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的他》凤舜方一

9、第9章 这时，他才

　　通常忙于生存的人，对于生活上的事并没有那么熟稔。

　　在自己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困在各种繁碎的琐事里，甚至连空余玩游戏的时间都没有，好像整个人生被按在某个转盘上，一直都在转个不停。

　　即便是租房里，黄印夫妻给几个租户提供了无限网络，但他大多早出晚归，没有多少时间窝在房间里消磨，所以当初并没有开通那个每月30元月租费的网络信号。

　　但既然答应两个老人家看看问题，他便佯装开始检查，边看边用手机打开网页查询着一般网络信号缺失没掉都是什么情况，网页回答里提供了几大可能性，他准备根据这几个可能性先逐一排查。

　　一边排查一边装模作样的摸东摸西，好像他真懂得维修的模样，两个老人站在他身后伸长脖子，视线跟着他的动作左右来回的看。

　　就这样摸了一个多小时，问题依旧没有得到改善，虽然程不枉把所有可能性都根据他所能理解的范围内给排查掉，但网络依旧没有恢复。

　　他对翘首以盼的两个老人家有些歉意，“……我好像没检查出什么问题，估计需要请个专业人士过来看一看。”

　　说这话时，他为自己耽误的一个小时而感到不好意思。

　　两老人看着他挠着脑门无计可施的模样，知道他是尽力了，便说，“没关系的，倒是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影响你的工作了。”

　　程不枉连忙摆手说道，“没事没事，这会儿刚好也没什么单子，举手之劳而已。”

　　老太太对他笑笑，老头还是不死心想让他再琢磨琢磨，不时在手机上操作着，“要么你帮我看看，之前我孙女说如果连不上网络，看下手机里有个什么设置，什么设置来的，你帮帮忙看一下哈。”

　　接过老头的手机，程不枉在设置里查看了下，不时手机进入一条短信，他不小心误触了界面，跳转到了信息收件箱，于是连忙按回待机界面，随即看见了界面一张明亮清晰的照片。

　　照片里是站在某个广场地标前一老一少的两个男人，老的年龄看着五十多岁，目光深邃，嘴角微微抿着，胸口的衣领叠得齐整，站姿笔直挺拔，两只手背在后方，而他目光直视正前方，表情很是庄严肃穆，仿佛此时在行进着某种仪式，而站在他一旁的男人年龄大概三十出头，与他有着十分相似的容貌，表情很是板正，嘴角微微扯着，有些勉强的笑意。

　　两人虽站在一起，但肢体却有些距离，好像这张照片两人是被强行放在一个空间里，别扭非常。

　　程不枉看出照片里年纪大的那位正是这手机的主人，而另一位应该是他的儿子，也就是张晏清的父亲。

　　“你的手机好像欠费了……”因为不小心读取了短信，害怕老人错过这个信息，程不枉只好提示道。

　　老头不知道何时戴上了一副老花眼镜，听到这话，面有疑惑的拉过手机往屏幕上费力看了几眼，最后确认道，“好像是的哦？那怎么办呢……”

　　“要不我帮你先冲一个吧？”程不枉打开自己的手机，进入到支付页面的首页，正准备充值动作，下一秒才想起自己并没有他的号码。

　　“你号码是多少呢？”

　　老头拧着眉头一直看手机，还尝试拨打张宴清的号码，结果语音那头的确传来“对不起，您的手机已经欠费，请及时充值”的提示音，于是他重新翻开手机界面，按着上面本机号码的显示，将号码逐一报了出来，充值完毕后，老太太从房间里拿了现金，递给了程不枉，程不枉略有迟疑，但为了避免两人多余的猜测，他便收了下来。

　　忽然老头喊了下，“咦……有网络了。”

　　程不枉一看，果然视频能打开了，他这才想到一层，应该是信号切换用移动网络了，于是拿过老头手机看了下，果不其然……原来找半天问题，结果问题就在手机里，无线网络被关了，刚好他手机欠费，这才出现没网络问题，没想到充值一下误打误撞发现这个问题了。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谢谢你啊小伙子，哎呀，我都好几天没网络了……本来我找过囡囡，但她老是没空过来看一看……”

　　见两老人很开心，程不枉对他们的谢意不以为意，能顺利解决这问题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临走时，老太太得知他同住在这个镇上便问他要了手机号码，说是万一哪天有需要的，还需要他来帮帮忙的，程不枉便也随手记下了她的号码。

　　程不枉离开后，老太太歪着眼朝老头念叨道，“你觉不觉着这小伙子长得还蛮眼熟的呀？”

　　老头好几天没在上线和老周老陈们聊天打屁，这会儿正刷刷翻着群消息，头也没抬。

　　“你这个职业病又犯的啦，见谁都觉着眼熟……”

　　老太太见他一头埋在群里看消息，瞬间冒了气，叱道，“侬伐要一天天搞七捻三……”

　　“个么老周老陈这周说有个钓鱼比赛，我正想报名参加得嘞，你不要烦……”快速浏览得到了一个信息，他连忙准备私聊老周老陈，也不听老太太在身后唠叨。

　　老太太见他一门心思在手机里，也懒得再多余找话题和他聊天，随即去厨房试试研究下小姐妹分享的一道菜品，等下回宴清过来也好安排上让她吃吃。

　　*

　　程不枉刚进电梯，鼻子有些不适，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正想包里翻翻有没有纸巾，手机又是叮叮咚咚震动起来，依然是个陌生号码。

