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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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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果心事重的时候不适合干活,程不枉在回程路上无心再接手机里的订单,后来干脆直接关掉了订单接派。
车子直接骑到了巷子里的维修部门口,丁家凯正忙着给车主检修车底的踏板,瞟了他一眼后继续手上的工作。
程不枉将半路上买来的绿茶放到门口的凳子上,自己则开了一瓶柠檬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跑了一路来回,人也渴得不行,此时脑子里都是嗡嗡嗡的电音声,仿佛是要耳鸣的前兆。
维修部生意不错,他干坐了两个多小时,丁家凯也没闲下来,车子轮胎坏了没气了,电瓶老旧或者车灯破碎,有一辆来一辆,人来来去去走走回回,有一个客户看到丁家凯忙得脚不沾地,而程不枉则优哉游哉坐在一旁,于是打趣道,“小丁,这个是你家老板呐?”
程不枉撇着眼看丁家凯,丁家凯边检修边朝额头抹了一把汗液,黑色机油在脸上刮出一道线条,他咧嘴时唇角有浅浅的酒窝,也语带调侃道,“是啊,我们店最大的股东……”
客户听出他话里的揶揄,为自己的莽撞感到不好意思,再次看向程不枉时,发现他正低头摆动着手机,并没有打算接两人的对话。
临时晚饭的时分,丁家凯终于弄好最后一辆车子,手上机油已经黑得冲洗不掉,他在门口水龙头用肥皂刷子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颜色退到最浅才罢手,随手抹了下擦手布,就拿起那瓶已经过了凉气的绿茶猛喝几口,闲暇下来后掏着抽屉里的烟往嘴上熟练得叼了一根。
知道程不枉不抽烟,他点着后吸了几口才开口问道,“下午是手伤又痛了吗?”言下之意是怎么在他这浪费坐了一下午。
看到他摇摇头否认,又猜道,“那是和客户闹不愉快了?罢工了?”
做派送员难免会遇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客户,有些人区域长却抱怨你送慢要投诉,有些人下单地址不详怪你不机灵,还有自己点错东西要求你无条件退换,更奇葩的是商家做得不好还给你一个差评,哪怕碰到对方心情不对味时你遇到了都可以踩雷区。
按照丁家凯的说法里,就是做当孙子的行当。
这个被人所认为底层行业的从业者,被鄙夷几乎是家常便饭的事,他是常年做惯了个体户生意,反正横竖都是自己说了算,客户故意刁难的顶多就是不干或者退单,才不愿意送货到家门口给人还要受那份鸟气。
程不枉看着他怔了下,接着摇头道,“也不是。”
闻言,丁家凯不乐意猜了。片刻又继续道,“那你这是来大姨夫了。”
两人年纪上下就差一岁,但对比丁家凯的模样,程不枉好像才应该是大的那一个。
程不枉虽然爹妈给了一张好脸的底子,要身材也不是干瘦肥壮,而是标准衣架的身形,就是套在那身外卖衣里缺失了那点衣装革履的高雅范,要是能穿得人模狗样的扔到人堆里,那也算是一枚青年才俊。
只可惜啊……丁家凯抽着烟细细想着。
他是在往日的只言片语里判断出程不枉家庭条件并不好,外面也欠了很多债,又不是本地人,而他自己做人行事又颇是烂好人,生活起来简直是难人中的难人。
可是他从没听过他抱怨过,关于自己的私事向来都是轻描淡写,丁家凯觉得自己和他不是那么过熟的交情,很多事也不便出口管太多。
第一次他满身伤痕的推着车子到店里修,修完之后浑身上下几个破洞口袋掏了个遍也找不出二十块钱,于是他同情心泛滥施舍了个人情,给他免了费用,但第二次他又出现,顺道还了第一次的钱,但尴尬的是第二次费用增加,他又没有多余的钱付款了。
于是后来次数增加了几次,由修一付一变成了例行赊账,只要有结钱时他就主动来结掉,于是就这么认识相处了近一年多。
看得出他平时也不交往什么朋友,只有感到不痛快时会默默来他店里坐着看着他修车,看完之后也不会特意交代什么便走人了。
有时候丁家凯真怕他这种性格会把自己憋出病,尝试过烟酒伺候或者掏心挖肺的交谈,最后换来地都是他腼腆的一笑,然后说他是个好人。
这种感觉像什么……像一拳捶在棉花上,既无力又沉重。
*
程不枉落足到申城已经有一年多了,这一年的时间改变并不是很大,除了对这座城市有了可以触碰的真实之外,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依然沉在某段梦境里。
在梦里的他总喜欢哭,胆小又怯懦,不敢一个人睡觉,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时,他内心的惊惧如一头变异猛兽,追着他无处可躲,最后只能窝在被窝里,把头埋在枕头下,拼命的低吟嘶吼,他不知道何时能停下,也不知道何时能改变。
