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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在相识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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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发。
这两个字,写作复发,读作绝望。
那天,温柔的父亲明明牵着她和妹妹的手,却像是隔着江南的蒙蒙烟雨,遥远得难以触及。
楚烟雨习惯了爸爸身上偶尔出现的这种似有若无的虚无感。
她不害怕,因为妈妈每次都会将爸爸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妈妈是穿破烟雨的光,精准地落在爸爸身上。
周水仙看确诊单时,很平静,就好像平日里在看楚天光整理的家里的财务清单。
她说:“那就治病吧。”
她仿佛不知道背后难以估量的花费,即将付出怎样的牺牲。
还有......最可能的结局。
她明明最清楚不过。
可她,还是笑着对落泪的楚天光说:“得病了,就要看病。”
爸爸住进了病房,一住就断断续续从花开住到了花败,再从漫天大雪到百花齐开。
爸爸的病情却愈发糟糕了。
有种莫名的预感,生命的河流将在夏天里干涸。
星光逐渐泯灭。
妈妈忙于工作和照顾病床上的爸爸,她向所有能借钱的人借钱,那个总是勇往直前、无所畏惧的阳光般的妈妈,低声下气恳求钱财的时候,如同被大雨压弯了的水仙花。
十一岁的楚烟雨对死亡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是一夜睡去再也没醒来的小白兔,是跌落泥泞再也无法飞起的蝴蝶,是父亲再也无法为她编的麻花辫。
这个家以前对钱没有多么在乎,楚天光和周水仙挣的钱足以满足一家人吃想吃的东西,穿想穿的衣裳,去想去的地方。他们本就对物质没有太大的追求,这辈子唯一最大的欲望与执念早已满足。
是万家灯火之中,亮着自己家的灯。
是早晨醒来发现你仍在我身边,发现那不是黄粱一梦。
是你与女儿在争宠。
癌症,吞噬的不仅仅是身上的细胞,也是无穷的钱财。
无穷无尽,沉没大海。
不知何时起,家里总会接到催债的电话。
不知何时起,逢年过节不再走访亲朋好友。
不知何时起,家门口的墙壁被人用赤色的涂料写上“还钱”二字。
不知何时起……
楚烟雨清晰地明白了,钱是很重要的东西。
在母亲上班的时间,在暑期的炎炎夏日,她带着妹妹,学着那些曾经见过的,路边的乞讨者,用粉笔在地面上写下父亲重病,求好心人捐赠一份善心之类的话。
因为母亲给过她钱,让她捐献过自己的善意,便以为,这个世界上都像自己一样。
不是的。
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冷酷的。
坐在滚烫的地面没有一会儿,猛烈的太阳晒得全身发烫,楚烟雨脱了外套盖在妹妹的头上,幼年的妹妹在怀里安静地睡觉。
来来往往的人群,步履匆忙,没有闲心关注这种显而易见骗人的乞讨者。
“呵,穿得整整齐齐出来讨饭,这也太假了。”
“一看细皮嫩肉的,哪像缺钱的样子?”
“听说这种都是背后有大人差使的,白天讨饭,晚上住大别墅呢!”
“哎呦,我跟你说,这种叫做职业要饭。”
偶尔也有好心的人,丢下一枚硬币,敲得搪瓷碗发出明脆的声响。
她小声地道谢。
无论是乞讨者,还是施舍者,彼此都是一瞬即逝的路人,是记忆角落里的尘埃,但是楚烟雨却在这里珍藏了一刻闪闪发光的宝石,即便多年以后,每逢夏季都会偶然忆起。
那是一个精致好看得像玩偶一样的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年纪,有着一双明媚的眼眸,好奇地看着她。
如果他不说话,楚烟雨会觉得他是迷路在城市里的妖精,与周遭的人鲜明的不同。
他站着,她坐着,他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问:“这是在干什么?”
楚烟雨平静地回答:“讨钱。”
“为什么要讨钱?”
“因为缺钱。”
“钱这种东西,还会缺吗?”
“......”
楚烟雨沉默半饷,看着他,如实说:“是的,会缺。”
“那你缺多少呀?”
这个问题把楚烟雨问倒了。
楚烟雨也不知道需要多少,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需要很多很多,比商场糖果柜里的糖果还要多。
“那我给你一百块吧。”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了对于这个年龄的不该拥有的红色额度的毛爷爷,放进她面前的碗里。
没有那种响亮的硬币坠落的声音。
楚烟雨其实是不喜欢那种声音的,但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不喜欢。
小男孩说:“这个应该够了吧?我身边的同学都没有一百块呢。”
她对他笑了笑,由衷地说:“谢谢。”
小男孩对她的笑怔了一下,抓着柔顺的头发离开了。
楚烟雨是不喜欢夏天的。
炙热的太阳、黏腻的汗水、吵闹的蝉鸣......那些夏天独有的事物与病房里的消毒水混杂,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夏天将会在未来伴随着沉痛的哀悼刻进记忆里。
可是,楚烟雨又是不讨厌夏天的。
那个炙热的晴天,万里无云。
那个走了的男孩,又走了回来。
原本柔顺的头发被抓得翘起。
他掏出一张、两张、三张好几张纸币,有红色面值,有绿色面值,有蓝色面值,花花绿绿的。
他一股脑地全塞进她手心里。
他说:“这是我身上的全部了。够不够呀?”
见她没有回答,他又摸了遍全身的口袋。
摸出了几枚硬币,放在那些纸币上。
“肯定够了吧!”
楚烟雨从没拿过这么多钱。
大约,够了吧?
她有点发愣,对他点点头。
“谢谢。”
小男孩歪着脑袋看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什么。
但看了一会儿,也没见到。
远处小伙伴远远地喊他了。
“时焱!快点过来玩呀,你干嘛呢!”
他要走啦。
虽然没从她脸上看到,但他对她展现了他想要见到的。
时焱冲楚烟雨咧开嘴,唇角弯起大大的弧度,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说:“你现在不缺钱啦,不用待在这里了吧!这里好热,回家吹空调多舒服呀!”
“时焱——”
小伙伴接连催促。
时焱转身跑向了他的小伙伴们,没有再看她,没有道别,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
“来了来了!”
“叫你老半天!”
“我是老大,慢点怎么了!”
“老大今天我们吃什么!”
“不吃,今天没钱!”
“哎——那你算什么老大呀——”
楚烟雨将钱整理整齐放进口袋,和妹妹一起回家了。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以这种方式去获得钱,也是最后一次。在把钱给母亲的时候,母亲便揍了她一顿,警告她不许有下一次。
新的家里没有空调,但是有清凉的薄荷苏打水,父亲的公司夏天经常发放苏打水作为夏天的慰问品。
妈妈会在苏打水里放冰块,成为比空调的冷气更让人心旷神怡的解暑方式。
即便这个味道喝了好多年,也不会讨厌。
楚烟雨摇晃苏打水中的冰块时,想起来那个好看的男孩子。
他的笑是有声响的。
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叮咚响。
让她的心情变成苏打水中噗噗噗往上冒的小气泡。
——他是夏天里的苏打水。
——是她不讨厌夏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