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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逍遥游·TE 千年铁性成 ...


  •   孙鱼消极怠工,加之朝彻子自那天失言后每逢进城便有意隐匿行踪,寻人的事一连多日无进展。杨无邪面上不显,心底却说不出的苦闷焦急。

      那女子的眼神犹如拂去一件百年蒙尘旧物上的灰,掠过他时,兴致缺缺,又带点漫不经心。

      不知所云,不知所谓。

      纵观江湖,少有连杨无邪都琢磨不明白的东西,可偏就是一个把他当物件的微妙眼神,将这样难得的聪明人捉弄地满头雾水。

      如此到了晚夏,杨无邪才从成堆的工作中抬起头来,亲自督查此事。

      薄薄一页卷宗,寥寥几行小黑字。

      对方竟是作为“礼物”登记入册的!和神通侯府送来的“地上天王”玉屏风、龙八太爷的棺材挨在一块。

      无名无姓,女,十五岁。
      以上便是全部。

      无人想起给在“金风细雨楼”待了有大半年的她起一个类似“春兰”“秋菊”的丫鬟名,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没谁好奇问过她的名字,无不默契地将其遗忘,这本身就吊诡至极。

      生平经历一概空白,无从下笔。既无来处,更无归处!

      ——如果说天女是天上掉下来的,那她简直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一个掌握不了的小人物自然无关紧要,能将她的信息录入白楼已是天大的抬举。可若换作一个敌人呢?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杨无邪始终尚存一丝希冀,那就是非非没死。

      一切不过谣言。

      要追溯或者验证谣言的真假,自然要先抓到造谣之人。

      “先生,人跟丢了。”孙鱼又一次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向他汇报,铩羽而归后。

      杨无邪决定亲自出马。

      大江南北七百五十二间镖局请风雨楼督护;水陆七十三路分舵,亦跟风雨楼挂钩。京城里他们有的是买卖,从当铺到酒肆,有很多都是他们一手经营的,城外有不少耕地,都是他们的人在种桑养蚕。

      找一个大活人,本不该三年五载毫无线索。

      难道非非真已死?

      即便斯者已逝,那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哪怕尸骨无存,也得有墓有碑。

      杨无邪突然很想知道:阴曹地府究竟冷不冷?饿不饿?

      *

      “金风细雨楼”除鸽组外,还有专门负责监察的鹰组,以监看京城里各股势力的动向。

      第一个发现朝彻子出现在回春堂的正是鹰组的“扫眉才子”宋展眉。他的手势刚落,豆腐摊前掏兜的中年妇女忽然停住,菜也不买,反而快步往“金风细雨楼”所在的方向走。

      拿药耽搁了一会,天色已晚,踏出回春堂的瞬间,朝彻子神经绷紧。

      ……

      夏日炎炎,朝彻子的伤口在长肉。

      疼痛与上万只蚂蚁啃咬般的痒发作,半梦半醒间,她忍不住去挠,不负众望得到一张血肉模糊的大花脸。

      真担心雷纯与她日日相对被这张比血十字患者更猎奇的脸吓晕啊……

      朝彻子想,她的脸大抵是好不了了。

      抛开疤痕体质不谈,无论多金贵的祛疤药膏,也绝不可能使一张面皮完美如初,除非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也有植皮技术。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曾经的京城武林头号美人雷纯简单梳洗,蒸笋肉馒头,煮豆粥。

      朝彻子则蹲在一旁打磨她新买的柴刀,无反弯刃,是一把平头平刃的厚背柴刀。

      山林常有野兽出没,家伙事儿必不可少。

      既然城里找工作难、赚不到钱,这具躯壳的孱弱,也不容许她去太师府、侯府里偷,那就干脆打野。

      不止雷纯,原身亦被金风细雨楼的堂口“拉黑”。

      “六分半堂”被狄飞惊把持,“有桥集团”一帮子利欲熏心的装货,最重要的是——这三方势力的龙头老大如今都爱慕天女,而京城大小店铺商贩皆和他们牵扯甚深。合该原身与雷纯不受待见,完全情理之中。

