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安》闻海

12、众生何辜 焚

　　焚肆和阎七行至奈何桥，正碰见白泽和玄夜匆匆赶来，二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正要开口，便看见晏成壁沉着脸走过来，后边跟着轩辕启璇，晏成壁望见焚肆，面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伸手给他看手里的东西。

　　他手里，是一节带着血的脊骨，冷白色，泛着蓝色的鳞光，令人不寒而栗。

　　焚肆：“人鱼骨？”

　　晏成壁没有回答，冷冷的看了一眼轩辕启璇手里攥着的桃木钉，足有两指宽，半臂长，通体漆黑，尾部粗略的雕刻了一些花纹，很是古朴。

　　晏成壁轻轻开口：“这是我尸身心脏上那根。”轩辕启璇眉头紧锁，左手垂在身侧，紧握着拳。

　　白泽和玄夜也上前，二人手中各拿着一把剑和一截白绫。

　　一阵银铃声传来，转头望去，寒水正撑船行至岸边，晏成壁望见那抹单薄的身影，忽然很小心的把手里那节人鱼骨藏在袖子里，焚肆走过去，望见寒水的眼眶居然是红的，他伸手递过去一个盒子，颤声道：“这些丹药，全是我族人的血肉所炼……”

　　众人表情凝重，望着手中冰冷而血腥的物件，千年前那场不堪回首的回忆再次被血淋淋的揭开。

　　旧历1685年，人世，帝释二十八年，君主广纳贤士，得一能人，文武双全，谋略非凡，通奇术，晓天地，封国师。

　　五年后

　　殿中，一青衣男子坐在桌前，执一策竹简，垂目，面若冠玉，端的是君子世无双。仔细看，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竹简上，而是时不时的往门口飘。

　　正望着，一把飞刀破窗而来，直击男子面门，那青衣男子却不慌不忙的伸手夹住刀刃，轻笑一声，朗声道：“堂堂国师，居然背地里放冷箭，说出去，不怕贻笑大方么？”

　　话音未落，一玄衣男子推门而入，先冲青衣男子行了个礼，那架势，颇为装模作样，青衣男子：“国师折煞我了。”

　　玄衣男子依旧低眉顺目：“二皇子过谦。”说罢抬头望着青衣男子，二人对视良久，忽的不约而同笑出声。

　　青衣男子一拳打在玄衣男子肩上：“得了得了不演了，好你个阎则安。”

　　这玄衣男子便是当今炙手可热的那位国师大人，二十中举，文武双状元，帝王亲封，名唤阎则安。

　　阎则安轻笑：“二皇子金枝玉叶，怎的就受不得臣这一礼了？”青衣男子白了他一眼：“行了，好好说话，谁不知道你则安兄，陛下面前都不下跪，何必在我这逗闷子玩儿呢。”

　　阎则安随便往椅子上一坐，端起一旁的茶轻泯一口：“我只知道，这世间皆知当今二皇子轩辕启璇，整日无所事事，招猫逗狗，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整日里就会惹陛下生气，如今，阎某人一力主张扶持你，这不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咯。”

　　轩辕启璇扶额：“你说人话。”

　　阎则安伸手将一策圣旨递给他，轩辕启璇接过来打开大致看了一下，随即勾唇一笑：“陛下叫你带我去体查江南民情？这是要卸了你的权，再把咱俩轰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阎则安一耸肩，不以为然道：“唉，可不是吗，这朝堂上，每天参你当街纵马的，便有厚厚一打，说你奢靡成性的折子，御史台拦下堆了一屋，老臣这可是被你连累了啊，我真是为您操碎了心啊，早知道当初就叫你演傻子，不叫你演纨绔了。”

　　轩辕启璇看他这副装腔作势的样子也不恼，眯起眼道：“你阎则安，有通天之能，只要你不想，谁能奈何的了你？说罢，此番下江南，你目的何在？”

　　阎则安笑了一下，正色道：“江南有位能人，人称顾四公子，谋略非凡，阎某人尚不能及。”

　　轩辕启璇呛道：“这世间，还有您老服的人？”阎临惜弯了眼睛，笑道：“他啊，可比我厉害多了。”

　　说罢凑近到轩辕启璇面前，低声道：“陛下沉迷丹药，不听劝阻，实则早已掏空了底子，太子母家虎视眈眈，我们，也要未雨绸缪才是。”

　　说到这，轩辕启璇也脸色一冷：“自然，我轩辕一族的天下，岂能沦为他人刀下的鱼肉。”他眼底闪露出危险的光，仿佛一头盯上猎物的狼，悠然自得，却也胜券在握。

　　阎则安眯起眼笑道：“几分耕耘，几分收获。时候未到罢了。”

　　三日后，二人准时启程，依轩辕启璇的意思，本该缓缓而行，走走停停，一路欣赏这民间好风景，也好做给外人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来看。

　　可阎则安却仿佛赶鸭子上架般，催着众人一路快马加鞭，美其名曰说是对这江南民情十分挂心，还是要早早抵达才是。

　　当轩辕启璇第三次被颠簸的下马车吐的时候，阎则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语气颇为不屑：“矫情的你，坐在马车里都这么受不了，来来来，你来骑马试试。”

