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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仁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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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头那家杏仁酪卖的最好,吃起来滑而不腻,入口生香。
我听思思说,那家的杏仁都是自己手剥的,熬许久才出几小锅。
“吃吗?”思思端着一碗到我跟前,闻着味儿就香甜,可我吃不了。
“不能吃。”我笑了笑,小时候沾过点杏仁粉,差点去了半条命。
思思小口小口往嘴里送,一边说着那家的小伙计生得甚好,等过几年她再大些,就嫁给他,天天能吃杏仁酪。
我觉得这个梦想挺好,等思思嫁人那天我一定给她送一个大红包。
谁也没想到,今年夏天发了场十年不遇的大洪水。
思思家里被淹了个一干二净,我连人都再没寻到。
过几天师父领回来个男人,说是城东头那家做杏仁酪的伙计,比我大上三岁,以后就做我师兄。
我看着他,他生得确实好,剑眉星目,清秀俊逸,就算刚被我师父从洪水里捞上来,也丝毫不慌乱。
“你记得思思吗?”我问他。
他皱眉想了会,“不认识。”
我低头,眼泪混进地上的水渍里。
城里重建的很快,师父的小院没被淹,他就成日里出去帮别的人,师兄的功夫只让我先教着。
我一个十二岁的女娃,能教他的也就一些基本功,偏偏他学得不亦乐乎。
他比我高了快一个头,有时候动作不对我便钻进他怀里扶正,回回羞红了脸被他笑。
他会做杏仁酪给我和师父吃,我每次只说不爱吃,他嘴上不提,其实我知道他难过。
后来我跑去药铺买了过敏药,给自己先吃了粒,回家主动和他说,“我想喝杏仁酪。”
夜里我忍着不挠身上的痒,脑子里全是他听见我话时惊喜的脸。
师父带了我们俩三年,就出去云游四方了。
这三年里师兄学得比我好,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我输了一次,就再也没赢过。
师父走后我们俩便投靠了城主府,做了城主女儿的护卫,平日里也会陪着她出门逛街,我陪得多些,毕竟师兄是个男人。
有一日我们早回来了些,我瞧着师兄院子的门没关,走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呻吟声。
“我可是跟小姐装病来的,你那师妹可别出什么岔子。”那声音似乎是小姐身边的婢女绿芜。
“放心,我师妹最懂事。”师兄低声说着,里头又是一阵娇笑。
我懂事地关上了院门。
城外近来山匪横行,还时不时进城搜刮,城主要我们送小姐和夫人去京城,投奔夫人母家。
我和师兄接下了这个任务,一队二十几人便悄没声儿地夜里出了城。
可上了山才发现,那伙山匪早就埋伏好了等我们,一众人马被偷袭了个七零八落。我和师兄拼死带走了小姐和绿芜,夫人却倒在了血泊里。
我回身还想抢回夫人的尸骨,师兄捂着我手臂上鲜血直流的伤冲我吼,“我去!你带着她们走!”
最后一眼我看着他冲进火海里,义无反顾地转身带着小姐和绿芜飞身而起。
他带着被烧了一半的夫人尸骨走进山洞,小姐和绿芜泣不成声。
“还有活人吗?”我扶着他坐下,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强忍着眼泪给他上药,手臂腰腹到处都挂了彩,还好他回来了。
“还好,你回来了。”我喃喃着,他的呼吸逐渐粗重,已然睡了过去。
我将他的头靠到我肩膀上,动作轻缓,生怕吵醒了他。
幸好,他回来了。
去京城的路上并不顺利,路上还遇到了两伙匪徒,所幸这帮人只谋财不害命,身上落了个一穷二白但还有条命在。
小姐先前做主,在山洞里将夫人的尸骨火化收进了骨灰盒。那两伙人嫌晦气都没动,里头藏好的一些珍珠首饰才免于此难。
可后头快到京城的这帮人聪明,连骨灰盒也不放过,搜到了财物更是心头火起,直接将绿芜掳了去,先奸后杀,扔回来的时候不成人形。
小姐哭得脱水,师兄目眦欲裂。
那天夜里我整晚都没睡着,师兄说是去将绿芜安葬,天亮时回来浑身是血,走路都摇晃。
也是那天我才知道,原来师兄除了贯爱使剑,暗器更是一顶一的高手。
入京城的时候城门口挂着一排脑袋,每个人都惊恐地瞪着双眸。
夫人母家是朝廷里的大官,封了我和师兄一人一个官职,不过是挂个名头,还让我们保护小姐。
没多久传来消息,城主在剿匪的时候也身陨了。
小姐整日里哀哀戚戚,师兄便常常给她做杏仁酪。我瞧着他亲手剥杏仁,恍惚想起了师父还在的时候。
小姐胃口逐渐好,看着他的眼神也越发痴迷。
新调来的护卫比我小上一岁,是府里死士,单名一个瞳。
他话不多,但对着我总会多说几句,“你师兄要走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他要从绿芜身边走到小姐身边去了。
“别难过。”
瞳总不让我的话掉地上。
师兄和小姐大婚的时候,我坐在屋檐上喝酒,喝得迷瞪。
我原来酒量就不好,师父从前在的时候,是不让我碰酒的。
可师兄宠我,我要喝他就陪着我喝,然后两个人一起在屋檐上喝大了睡觉。
也是习武之人抗冻,吹得一整晚的风。
“不下去和他喝一杯?”瞳一手拿着埙杵在我身边,时不时吹上一曲,我听着像哀乐。
我摇摇头,眼前是一轮圆月和星星点点。
“我不乐意。”
我掏出怀里的一封大红包,这原是我答应给思思和他的。
“你帮我把这个红包给他吧。”我递给瞳,他在我眼里都是重影,连带着埙上也多了好些个孔洞。
瞳伸手接过去,“好。”
屋檐上的风吹得人发冷。
我再没喊过他师兄,他成了府里的少主。
