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景先生看的日记》道是有景

3、满天星 至少学会敬

　　莎翁在《皆大欢喜》中写道：“全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是演员。他们有下场的时候，也有上场的时候。”

　　我不适合做演员这一点，我花了不过三天就弄明白了。临时上场的业余表演很快就会漏洞百出，光靠热情更是无法把谎言维持长久，第一个破绽来得完全出人意料。

　　那天景先生反常地望着我欲言又止，脸色也不自然，像是陷入什么尴尬而麻烦的处境。我装作看书看累了的样子扭扭脖颈，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然后随意问他怎么了。先生支支吾吾说不出口，我又走到床边认真地问他一遍，抓起他的手展开微微一笑，显示出十足的体贴可靠。先生被我骗到了，低着头终是说出诉求。

　　原来先生干净的换洗衣物（尤指内裤）要用完了，一向照顾他起居的管家又听着婆婆的意思自觉回老宅了，先生跟前只有我这个不怎么会照顾人的未婚夫可以帮忙。我当即欣然答应去先生家跑一趟，心里还暗搓搓期待他常住的家会如何温馨，可能正是高兴过头便会昏头，我紧接着问了句十分后悔的话：“先生，你家门的密码是多少啊？”

　　太蠢了，相爱的夫夫怎么会不知道对象家的密码，这无异于亲手揭开我没去过先生家的事实，何况我面对的是以聪慧细致著称的景氏总裁。问完话的下一秒我就知道自己犯错了，眼看感谢倾数化为不解，我疯狂开动脑筋找补道：“啊，那个，你五月初换新密码了，还没给我说呢。”

　　挽救有效，先生解惑般点点头，打开手机发给我一串六位数字。看起来像年月日的组合，打头的年份有点老，不是他的生日，也不是公公婆婆的生日，自然也不会是我的生日，这倒无关紧要，令我心里那根弦骤然紧绷的是一个偶然的猜想：这会不会是金丝雀的生日？

　　说来奇怪，我和金丝雀说的话用两只手便能数过来，但我们互相加了好友，随时都可以通话，也不时能看到对方晒出来的日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探出手指想查一查金丝雀的生日，可简单一个伸手的动作似乎紧紧牵连着我内心的某种隐痛，指尖每向前一分，不安感便加深一分。

　　对真相的渴求总会激发人的内在动力，而对未知真相的恐惧又像阻拦前行的障碍。人是很矛盾的，两耳朵听着四面八方吹来的风，脚下踌躇不前，许多事就在反复的消磨中不了不当。我始终不知道密码背后的意义。

　　取衣服的路上，银腿子们给我发了张聚餐的照片。地点是我们每隔几月必去的一家烧烤店，霍维彦端着喝掉一半的冰啤酒调皮地吐舌头，李孚翰手持两根冒着油光的烤肉串交叉在胸前作剑，我放大照片里的餐盘仔细看了看，嘻嘻，虽然没有我在场，他们还是点了我爱吃的烤茄子。

　　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有点对不起两位好友。相识十几年，这两人从没要求我做到什么，反而时刻准备着被我抱大腿。一位曾在酒后信誓旦旦拍胸脯保证，他会用霍家拳的功夫护我平安，替我出头。另一位认为行动大于虚浮的言语，他早起贪黑赚取金钱给我发红包，在家中永远留一间空房给我做避难的港湾。没能如约赴宴是我的损失，但有他们做朋友真得很好。

　　念着先生有些吃腻了医院的饭，我特意绕路去先生喜欢的粤菜馆排队，买了烧鹅、蜜汁叉烧、蚝油生菜、赛螃蟹、虾饺和云吞面。拎着沉甸甸的饭盒，我想象着先生看到美食后眼里亮起的光，心中错过一顿聚餐的遗憾就不那么强烈了。

　　食物的香气不时隙钻入口鼻，怕先生等得肚子饿，我把步子迈得更大，匆匆赶向熟悉的病房，然而急切之下我又出错了。许多次顺利的进进出出使我忽视了乖巧敲门的重要性，推开房门只用一秒，关上房门也只用一秒，可无心撞破的场景需要我用数十个小时去后悔。

　　傍晚的天空不见夕阳，窗帘还是我离开时束好的样子，先生面无表情地躺着，金丝雀坐在我常坐的椅子上，一捧白色满天星茂密地盛开在床头。

　　我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别的楼寻了个公共座椅，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饭味，闻得我有点想吐。一个端着泡面碗的奶奶趁我邻座离开时抢占位置，她把烫手的纸碗平放在两个座椅中间，对着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我产生了短暂的兴趣。她眨着浑浊的双眼观察我好一会儿，然后摸了把皱得像放坏了的橘子皮的脸，对我张口说了句话，因为她口音很重，我不太能听懂她的意思，所以没怎么答话。

　　实话说，我那时心里乱糟糟的，即便是对老人家也没什么心思应付。老奶奶又契而不舍自顾自说了许多，我很不礼貌地摇摇头说我听不懂，老奶奶便无奈地靠回椅背，她长叹一口气，满脸的皱纹随之一动，每一条都昭示着她的衰老。我感觉她很疲惫，仿佛已背着大石头走过上百里路，好不容易遇上能吐苦水的小兄弟，结果白白落得一场空，这下她就连说话的力气都要耗尽。

　　先前坐在邻座的阿姨回来了，她声音很尖，说话又急，拉着老奶奶吵架时惹得过路人纷纷停下驻足，我感到特别烦，站起身躲开了阿姨要抓我作证的手。一个从人群中跳出来的正义使者瞪圆眼睛责怪我临阵脱逃，我指着自己空出来的座椅瞪了回去，皱眉走回先生的病房。

