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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有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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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方晴让沈安先去公寓等她,她过会儿才能回去。
她开门进屋,发现沈安已经过来了,双手插兜站着,只是身影看着十分僵硬。
“杵那干嘛呀,迎接我呢?坐呀,我买了凤梨酥,热的呢!”方晴放下东西,过来抱着沈安。
没想到沈安突然一反手把方晴摁到墙上,双手紧紧扣着她的肩膀,方晴觉得自己骨头快被捏碎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沈安极力克制着情绪,可颤抖短促的气息暴露了他的反常。
好好地发什么疯。但方晴还是仰着娇俏的脸对他眨眼:“什么嘛?人家可从没有丁点红杏出墙的念头!”
沈安没被她勾引到,锐利冷峻的目光像是把她死死钉在处刑台上。
沉默横亘在两人心跳之间,直要把两人割裂开来,他没在跟她开玩笑。
“有话你直说。”方晴敛起笑容,她最讨厌沈安甩她冷脸,“莫名其妙。”
不对劲。女人敏锐的第六感让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她心里一咯噔。
沈安费力地平稳呼吸,松开钳制着女人的手,“那是什么?”
顺着指尖的方向,果然——一张枯骨般灰白死寂的病历单。
“哦……那个啊。你不是已经看到了,明知故问。”方晴强装镇定,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我明知故问?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要是我没看见,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沈老师此时此刻,竟与那青春伤痛文学里为情伤破防的毛头小子没两样。
“说话呀?呵…我知道了,我就是你死之前嫌不痛快,拿来解闷的。玩我特有成就感,对吧?”
悲愤不已,怒极反笑,沈安口不择言。
“方晴,你从没考虑过我们的未来!”
方晴只觉脑子绞得生疼,头晕目眩。
“你闭嘴!”
死,死,死……一个她无法摆脱的诅咒,终究撕碎了她的侥幸,恶劣地提醒她,休想逃避。
“我们能有什么未来!?”
“你,前程似锦。继续当你风光霁月的教授,你会结婚生子,相濡以沫,白头偕老。而我呢?会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告诉你做什么?阴魂不散继续纠缠着你,指望你下半辈子给我守寡?”
她不再掩饰痛苦,话里满是讥讽,不知是在讥讽谁剑拔弩张,谁丢兵弃甲;谁攻无不克,谁又溃不成军。
沈安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踉跄跄地摔门离开。空旷的房间里空气似凝固停滞一般,令人窒息。方晴想去追,可双腿早已麻木沉重,酸软不已。
她顺着墙缓缓滑落,抱着腿蜷缩在墙角。
“魏宇你给我滚过来!”她回到家,一进门就气势汹汹找弟弟算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方母赶紧过来迎宝贝女儿:“呦,谁惹我们红红生气了?小宇,你敢欺负姐姐?”
魏宇正在打游戏,接连被cue,一脸问号:“我没干什么…吧?”
“哼,我让你把病历单放抽屉里,你放哪了?”方晴叉着腰瞪他,“你怎么不给我贴门上!”说完“哒哒哒”跑回屋,故意把地板踩得震天响。
“等会再找你的事儿!”方母嗔怪他,忙去安抚女儿。
魏宇:啊?搁桌上不行吗?
“红红?妈妈进来啦?”门虚掩着,方母推开门,看见方晴正窝在床上,像只小虾米。
“怎么啦?和妈妈聊聊?”方母坐在床边,任女儿靠在自己怀里。“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哭呢?”
她替女儿抹去眼角泪痕,“……是不是沈老师看见了?”
方晴不说话,哭得气也喘不过来,只是抱着妈妈更紧了。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背脊,无限怜爱,却更是心酸。
她知道对于方晴,“永恒”这个词太残酷。
几天来,方晴天天盯着手机,没有沈安半条消息。她说服不了自己了,就当是先撩者贱吧,她活该。撕破脸,也省的自己耗费精力想怎么收场了。
她又努力回到那种无所谓的状态,可是吃不香睡不安稳,常常干着事儿就走神。她告诉自己别执着不准哭,就还和一直以来她对待自己那样,没心没肺,乐得逍遥。
可这满心委屈终化为相思泪决了堤,似乎要将那短暂的温存、渺茫的爱恋、虚假的盼望一并冲毁。
没有什么在她这里是经久不衰的,对吧,就如同她的生命。
方晴这病,说来稀奇。既非遗传也非后天缺陷,更非临床上的典型。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常常出入医院,见过无数的检验报告和各种各样的医生,黑头发的、蓝眼睛的、白皮肤的,凶巴巴的,笑吟吟的……
懂事后,从大人只言片语中,她知道了自己的病可能是因为母亲孕期吃了什么高级营养品,好巧不巧就有成分伤了胎儿,好巧不巧就伤了心。
没有医生敢下结论她能活多久,活成什么样。多亏妈妈精心呵护,从来没有放弃她。听人说起个“贱名”孩子好养活,还给她起了个小名叫“红红”,希望能守护好女儿的心脏。当然,方晴也只允许亲密之人叫。
可有一天爸爸妈妈离婚了。其实二人感情早已破裂,妈妈顾及着她的病,便一直忍耐这不幸的婚姻,不想让她太小就对家庭失去信心。可她的丈夫死性不改,毫无一个男人应有的对家庭、对妻女的担当。她忍无可忍,终于带着方晴离开。方晴一时接受不了自己以后会叫另一个男人爸爸。甚至,后来妈妈告诉她,她会有个弟弟。
年幼的方晴第一次和最亲爱的妈妈大吵大闹。她把妈妈给她买的毛绒娃娃全丢在地上奋力踩踏着。
她心脏不好但不傻,很早便窥探到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己被抛弃,被取代,妈妈在她死后会全心全意陪另一个孩子长大。
“红红,听妈妈说…红红…”温柔坚韧的母亲抱着她,竟比她哭得还厉害,“红红……听妈妈说,谁都不是你的替代品!你是妈妈独一无二、最宝贵的礼物……妈妈真的很爱魏叔叔,想和魏叔叔有个宝宝。我们会一起好好爱你……
相信妈妈,好不好,红红?”