一开始他还会让我接着喊他师兄,可后来我拧着不喊,他也就不说了。
老爷在朝中的权势如日中天,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没过几年便被皇帝连根拔起。
师兄带着小姐逃出京城,我和瞳并其余十几个死士跟着。等回到老城,这些死士也就剩我和瞳两人了。
我们回了师父的院子,门口被人塞了一封信进来,是师父的遗书。
他死在了城郊不远的一处山上,被困在一个石窟里七天七夜,最后饿死。
困住他的是一伙盗墓贼,一行三十二人,逼他交出随身那把前朝匕首。
我知道,那匕首是师父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他死都不会交于他人。
“你随我去吗?”我拿着信纸去问师兄,我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师兄看着小姐和她隐约凸起的小腹,眉头深皱。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一共三十二个脑袋,我埋在了石窟之前,以后所有进入这个石窟的人都会踩着这些脑袋过去。
我抹了把脸上的血,师兄站在我身边,背上是重伤的瞳。
他已经救不回来了。
如果不是师兄最后赶来,我可能也回不来。
“师父如果知道,师妹的暗器已经使得比他还好了,应该会高兴的。”师兄给师父在石窟里立了衣冠冢,我将那把前朝匕首一并葬了进去。
“我对不起瞳。”我手里攥着瞳的埙,转身看着他紧闭的眼,他的指尖还在滴血,呼吸微不可闻。
师兄将瞳也葬在了石窟里。
小姐生了龙凤胎,男娃先出来。
师兄给他们取名“平平安安”,在这乱世里平安便是最大的奢望。
他还会给小姐和孩子们做杏仁酪,一般这种时候我就找个借口出门,可他总会给我留一碗。
我便偷偷拿去给隔壁的小弟弟吃。
师兄让我带着平平习武,却从不让安安学,他说有他和平平在,安安一定不会出事。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从前有师父和他在,我也没出事,安安应该过小姐那样的日子。
新城主是个胆小怕事的,没多久便被贼匪屠了整个府邸。那阵子师兄早出晚归,后来便有人寻来了家里,要推举师兄做城主。
我私心里是不想师兄揽太多事的,我保护不过来。
这段日子明里暗里我已经除了不少人,再当上城主便没完没了。
但师兄说:“这城里除了我没人敢做城主了。”
我看着院子里哭得涕泗横流的老百姓,默默垂下了眼。
我学着吹埙,听久了终于不那么像哀乐了。
平平有时候缠着我学,我发现他音律甚好,没学多久便吹得比我好,我就将埙给了他。
师兄做了城主后城里终于消停了许久,夜里虽然还是有些杂碎,但都好解决。
小姐又有了身子,府里一派祥和喜气,我以为日子也就这么过下去了。
南边来了伙起义军,一路打上京城,几个月便平了这个乱世。
师兄接到调任书的时候,小姐正难产,夜里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师兄带着我和平平安安,一道回了京城赴任。
路上我们经过绿芜的坟,师兄在坟前站了许久。
我特地落了几步路在后头,轻声对着绿芜说:“你看,我很懂事。”
起义军的首领和师父是旧相识,他还见过小时候的我,只不过我不记得了。
他对我似乎有些过分关心,但师兄却没多说什么。
府里的赏赐越来越多,师兄的官位也越做越高。
终于有天夜里,他差人召我入宫,我看着师兄,直到他点了点头。
临走前,我说,“我想喝杏仁酪。”
师兄颤着声道,“好。”
我进了宫里,第二天便被封为了娘娘。
宫里的日子数不到头。
以我的轻功出宫自然不是难事,可我出宫做什么呢?
没有想见的人,没有想做的事。
首领称帝之后铁血手腕,满朝文武无不手上染血,师兄更是他手里的一把匕首,见血封喉。
可他就是不让我和师兄见面,听说师兄隔三差五就请奏想来见我这个“妹妹”。
后来他知道了我总是偷喝凉药,以此不怀身子,终于答应让师兄进宫来见我一面。
我只是不想怀孕而已,免得和小姐似的难产而亡,是他会错了意。
师兄进宫来,给我带了杏仁酪。
“我好久没剥过杏仁,冻了一夜,快尝尝够不够甜。”师兄拎着一个双层食盒,里头搁了五六碗杏仁酪。
我接过来,这辈子第二次当着师兄的面喝了一碗。
“很好喝,师兄,再给我一碗。”我抿着唇笑了,又伸手朝他要。
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喊过他师兄了,他好像愣了下,然后连声应着又给我递了一碗。
只是这碗还没来得及喝完,他就被皇帝叫走了。
临走前我同他说,等我百年之后一定要把我与师父和瞳葬在一处,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要我别说傻话。
他一定会比我先走,到时候要我先葬他。
“那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好不好?”
“好。”
我搭在窗边看师兄远走,小口小口抿着杏仁酪,那身影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挺拔。
从前思思说要嫁给他的时候,其实我也见过他几面了,可我吃不得杏仁酪。
所以我不敢嫁给他,也不能嫁给他,我会死的。
但是现在死不死的,好像也无所谓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离开他身边这样久。
那六碗杏仁酪甜到了心坎里,但我终是没能撑着全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