我看着旁边撑伞的叔叔.
　　“就是你吗.”
　　他的脸微微泛红,一脸尴尬.“恩…我会照顾你们和妈妈的.”他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放开.”我甩开他的手.面无表情.
　　那个小小的想法,得到证实了吧.
　　“零…”妈妈咬着紧嘴唇.妈妈的手微微颤抖.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越揉越紧.这是要失去前的挣扎吧.
　　“妈妈…”我伏在她耳边轻轻说.”我不想装了,我早就知道了,每次你们在车里接吻时,都没注意到,后视镜里的我吗?”
　　“零,零…你不要妈妈了?你看我啊,看妈妈,你真的不要我了.”妈妈一脸慌乱地捧起我的脸.一直重复着我的名字.
　　“妈,你才是背叛者.”说着,我猛得推开妈妈.离开她虚伪的怀抱.妈妈眼神空洞地摊坐在地上.雨下得更放肆了.
　　“妈妈…”我想扶她起来.那时我是小孩子,被我推倒的那个人是我妈妈.
　　“妈,你好自私…如果,你认为这样你会幸福,那你就错了…”姐姐说着,冷冷地笑了,笑得很陌生,她拉着我,转身冲进雨里.狂奔回家.我回过头,看着学校的那个角落,大雨里,街景和妈妈那张模糊的脸,在慢慢后退…
　　雨下得很大.回到家后,姐姐只是用毛巾静静得擦着头发,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她还是和那个男人走了.如果她不走,我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们和破碎的家了吧,至少我们曾经幸福过,过去的幸福,现在想想,觉得很不可思议.很难想象,我回搂着妈妈的脖子,吻着她的脸.在机场的时候,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她不停地哭.她不停的问我回不回原谅她,我一句话也没说.
　　“零…要跟姐姐说,平时要多穿衣服,不要着凉,晚上不要太晚睡觉,睡觉不要踢被子…”还没说完,她又哽咽了.女人是水做的,这句话果然不假.
　　“妈…你会后悔吗?”我拿着电话,躲在猩红色的窗帘后面.
　　“…不会.”妈妈回答地很坚定，原来，背叛，是光荣的.我默然地扔掉电话.在那里坐了很久.姐姐在窗帘后面找到我,她告诉我说.妈妈背叛了我们.爸爸会好好爱我们.但是一切改变得太快.快到我们措手不及.
　　绫子的出现.我才知道我们的想法多么天真.我和姐姐站在门后.看着爸爸吻着绫子的脸.
　　“他不要我们了.”我说的异常平静.姐姐把我靠进怀里.
　　“还有我啊.”
　　绫子好象把我们从爸爸的世界里抽走.爸爸的世界,没有了我们.他把他的一切.都放在了那个阿姨的身上. 很快,绫子怀孕了.有了爸爸的孩子.绫子有一双棱角分明的眼睛.目空一切.她不喜欢我.不喜欢姐姐.她每次总是找一些类似于”你眼睛的颜色让我很不舒服”的借口来教训我们.而且下手不知轻重.耳光落在脸上.从刚开始的愤怒,疼痛,无发忍受,委屈,屈辱,到最后渐渐麻木.但是在所有的顺从后面,还藏着我们,锐利的犄角.只在背地里,暗暗地显漏.每次挨打时,姐姐总是把我藏在身后.虽然这样她会很受伤,但是那个笨蛋姐姐,她义无返顾.
　　她说.”零…我不要你受伤.”
　　每当她说这话时,我总会用自己手指.滑过姐姐红肿的脸.那时,我的指尖,总是冰冷的.
　　“不痛.真的.”她总是这样告诉我.每次绫子的那个红色掌印印在姐姐脸上时.姐姐总是仰着头.很骄傲地看着她.小小的虎牙,大大的眼睛,和那年龄不符的眼神,让她看上去,彻头彻尾地像个小恶魔.
　　但我知道,姐姐是天使啊,只是,没有翅膀和光环.