她只是嚎啕大哭。
妈妈的确没有骗她。魏叔叔虽然没有爸爸帅,也没有爸爸那么有钱,但为人忠厚负责,妈妈和他在一起笑容也变多了,看着竟年轻美丽了不少。他对方晴也视若己出,从没嫌弃她是个病秧子、拖油瓶。
弟弟出生了,大胖小子,起名叫魏宇。
方晴未雨。希望真的能挥去阴霾,生活永远是明媚爽朗的晴空吧。
可世事难料。方晴十四五岁时,正是美好的花季,蓬勃发育着,病情却恶化了。她面色潮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条搁浅濒死的鱼。
那段时间她无奈停课,远离同龄人,无聊地躺在病床上胡思乱想。一天换着花样吃各种药,甜得发腻,苦得吐酸水。
有句话讲得真好。患难见真情。魏叔叔跑前跑后请医生开诊方,陪着妈妈照顾她,又得带着魏宇。但真的不奇怪吗?这些药怕是在以毒攻毒。还有些个白大褂不知是真心想挽救一条年轻的生命,还是盯上了爸妈的钱包。
方晴也不全是在胡思乱想,她下定决心,很正经很严肃地多次和母亲继父商量,不想再折腾了,管她最后结果是什么,她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去活着。耗在封闭的医院里,她感觉精力流失地更快,比生病还难受。
他们考虑良久,同意了。出院后找了位老中医慢慢调养。调理情志,健康饮食作息,定期吃药检查……除了些小病痛,也算安安稳稳地长大了。
人习惯之后就会淡然。家里人也慢慢接受现实,纵使难过,还是要生活下去。方晴回归正常生活后,逐渐走出了对命运的惊恐怨恨,不过就是向死而生,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她自会有她的洒脱自得。
她也慢慢想明白了很多事。人生其实不似演戏。有演员自然就要有观众。但人活着不应该只以表演给人观看为唯一目的,世人的褒贬评判终会似流沙一般被吹散。
即使她的一生是转瞬即逝的烟花,她也要从容品尝生命单纯的美好的滋味,想要的就去争取,所需之外的毫不费神。才不要像有些被蒙蔽的人一样,只是嘴上高喊着实现生命的价值,内心却把生命贬低到很低很低的位置,在追逐标签化的意义中忘了自己,而把痛苦推诿给生不逢时。
可沈安的出现颠覆了她苦苦建立的自洽。
人有了欲望就会变得贪婪冒失、不知餍足,遗憾求不得,遗憾爱别离。饱受着“被剥夺感”的折磨,翻滚在患得患失的情动漩涡。
她又开始担惊受怕、顾虑重重,祈求自己能健健康康,再活得久一点,一直陪在沈安身边。
但千金难买寸光阴,她又能向谁讨价还价。
她常常半夜惊醒梦见自己跌下悬崖,沈安松开了她的手,她绝望地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无限坠落。
什么时候幸福和不幸在她这里划上等号了。
都怪沈安。
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疯了一般叫朋友出去。
他酒量就那样,可那天拉着他朋友猛灌,不要命似的。那个朋友也又惊又吓,又叫了几个人来,好不容易给他整回家安顿好他。他给另几个同样蒙圈的人说:“你都不知道他多吓人。”
“扯着我坐那儿,一句话不说,魔怔一样,瓶盖一个个起开就开吹啊!我拦都拦不住!最后把酒全撤了才消停……”
“我琢磨着他事业不顺也没必要这样…失恋了?他和他女朋友不挺好的?”
其他人也奇怪,直摇头。
“…你猜还怎么着?”
“三十好几一大男人,抱着我不撒手,还说的什么……”
“哦对,红红,一直叫红红!”
“红红是谁啊?”回来他又去问沈安,沈安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