      与朝彻子交易的大多是些农户百姓,她卖的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里排第一位的柴。

      清晨出门拾柴,过午时背柴进城,日暮而归,朝彻子常披一身丧服,竹杖芒鞋。

      未经任何处理的朴素麻布并非纯白,而是一种天然泛黄的暖白。为了节约耐用,总要牺牲一点舒适性,在朝彻子看来是值得的。

      闲暇时,朝彻子又将墙洞修缮,补全窟窿、手搓土灶,用尽一切力气对抗熵增,废墟深处的贫民寒窟添了一两分温馨,有了“家”的模样。因她带来改变,雷纯随之一天一天振奋。

      经霜更艳,遇雪尤清的女子不再似最初的万念俱灰。

      她心如盛梅。

      溪涧的古白梅,扎根在黝黑的山石岩缝。所谓“靠山”,当如是。她既与生母无缘相见,却意外从一个年龄比她还要小许多的陌生少女身上看到一种属于母性的厚重光辉。

      喝完豆粥,暑气蒸腾难耐,朝彻子对雷纯沉吟:“身体是……创业的本钱,所以我们应当先养好身体,再谈其他。”

      雷纯乖巧点头,为她的朝姊理鬓擦汗。

      与从前相比,雷纯变得沉默寡言,发现朝彻子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却不愿说出来,也没借机发问,一展她过人的冰雪聪明。人人都有秘密,本就不必事事刨根问底。

      收拾妥当的朝彻子揣刀出了门。

      脸又开始疼了,还是到回春堂拿点药,涂一涂吧?

      于是她来了回春堂。

      她其实也并未发现宋展眉。

      得益于蜘蛛感应作祟,周围环境一切如常,可就有哪里不对劲。

      朝彻子倒还淡定,并未回头,脚步都不曾迟疑。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她又给人盯上了!而且这回还不是孙鱼。

      关于“金风细雨楼”盯她的目的,朝彻子本就懒得管,苍蝇烦人挥开便是。

      他们不愿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她势单力薄,又有什么办法呢?追苍蝇、拍苍蝇那也是要花时间成本的!

      微微侧首,朝彻子状似被不远处一个卖猪肉的摊贩吸引,步履自然地挤进人群。在路过生意兴隆的三合楼时,借着几个酒足饭饱后勾肩搭背、高声谈笑的醉汉身影,一个眨眼的功夫消失在原地。

      怎会跟丢!

      尾随朝彻子的宋展眉心下大惊,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越过自己,原来接到消息后骑马赶来的杨无邪比他还急,扔掉缰绳,纵身下马拨开人群,却又一次只剩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

      满街行人妨碍,无法穿行,但杨无邪高大异常,好歹看清了那女子离去的轨迹,立刻便命手下往他所指的方向搜。

      这一连串的事,看起来复杂,实际不过须臾。

      杨无邪带领的皆是风雨楼中的精锐。

      别说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算要杀任劳、任怨那也绰绰有余!

      杨无邪一旦展开地毯式搜索,迟早会找到她。

      电光火石间朝彻子做出了如下部署,那就是为了不让他们找到她与雷纯藏匿的住所,往相反的方向跑,孤身引开这群风雨楼的杀手!

      朝彻子说跑就跑。

      暮色苍茫,头顶昏鸦盘旋,直到被他们以包抄之势逼到京城一处最古老的飞崖,她才在崖边气喘吁吁站定。

      脚下往外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别动手!”杨无邪举手呵退众人,迈进一步,想要看清楚她的样子。

      他独自上前。

      孙鱼提醒他危险,杨无邪并不肯听。

      离得近了,瞧见那毁容女子眼波横处,忿中透着艳,好似一把出入红尘里的白刃,杀气如雾气缭绕,半点瞧不真切。

      “风雨楼的军师如此兴师动众,就为对付我一个弱女子?”