　　“登登登。”

　　敲门声恢复到从前的小心翼翼，我挂上标准的微笑脸，一股脑把纷乱情绪压在心底。蹩脚的戏还要演下去，千疮百孔也是难得求来的戏份，我在这场利益驱动的婚姻中好不容易能做回主角，还不想草草下场。

　　景先生亲手打开饭盒时，热汽已散光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先生笑着看了我一眼，递来一双筷子。我没接，低头犹豫道：“先生别吃这个了，我去打些热饭回来吧。”

　　先生不笑了，他目不转睛盯着我，声音轻柔道：“可是我想吃，这是小清特意为我带的。”

　　我们把饭吃干净了，外面的天已黑透了，今夜的月亮没有星星作伴，我借着扔垃圾的空隙在楼梯间放松。那儿的网络很差，我搜索“白色满天星的花语”，都等到下一层某个号哭的男孩儿开始抽噎了，我才得到不知是否可信的答案：纯洁的爱、关心与甘做配角。

　　回屋时，先生已经竖起枕头卧好了，他冲我招招手，电视上正播着我们最近看的宫斗剧。我搬了张新椅子坐下，把视线挪向电视屏幕。娘娘们在夜宴看戏，有个刚刚小产的年轻妃子突然不请自来，她故意跟害她的贵妃作对，点了一出《感天动地窦娥冤》。台上人唱道：“果然血飞上白练，六月下雪，三年不雨，都是为你孩儿来。”

　　我不知不觉睡着了，先生把我叫起来，让我回床上睡，我眯着眼听话地爬到陪护的小床上，晚安也没说。恍惚中我瞧见卫生间的灯似是亮着，但我把眼缝合上了。

　　先生在恢复健康，他自己扶着墙就能慢慢走去上厕所了，他不再需要我。

　　后半夜我忽而醒了，身上不凉也不热，四周寂静黝暗，连细小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一股极大的恐慌野兽般吞噬了我迷糊的意识，我不确定身边是否还躺着景先生，我分不清自己正经历的是真实还是幻象，我害怕这又是一个孤单的我，我不愿看着捧在手心的挚爱流沙般离我而去。

　　眼泪沾湿了衣袖，鼻子很快堵住了，我坐起身要去屋外洗把脸，床头暖黄的小灯“啪”地驱散了昏沉。景先生侧躺在枕上静静望着我，他眼里很复杂，有除温柔以外的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怎么哭了？嗯？”

　　我捏着被角不说话，泪水更不要钱似的哗哗往外流。

　　先生似乎对此很头疼，他下床蹲在我面前，他拿着纸巾一点点给我擦眼泪。

　　“小清，告诉我，为什么不睡觉在这儿偷偷哭？”

　　我不能像对老奶奶那样一味躲避，先生喜欢乖的，我演不下去别的，起码要做到乖顺答话。

　　“我怕你发现我骗了你，明天再让我收拾东西走人，后天又派人登门要退婚，还把戒指一起带走了，我……我好惨一男的啊。”

　　我越说越伤心，哭得仿佛要把身体里的水都流干。先生立即抽出几张纸拦住了泪珠子断线，他用暖乎乎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摇着头直发笑。

　　“小清，你怎么这么可爱？小脑瓜里不做梦，竟想的是我会如何对你不好。我在小清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啊？是不是很不堪的那种？”

　　“不是的，”我迅速反嘴，在我心里，连景先生自己都不能抹黑自己，“先生特别好，是我不好，我配不上先生。”

　　景先生低眉温声道：“那么小清，我再问你，你哪里配不上我？婚姻对我是极其重要的事，如果你真得配不上我，我又怎会让你做我生命中白头相守的那个人？小清，你要记得你是与我订婚两年的未婚夫，今年我们就要结婚了，你要对我有信心，不哭了好吗？”

　　亲爱的日记啊，你听过追着蝴蝶上山或者护着烛火穿过空荡水池的故事吗？多数人都说主人公傻，为着莫名其妙的意义费力去做很难成功的事情，过程甚而是枯燥苦闷的，完事后内心充盈的不是满足，倒更像若有所失而不知所以般空虚无依。我读过好几个类似的故事，也和大多人一样难以洞彻，可我本能地感到它不简单，总记着这些故事以图哪日窥探天机。

　　今晚，我听着景先生的话止住了哭，看着他的脸，我感慨自己是如此爱他，爱得能失去自我变成另一个人。我又忍不住想爱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有左右世人心神的神奇力量。为着我近来掉下的眼泪，我还有点畏惧让我放不下景先生的爱，我好怕未来还多的是流不尽的泪水。这时，一种粗浅的认识在我脑中油然迸发，虽不及恍然大悟，但我知道时候到了，接着我就开窍了。

　　该怎么写明我的发现呢。我总想着人都是赤条条来到世上的，一生所有的不过身外之物与内心牵挂，也许，命运会偶尔奖励你，但切莫把有限的蜜甜当作无限的福气，没有什么会天长地久，“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喜怒哀乐都难免，忍受着便是。然而就在有生之年，你若有机缘学会敬畏，或可一解忧愁。

　　无论处境如何，无论是否被命运青睐，无论你在舞台上是崩溃还是呆滞，请你记住：至少学会敬畏。敬畏那些你暂且无法领会的，相信终点有光，重重挫败只是考验，更不必在途中沮丧，坚持下去，你会抵达的。瞧，我已望见了。

　　在这里，本篇的结尾，我要敬畏生活的繁盛，敬畏爱，敬畏美妙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