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安》闻海

22、真心为聘 阎则安

　　阎则安叹了口气：“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你是人皇，不是我的木偶，我也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奸臣，你总归是要靠自己，我不放手，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我阎则安的傀儡，那这皇帝，究竟是我阎则安，还是你轩辕启璇？我若不放手，天下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阎则安，想要做这九五之尊，是我阎则安，想要这天下！”

　　轩辕启璇猛的晃了一下头，将桌子掀翻在地，怒意在他的喉间翻滚，再出声时已近嘶哑：“如今，那把龙椅上坐的是我，这天子是我，是我！难道就这一人，我都不能如愿吗！？”

　　阎则安仿佛一个局外人，静静的看着轩辕启璇发完飙，又低头道：“你若执意只娶他一人，便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甚至会害死他…”

　　“你也劝我，阎则安，你也劝我？你有顾四，你该明白我的心！若不如意，我砍了这棵拦路树又如何！”轩辕启璇眼底是赤红的，七分不甘。

　　阎则安垂下眸，摇了摇头：“你是皇帝，黎民百姓的君主，就算要沾血，那也得名正言顺，不然，你会被万民的唾沫淹死。”

　　轩辕启璇的确是喝的有些醉了，他吼道：“我不怕！则安啊，若你是君王，你是要政权，还是要爱人？若有人不要你娶顾四，你会为了权力，舍了他吗？”

　　阎则安这才真心实意的大笑出声，笑完，他目光清明的说：“不会，我宁愿做寻常布衣，隐于山野，耕耘一世，也要执子之手，与之终老，我会为了清清，舍了这滔天权势。”

　　轩辕启璇怔住，良久，他又开口道：“那若是顾四要你剖心自证呢？”

　　阎则安平静道：“那便剖了这颗心给他。”

　　阎则安说完，转向轩辕启璇：“你与我不同，清清是我的命，我可以为他去战，去死。”

　　轩辕启璇低着头良久，像是终于清醒了一般开口：“若我说…我也敢呢？”

　　阎则安抬眼，将手轻搭在他肩上：“那就去做。”

　　轩辕启璇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眼睛熬的通血红，他看着阎则安良久，忽的一言不发的推开他，向外飞略而去。

　　阎则安看着他消失的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弯腰扶起桌子，捡起个幸免于难的杯子，倒了个酒底抿了一口，望向漆黑的夜空。

　　由暗处走出一人，一身紫衣，渐渐明朗，是顾晏清，阎则安没回头，坐在一地狼藉中，脸色晦暗不明：“清清，我们该走了。”

　　顾晏清不答，只是拿过了他手中的酒杯，在送到口中之前被阎则安拦下，阎则安轻声道：“清清，这杯子刚掉地下了，脏。”

　　顾晏清沉默良久，忽的叹了口气：“阎七，我到底是修为不够，竟也会被这浮世人情牵住脚步。”

　　阎则安眨了下眼，忽的撇了手里的杯子：“什么浮世人情，我只知道，世上安得两全法。”

　　阎则安握住顾晏清的手，攥在掌心：“人鱼炼丹一事已了，我们该回家了”

　　顾晏清席地坐在阎则安身旁：“我知道，阎七，不管生人事，不救世人命，是你为我立下的誓言，我不会让你毁诺。”

　　阎则安揽过顾晏清的肩，拍了拍：“清清，我们入世本就是受人鱼族之托，其余之事，不是我们该管的，我们不是凡人，这数千年，有无数的王朝覆灭，无数的尸骨成堆，每天都有人死在阴沟旮旯里，可这就是世人的命数。”

　　顾晏清将脸窝在阎则安怀里，轻轻蹭了蹭：“阎七，可我没见过人族的大婚，我们看着他俩完婚再走好不好。”

　　阎则安目光望向门外，漆黑的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没有，映在眼底也是黑沉沉的，他轻声说：“好。”

　　晏府，一盏昏黄的灯在屋内摇曳，晏成玦正在擦刀，忽的灯光一明一暗，门外轻响一声，晏成玦提刀推门，却见轩辕启璇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身旁摆着两坛开了封的竹叶青。

　　晏成玦收刀，微微躬身：“参见陛下。”

　　见他出来了，轩辕启璇笑道：“晏兄啊，来陪我喝几杯？”

　　晏成玦冷哼一声：“我还从没见过半夜登门找人喝酒的，陛下，论离经叛道，真是没人比得上你。”他嘴上这么说着，却也还是席地坐在他对面。

　　轩辕启璇给他斟了一杯酒，深深地叹了口气：“的确，我本来是想找成壁的，可门都进了，我忽觉身上酒气甚重，怕熏到他，在窗外站了会，还是没进去。”

　　晏成玦饮了杯中酒，侧脸看上去显得油盐不进：“那找我做什么。”

　　轩辕启璇眯起眼道：“我今日见到一支并蒂莲，开的正好，可偏偏有只手非要伸出来采一朵，将它与牡丹插在一个花瓶里，让人不爽得很，不爽到想把那只手砍了。”