      触到她目光的杨无邪,只觉身体被“嘶啦”割开一道鲜艳而微疼的口子。

      是幻觉吗?
      不。
      不是。

      背对手下的杨无邪低头望去。

      原来,在贴近的那一瞬间,她已毫不手软地给了他一记闷刀。反应过来的杨无邪想要沉腕掣肘,却走神。

      只是因为就在他愣怔的档口,她笑了。

      听到那女子得逞的低沉笑声,杨无邪就任由她将刀刺入身体,眼眶酸胀。

      真要是非非,怎么会舍得捅他呢?

      ——犹记当年,他加入金风细雨楼不久,还不能够服众。楼子里有人说他的坏话,让非非听见,气势汹汹,迈着小短腿就去冲找对方理论!

      她最喜欢的就是他。

      杨无邪已中刀。

      但这副场景,落在他身后的风雨楼众人眼里却暧昧无比,恰似鸳鸯交颈、眷侣相拥。

      “军师,痛吗?”那女子微笑,说着将刀柄狠狠转了几转。

      刀被拧得旋动。

      杨无邪脸色苍白,痛得几乎要踉跄倒地。

      自知今日伤了这位军师大总管,风雨楼一定不会放过自己,朝彻子眸光闪动,整个人已扑出去,径直坠向崖外。

      几乎在同一瞬,杨无邪就识破了她的意图。

      “抓紧,我拉你上来!”

      然而,命悬一线,被他拖住小臂的朝彻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更没有选择回握杨无邪。

      他哭了。

      ——为什么?为非非吗?

      青衫上面积逐渐扩大的血也令风雨楼的众人终于在这会儿醒悟过来,他们的军师方才挨了一刀!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竟伤军师,你找死——!”混合着怒气与杀伐的嘶吼,压过了从崖底灌上来风声。

      因为用力,杨无邪的手青筋暴起;因为疼痛,杨无邪的脸变得有些扭曲。当然,朝彻子并没敢忽视在他身后,无数道刀光闪烁的“金风细雨楼”打手的身影正逼近。

      一个冰冷的念头突然击中朝彻子。

      他撑不住的。

      届时,自己将毫无反抗之力地坠亡。哪怕得救,也会被金风细雨楼所俘。

      把性命交托于他人一念之间向来是不朝彻子的作风。

      没有一丝慌乱,只有疏离。朝彻子异常冷静,心想:你的泪,还是留给苏梦枕吧!

      她做出了一个让杨无邪心胆俱裂的举动。

      她那另一只尚且自由、仍握柴刀的右手,不带丝毫犹豫,扬起、落下。并非刺向杨无邪,而是狠狠砍向被他抓住的那只左臂!

      刀刃划开皮肉,随后斩骨,发出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杨无邪僵在原地,死死盯着喷溅满身的鲜血,和那只残留在掌中的......属于女子的断臂。

      白生生一截,犹如嫩藕。

      余温尚存。

      那女子的狠决,震慑了在场风雨楼所有的打手,她连自己都砍,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呢?又丑又疯,岂不闻之生畏?至少今年,这些汉子吃饭时都要逢藕色变了!

      ——难道杨军师还能比万丈深渊危险?

      ——什么仇什么怨?致使这女子宁可自残肢体、投身死地,也要摆脱他?!

      这一刻,杨无邪所有的担忧、奋不顾身,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冒着双双坠亡的风险,换来的竟是如此惨烈的结局!

      他还有机会得知非非的下落吗?

      茫然之外,更涌起一种巨大的无力和荒谬感。

      举目四望。

      月是今时的月,清冷而慈悲,将满山嶙峋的石头照得如浸在寒水底。偃蹇空山,与茫茫夜色对峙,崖边许多的榆树,已经老得忘记了年岁,枝干并不舒展,反有一种郁结。

      自是——

      万片玉鳞已蜕,千年铁性成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逍遥游·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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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点菜的1234/k字。没有写非弹珠网友爱看内容的义务、情分与本分。情绪价值金贵的网友自避,我要不起。故意无视10000字避雷、装看不懂汉字的贴脸ky精少跑来表演委屈撒泼碰瓷举报。明知道作者写的是什么内容且不爱看,还要专门进来挑事掀桌?戏瘾发作拿读者身份当无敌buff使?嫌生活太无聊、想找存在感?我这可不欢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