　　他本想接起来，忽然心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想法，便只看着手机界面那号码上上下下的抖动着。

　　电话响了又停，不一会儿又接着响起来，一连打了三次，第三次没响多久便停了，但很快又再度响起来，有种他不接起来就不会停止的架势。

　　站在电动车前，程不枉深呼了一口气，便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那头先是悠长的静默，片刻起了沙沙声，接着断断续续男哭音，“求你……我求你们……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了……”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救救我们，求求你…… 来世我做牛做马都会报答你……”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可断断续续的声音，让程不枉听得心惊肉跳，没听到最后他直接挂了电话。

　　这是一段录制音频，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挂完没多久，电话再度响起来，在他没接起时依旧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程不枉有些崩溃，接起电话喊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才传来一声幽幽的暗笑，“原来……你是去了申城呀，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找你找得好辛苦，你怎么从来都不打电话给我呢？”

　　程不枉低低深呼吸了下，对着电话骂道，“你是不是有病？！”

　　对方听到这话不怒反笑道，“的确是有点病……”

　　“你踏马到底有完没完了？！钱我都已经连本带利全部还给你了……”程不枉再也忍不住大声起来，正对着楼道口的位置，刚巧走出了几个人，听到他的声音皆是投来奇怪又责难的目光，面色颇有被高分贝搅扰的不满。

　　程不枉只好坐到电瓶车上，接上耳机后边骑边听着电话。

　　“你呆在榕城不好吗？非要跑到申城那么辛苦的做工，你图什么呢？”对方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似乎还在摩挲着什么，耳麦里不停传来沙沙的杂音。

　　“我图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骑车越过好几个红绿灯，人行道上满是繁杂的人群，随着对话引起的负面情绪越发激烈，程不枉便把车子扭到另一个方向，往僻静的车道上骑去。

　　车道两侧林荫成簇，遮着日头，刚骑入时瞬间感觉到一丝凉风略过脸颊，让他忽而清醒起来，不想和对方多余纠缠话题，便说道，“你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就挂电话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他似乎故意拉长话尾，接着又道，“我下周要去申城，不知道你方不方便见一面？！”

　　程不枉闭了闭眼，验证了心底的猜测，他反而松了一口气，随即拒绝道，“不方便，工作很忙，不太好请假。”

　　对方痴痴笑了下，“ 呵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吃苦耐劳呢……”

　　阴阳怪气的话听多了容易引起生理不适，程不枉不想听他继续阴阳怪气，便把车子骑得更快，呼呼的风声穿过耳麦，混在各种嘈杂音质里盖住了他美妙的国骂输出，对方被灌得满耳刺音，没有听到半个字，知道程不枉是故意的行为，但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挂了电话，后来也没再打过来了。

　　看到电话终于被挂，程不枉急停在路边，呆呆望着手机的界面，为对方说的话而感到一阵忧心。

　　随即想到不久前的事，心里又一阵发松，这才想起来忘记告知张宴清东西已经送达了。

　　于是找了个空旷的位置停了车，点开微信，打开了对话框，思酌许久，打下一句话。

　　“你好张小姐，东西已经送达了。”

　　不一会儿，张宴清就回了消息。

　　“听我奶奶说，你还帮他们弄好了家里的网络。”

　　程不枉原本躺在车座上呆望着车道外的野田，一片片黄灿灿的菜籽花，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浓香，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心底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收到张宴清的回复，他连忙把脚从车头上撤下，本想阐述下查验的过程和花费的时间，但转念一想怕对方觉得是邀功或者讨费，便删了好长一段文字，只回了四个字，“举手之劳。”

　　张宴清又秒回道：看来你擅于很多业务啊……

　　这句虽然不是疑问句式，却又不是结束语，有着十分微妙的互动性质，让程不枉无法不继续回复过去：“没有，就是凑巧给解决了，我也不是很懂这些。”

　　“我是我爷爷奶奶带大的，可现在却没多少时间能够陪他们的。”

　　看着张宴清的回复，程不枉有种错觉，觉得今天张宴清的话语有想找他接话题的趋势，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的朋友那么多，怎么可能会找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聊天。

　　“老人家一直说起你，你平时是很孝顺的吧。”

　　“还好吧，谈不上特别孝顺，只是他们是有对比才有感觉吧……”

　　程不枉知道她指的对比是什么，两个老人都是独居，没和她的父母住一起，他在家里帮忙时，总听两老人念起的都是孙女，而不是儿子媳妇的话题，说明平时她看老人的次数比她父母还多。只是这个话题，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复，作为还是陌生人立场的他是不应该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见他许久没回复，张宴清又发了一条信息，“不过人终归都是孤独的，就算有了小孩，小孩也会有自己的生活，哪能方方面面都顾全老人呢。”

　　程不枉猜不出她忽然而起的感慨，只能道，“那是的。”

　　“有时候人还是活得简单点更好。”张宴清发的这句，让程不枉心底咯噔了一下，还没回复过去，又看到了一句话。

　　“真心谢谢你今天的热心帮忙哈。”

　　这时，他才明白过来，她纯粹就是为爷爷奶奶的事心存感激便随口聊几句，就像你在路上无意间帮一个陌生人提了下行李，对方也会随口聊聊彼此的籍贯与工作，而这种举动并没有什么特别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