有时面对着镜子时,看着里面那个不过二十二岁的男人,面有苍茫,眼内含倦,连扯着嘴角想要给自己一个笑意时,都比哭时还难看。
这个人他既是熟悉又是陌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个人的时候,他在梦境和现实里来来回回的转动,总轻易迷失在两者之间,只是在交房租时,黄印咧着嘴从他手上接过那一沓现金时,他本应该活在现实里的灵魂才会短暂归位。
然后心底有个声音会不断劝诫他,要生存要赚钱要努力活着,要去实现此生做梦都要实现的愿望……
混乱的思绪里,笔下的账目本被涂涂画画,他回过神来,看着本上画着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文字,伸出手将这一页撕下拧成一团,再又丢到垃圾桶里。
屋内灯影下面转着一圈黑色的飞蚊,他起身关掉灯开着窗户静待了一分钟,接着又关上了窗再次打开灯。
开始灯下没有任何影子,但只不过一会儿功夫,飞蚊又重新聚集回原来的位置,甚至有越发变多的趋势。
今天天气预报通告了夜间有暴雨,他跑到了凌晨才匆匆结单回来,此时一碗泡面刚下肚。
屋外阴湿闷热,他没舍得花钱买新风扇,黄印前几天好心给了一台破旧淘汰下来的落地风扇,风叶在努力又狼狈的摆动着,却没有给屋内增加一丝凉意,反而一股股热风直往脸上和背上扑,热得他干脆脱下背心,又去洗浴间里冲了一个凉。
回到房间时,人似乎清醒了几分,没了睡意只好再度把窗户打开,然后关上灯。
就这样他靠在椅子上静静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胡乱想着各种过往的片段,忽然思绪飘到前些日子碰到的张晏清,心头莫名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想象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他们是这样的情况下见面,很显然她并没有认出他来。
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彼此的世界从未再有过任何交集,她应该没想象过会再度遇见,甚至恐怕都已经忘记这世界有他这么一号人物了。
她生来就是个天之娇女,如他望尘莫及般的星辰,人的生长环境从性格就可以看得出来,有人宠的孩子总是乖张跋扈,而没人爱的人总要小心翼翼,生怕碰碎难得而来的安逸。
那天那么一面,他在梦里又回念了无数次,可每次梦醒后,就觉得那场相遇当真只是一场梦境而已。
*
闷沉的热意像粘腻濡湿的棉絮,贴在皮肤上的不适感令人睡梦不安。
梦里,程不枉一直在往一处方向跑着,在那未知的迷雾层里充满着令人心碎的吼叫,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痛苦与悲怆到达极致时,竟酿出一层别具的快|感,就像伤口结痂时,那软硬兼具的触感,在压制中带着快意的疼痛,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痛发闷,有人不停在他耳边轻喊着,“小枉……小枉……对不起,对不起。”
那声音忽远忽近,忽喜忽悲,片刻又转为更凄凉的哭声。
他想要捂住耳朵摒弃这个声音,可是它如影随形,像巫婆正在施法的念咒,直念得他头脑发胀眼睛发疼。
“小枉,对不起,你要替我好好活着,可以吗?我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开心,希望下辈子……”
所以……他还需要再等下辈子,对吗?
她的承诺开始变得动听起来,他终于肯认真专注倾听那个声音的痛诉,可他放下耳朵上的手,周围变得寂静,那个声音不见了,连风声都沉默,只有一种“扑咚扑咚扑咚”有节奏的声音……
那是他的心跳。
他抚了抚胸口,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大汗淋漓。
周围黑幽幽伸手不见五指,他心有慌意,忙从床头边扯着那根绳子,咔嚓一声,一束昏黄的光线穿透了黑暗,他眼睛有些不适地反复眨了几下。
清醒后的心有余悸,像蒙在心口的一层落灰,想抹去又残留着余尘。
程不枉双手抱着脸挫了挫,片刻,又停下了动作,思绪怔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现在居然是难得梦到她,他知道她不是小气的人,可这些年她却吝啬于出现在他的梦里。
在他的记忆里,她总是愁着一张脸,情绪总是哀伤而落寞,仿佛久候日子的人,哪怕现在出现他的梦里,即便那张脸没有很清晰,他也感受到那股沉郁哀怨的气息。
程不枉忽然嗤地一声,像是在笑又像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