　　轩辕启璇吐的脸色惨白，咬牙切齿道：“阎则安，你还是人么？我在马车里被晃得就像个盒子里的糖球儿！陛下叫你带我体察民情，不是叫你来折腾死我！你这样累死累活的赶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媳妇跟人跑了，你着急去追呢！”

　　阎则安平静道：“好巧不巧，阎某人为二皇子殿下殚精竭虑，至今可是还未讨到老婆呢。”

　　轩辕启璇一口气没上来，堵在喉咙里把自己呛了个半死，索性蹲在地上不起来了，嘴里嚷嚷着：“我不管，我哪受过这种苦，我就是来这玩儿的，我要吃京城德胜楼的肘子，我要飘香院的小蝴蝶，小仙儿。”

　　一旁的众人皆是唏嘘一片，心道，这二皇子果真难成大器，胸无大志，贪玩好色，懒散不堪，孺子不可教也。

　　再看阎则安，当今权臣，中举至今手握朝廷命脉五年，翻手覆云，却不知道脑袋里哪个弯没转过来，要死抱着这块榆木疙瘩硬嗑到底。

　　阎则安丝毫不为所动，将他拎上马车：“成，到了江南，臣给你找，别说小蝴蝶了，就是大扑棱蛾子，臣也给你寻来。”

　　“………”

　　快马加鞭数日，江南驿站的人终于接到了春光满面的国师大人和面如土灰，仿佛去了半条命似的二皇子殿下。

　　阎则安风度翩翩的翻身下马，忙有侍从上前给他引路，他却不紧不慢的掸了掸袖子，朗声道：“江南果真好风光，不逊于我京城，二公子，让属下，立刻，随你去观赏一番。”

　　轩辕启璇正装作一副虚弱的样子，扶着侍从迈下马车，闻言脚下一空，险些真一脚栽下来，心中一阵无语，面上却装作一副怂包样：“国师大人，您大人大量，让我歇歇脚成么。”

　　阎则安眼睛微微眯起，嘴上说着逗闷子的话，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哎，二公子慎言，您这回可是微服出行，哪来什么国师大人，属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护卫罢了。”

　　轩辕启璇背后一凉，拿袖子抹去额角冒出的冷汗，小心的开口：“那本，本公子要稍作歇息，你，你先下去吧。”

　　二人这一言一行，皆被外人看在眼里，心中了然，果真，这国师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去辅佐，却偏押注在这块朽木上，恐怕不是想安生的做一个小小国师。

　　如今圣上沉迷道术，妄图得道成仙，已是强弩之末，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朝廷上下，阎则安一手遮天，当今太子虽为继后所生，却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可却偏偏好战，偏重武将，远文臣，不是一块好拿捏的料子。

　　反观这二皇子，草包一个，有心没胆，也就敢嘴上呈呈威风，实则对于阎则安的话，那可是说一不二，况且如今这天下，还不是他阎则安一句话，朝廷上下可敢说个不字？照此算来，日后二皇子继位，这轩辕家的天下，恐怕就要姓阎了。

　　阎则安笑道：“好，那公子稍作休息。”说罢作势要去扶轩辕启璇，轩辕启璇忙退后半步，底气不足的应道：“好，本公子饿死了。”

　　驿站的管家忙引二人进门落座，挥手吩咐下人们上菜，轩辕启璇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第一道菜便上来了，刘管家殷勤的介绍到：“公子，这是我们这儿的特色，条头糕，香甜软糯，您尝尝？”轩辕启璇应道：“好。”眸中一闪，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阎则安。

　　“嘿，中了！”
　　“三哥真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御花园内，三个孩童正在玩投竹球，他们身着锦衣绫罗，面容可爱，最高的那个蓝色衣服的孩子手拿竹球用力一抛，不曾想却抛歪了，竹球顺着老树延伸的枝丫便掉到了墙内。

　　墙内，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看着刚从墙外掉进来的竹球，精致的很，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刚要去捡。

　　“别碰我的竹球！”

　　一抹蓝色的身影快速的将球抢了过去。三个孩子和少年面面相觑，最小的女孩脆生生的喊了声：“二哥。”

　　刚一开口，便被蓝衣孩童厉声打断：“启凝！别叫他二哥！母妃说了，他是卑贱之躯，怎配与我们称兄道弟！”

　　稍小一点的男孩怯生生的开口：“可是，可是父皇说要讲礼数。”

　　“跟他讲什么礼数，他若敢欺负我们，我们就去找母妃告状，反正他没有母妃，是个没人管的野种！”蓝衣孩童说完还挑衅的看着少年。

　　少年皱眉，摸了摸手腕内侧的那颗珠子，并未与他计较，反倒看向更小的两个孩子：“启明，启凝，断不可这般无礼”

　　话音未落，蓝衣孩童一拳挥过来，少年被打的后退两步，却仍未还手，开口道：“君子当明礼，讲是非，不逞一时之气。”又是一拳挥来，少年只是被动的躲着，口中仍是讲着君子之道。

　　蓝衣孩童反倒被激怒，口中骂骂咧咧，下手更是一下比一下重，年纪小的五皇子和九公主在一旁早就吓得哇哇大哭。

　　少年被动的护着头脸，想象中的拳头却并没有再一次落在脸上，抬起头发现，三皇子正被人提着后脖领拎了起来。

　　那人面若冠玉，吐出来的话却冰冷刺骨：“都说虎父无犬子，看来是妄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