　　我们挨打时,爸爸坐在一边若无其事地喝着他的Cappuccino的神情,让我厌恶至今.他对女人的品味和对咖啡一样.只喜欢没内涵,虚伪而又做作的奶油泡沫.我永远忘不掉那个女人收到爸爸送她Audemars Piguet时的表情.她笑得无比灿烂.然后一脸甜蜜地靠在爸爸的怀里.
　　“你会永远爱我?”
　　爸爸总是微笑着点头.那时我和姐姐笑着说绫子傻.因为她根本就不应该相信任何承诺.承诺,总是脆弱的.
　　后来的一天..姐姐爆发了.爆发地彻底,
　　一天夜里,她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蕾丝睡衣,坐在绫子的梳妆台前,看着成堆的香水,面无表情.她拿起一瓶香水,端详了一会儿,打开盖子,闻了闻,笑了,然后狠狠地摔在绫子身上.瓶子碎了,玻璃渣子四处飞溅,俗气的味道开始疯狂地蔓延.
　　“啊,”绫子一声尖叫,”你..你这死丫头..”她一副动了胎气了的样子.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慢慢瘫在地上.样子好做作,我想她只是在认真地做场show.爸爸果然飞块地冲进房间来,姐姐平静地看着心急火燎地冲进房间的爸爸.爸爸愣了一下,推开姐姐,一把抱住绫子。姐姐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的碎片,划破了她的手.
　　“绫子.没事吧?”
　　“没事才有鬼咧,痛啊,我好怕,我怕孩子会保不住…看你女儿干的好事!”绫子倒在爸爸怀里,装出一副要死的表情,我可以确定,她是装的.因为她在爸爸教训姐姐的时候,笑得阴险.
　　爸爸转过头去瞪着姐姐.眼里迸发着怒火,好象要把她吃掉似的.姐姐舔着手臂上的血,笑得灿烂.香水混合着血水,味道一定怪怪的吧.
　　“死丫头,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砸我的肚子,你就是不想我把孩子生下来.”绫子扯着嗓子喊着,盯着姐姐.完全丢掉了刚才她装出来的快要死的样子.
　　“是啊,我是故意的…”姐姐看着她,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你…老公,痛…”
　　我一直站在门后,冷眼旁观了很久.然后推开门,安静地走过去.蹲在绫子阿姨身边.
　　“宝宝一定会生下来吗?”我笑着,摸着她的肚子.表情很无邪.
　　“当然会”绫子一把甩开我的手.
　　“真的吗?那么……”我缓缓站起来.
　　“那么怎样?”绫子很不耐烦.
　　“那么…我一定会掐死他…真的.”我回答得很平静.还面带微笑.
　　绫子被吓住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嘴角微微颤抖.“恶魔…这个孩子是个恶魔…”绫子说着,声音在颤抖.
　　“咯咯咯咯…”我笑了.”阿姨你看哦,我是天使啊.”说着,我在原地旋转了一周,那夜我穿了一件裙摆长长的白色睡衣,转起来,一定很美吧.就算没有光环和翅膀,我也会认为,自己是天使.而且一定是很可爱的天使.
　　但是,我不是在吓绫子.我会掐死他.真的.而且毫不犹豫.
　　我笑着看着姐姐,姐姐笑颜如花.

　　“啪”没有预兆.一个耳光落在了我的脸上.已经有了裂缝的心,瞬间随掉,一片,一片地掉落,我似乎听见了,它破碎的声音,轻轻的,很清脆.比玻璃破碎,要纯粹很多.
　　嘴角也慢慢渗出了血.咸咸的.
　　爸爸的手在颤抖.“滚,永远.”他歇斯底里地喊着.我呆呆看着爸爸,觉得爸爸好可怜.
　　姐姐替我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会的.永远不会回来”我笑了笑.绫子脸色苍白.瘫在地上.
　　直到我们收拾好衣服准备离开的时候.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很嚣张地双手叉着腰狂骂:“死丫头.死在外面不要回来!”
　　我和姐姐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
　　……
　　离开家后.该去哪里?我们犹豫了很久.我和姐姐去了以前爷爷奶奶送给我们的大房子.站在大房子前,姐姐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那天以后,家里就对我们的事情不闻不问.姐姐说这样很好,没人烦.我们的生活不算艰苦,就是平时周末的时候要打打工赚点生活费.我在过去的邻Priscilla阿姨的花房里打工.工作很简单也很轻松,也是种享受,每天种种花,浇浇水.把花用漂亮的玻璃纸包好,根据心情,打上不同颜色的丝带.从我手上接过花的那些人,或许悲伤,或许幸福.但是那都与我我关.剩余的时间里,最大的享受就是站在透明的玻璃花房里,看着外面形形色色的人们匆匆而过..
　　阳光照在绿色植物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常常会在心头回荡一整天.因为我今年要上高中3年级,所以就没有继续在Priscilla阿姨的花房打工了,姐姐说,她一个人可以承担.
　　但是,至今我还不知道姐姐在干什么.

　　“零…”
　　妈妈的声音让我没在回忆的旋涡里继续沦陷. 我不知道在海边坐了多久.妈妈依旧坐在我旁边.天空变得阴霾了.天上的云,是灰色的.风吹在脸上,湿湿的,带着水气..
　　“妈…”我双手抱着膝,看着海.
　　“…?”妈妈看着我.
　　“你们有孩子了吗?”
　　她愣了一下.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问这个问题.“有啊.一个男孩儿.8岁了”
　　“很可爱吧.”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快下雨了,回去吧.”说着,我准备离开.
　　“我开车送你.”妈妈站起来,拉住我.
　　“不用麻烦了.很近.” 我抽出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