　　晏成玦没接他的话，冷声道：“我是个粗人，虽然不怕酒熏，却也听不懂这些绕弯子的话。”

　　轩辕启璇闭了眼，眉毛紧蹙：“内阁要我选妃，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晏兄该知道我想要的是谁。”

　　晏成玦瞥了他一眼：“您已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没有呢？请放过我弟弟吧。”

　　轩辕启璇仰过身躺在石阶上，手臂遮了眼睛：“这无人之巅孤独的很啊，常言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晏兄啊，我怎么可能放手。”

　　晏成玦看他一眼，自斟一杯：“说出来的情深，总归是轻贱的。”说到这他抬起头来，目光黑沉：“陛下，做个交易，放过他，我做你的刀，你让我去杀谁，我就去杀谁。”

　　轩辕启璇笑道：“我晓得你们都说我势利，可我当真不是为了稳固这滔天权势。”

　　晏成玦捏着手指关节，冷笑一声：“那你说你爱他，你可愿烽火戏诸侯，用你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天下，来博他一笑？”

　　轩辕启璇回笑，坦然道：“我不愿”

　　晏成玦愣住，轩辕启璇接着道：“我会做明君，我再不愿见这人间尸骨成堆，我要让那些无辜受难的人鱼瞑目，我要让那些血染的尸骨入土为安，这是我八年前对他说的。”

　　轩辕启璇突然起身，拿下了挡着眼睛的手，目光清明：“他点醒了我，他让我看到这民间疾苦，他为人鱼鸣不平，即使到了性命攸关之时他也不会杀死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死士，到了生死关头他也没有丢下伤重的我，山间的夜那么冷，他的怀里是暖的，他的心那么软。”

　　晏成玦被他这一大段话砸的有点蒙，只将头偏在一旁生硬道：“那你该晓得，你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我的确是配不上他的。”晏成玦诧异的转过头来，这个男人如今已坐上那把金玉龙椅，可他竟如此卑微的说他不配。

　　轩辕启璇轻声道：“可是，晏兄，他曾跟我说过，做不到的事，就不要轻易承诺，可如今我敢承诺，我轩辕启璇此生，衷于社稷，臣于所爱，这份情，用命守，我把命压上，若我做不到，晏兄你可以随时取我的命。”

　　晏成玦太阳穴跳了跳，又想起自家弟弟的性子，终是偏过头去，冷声道：“自己去和他说，在这跟我立誓算什么。”

　　轩辕启璇挑眉道：“我要聘你弟弟为后，当然要你这个做哥哥的先同意。”

　　晏成玦扭过头，一时失态：“你…你要成壁做皇后？”

　　轩辕启璇仰起头肆意道：“我想明白了，权势所迫，我做不到只娶他一人，可我要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宣告天下，我要娶的皇后就是个男子，可心爱一人，区区世俗又有何惧？”

　　晏成玦呆立当场，几乎说不出话。

　　轩辕启璇腾地站起身来：“好了，我去找成壁了，哥。”

　　晏成玦额头青筋猛跳，手一抖，一把漆黑如墨的刀擦过轩辕启璇离去的衣摆，钉在树上，入木三分。

　　晏成壁还没睡，轩辕启璇去的时候他腿上摊着一本戏折子，晏成壁正垂眸看得入神。

　　轩辕启璇推门而入，晏成壁头都没抬，却先皱起了眉：“哥，你又去哪应酬了，好大的酒味，熏死人了。”

　　轩辕启璇没应声，晏成壁抬起头来，睫毛扑闪了几下，随即低垂下去，他缓缓站起，躬身道：“参见陛下。”

　　轩辕启璇皱眉：“我还是更愿你叫我纨绔。”

　　晏成壁轻笑道：“不敢。”

　　轩辕启璇猛的抓过他的手，浓烈的酒味冲的晏成壁一个激灵，同时，晏成壁也看到了他眼底的赤红。

　　轩辕启璇哑声道：“不敢什么？”

　　晏成壁睫毛低垂，叹了口气，小声道：“不敢扰君清明，不敢霍乱社稷，不敢动摇江山。”

　　轩辕启璇用力抱住晏成壁，几乎揉入怀中，这八年来他虽然嘴上卖乖撒泼，可始终谨遵君子之礼，不曾捷越，这是自山洞一别，他第一次抱他入怀。

　　他的下巴搁在晏成壁肩上，晏成壁听见他说：“我原本以为不说，就永远不用失去，可成壁，我是个没用的人，我连一生一世一双人都做不到，如今，我又该怎么再开口。”

　　晏成壁叹了口气，眼睛忽然很酸，泪水在他眼眶里打了个转儿，又憋回去，他轻声道：“那就…算了吧……”

　　轩辕启璇的声音闷闷的，在晏成壁听来，几乎带了哽咽：“可我不想放手，成壁啊，我刚和晏兄喝了半夜的酒，他说我和他说这些没用，叫我同你说，成壁啊，你也怕世俗吗，你怕流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