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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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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吴郡苏州,细雨蒙蒙,柳依依正倚在阁楼上对着空明山色弹习琵琶。丫鬟秋儿端着一碗紫笋贡茶,声音轻飘飘的“小姐,茶沏好了,你喝些润润嗓子。”柳依依闻言拿起白瓷杯子,细细的品味着沏好的紫笋茶,一旁紫砂壶里漫出些茶雾气来。秋儿接过她怀里的琵琶,把她珍爱的琵琶放到一旁的红木雕花架子上,随手拿起香云纱细细的擦拭着琵琶弦。柳依依看着手里清香四溢的紫笋茶,想到了近来姑苏城里兴起的一首诗“凤辇寻春半醉归,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听说这首还是从京城派遣来的才子做的好诗。
柳依依喝罢了茶,就下了楼去庭园里侍弄自己种下的花草。如今是暮春时分,院子里的绣球花一个个含苞待放,甚是好看。她拿着一把竹节编造的长勺从秋儿捧着的瓷罐里舀水浇灌花。她正细细的浇着花,墙外长街上传来锣鼓喧天的声音还伴着阵阵马蹄声。秋儿在一旁笑意盈盈的说:“想必就是京城来的才子谢楚前来赴任了,小姐可要出去瞧瞧?”柳依依略微思索片刻,搀着秋儿的手一步步走上墙边的雕花木梯上,遥遥的站在墙头向外张望着。她看着外面许多人簇拥着走过来,其中有一名骑着白马的少年郎最为显眼,她定睛细细的看着他。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被金冠高高挽起,一双剑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多情却似无情。身高近九尺,瘦的飘飘逸逸,穿着一袭绣着绿纹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绸面的对襟袄背子,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里。柳依依痴痴的看着有些倦了,秋儿在一旁温声提醒她“小姐,这里风大小心着凉,我们下去吧。”柳依依窈窕的身子盈盈的立在墙上,马上的白衣少年郎此刻也望了过来。隔着遥遥的长街,谢楚和柳依依眼神撞上了,四目相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柳依依有些慌乱的移开眼神,不去看人群中的谢楚,装作在欣赏长街上的热闹景象。谢楚也淡淡的笑了笑,策马扬鞭驰往官府去了。柳依依扶着秋儿的手小心的下了墙边的木梯,坐在庭院里的亭子里回想着刚刚的一幕。刚刚的那位少年想必就是秋儿提起过的谢楚了,是从京城过来有名的才子,那首紫笋茶的诗想必也是他写的。柳依依一生最爱有才情之人,她让秋儿去闺房取出她的诗集,乘着习习凉风在亭子里读诗写词。秋儿在一旁为她细细的研墨,看着小姐在写诗,也和她说些自己听来的闲杂逸事“那位从建康来的才子是陈郡谢氏的谢楚,写过很多有名的诗篇,听说很受皇帝重用呢。坊间都流传着谢楚种种事迹,今儿隔着远远的一瞧果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柳依依听了仍是淡淡的说了句“也许是吧。”宣纸上的墨水一点点风干,柳依依细致的把每一张都收好,放到自己的书桌上。夜里,黄花梨十字海棠纹六柱架子床上,柳依依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翻看写下的诗集。她读到一句“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既断肠”时不免回想起今日她遥遥看见谢楚的事情。她又想到这首诗的深层意味,不由得羞红了脸,暗暗告诫自己要好自珍重不可妄自菲薄。夜深了,她吹灭了床前青玉烛台上的烛火,沉沉的睡下了。
次日清晨,柳依依醒来,拉开丝质的床幔唤秋儿过来。她从黄木衣柜里取出一套她珍藏已久的衣物,秋儿服侍着她一件件穿好,柳依依对着落地的铜镜细细的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一袭透着淡淡青绿色的平罗衣裙,长及曳地,袖口上绣着几朵海棠花样,金银绞着的丝线勾出几朵祥云,裹月白裹胸,腰上系一条纯白绫缎。秋儿一边替她整理衣裙一边夸赞她这身衣裳窈窕风流。今儿是月末,柳依依每月里都会去寺庙里拜一拜佛,如今也该动身了。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柳依依带着秋儿一同前往城外的寒山寺。路上,柳依依轻轻掀起马车的窗帘子,看着外面络绎不绝的行人和蜿蜒流淌的碧水,心里只默默的感叹着苍生不易。柳依依和秋儿进了寒山寺,照例捐了些香火钱,去大殿上烧香拜佛。秋儿搀扶着柳依依一步一步虔诚的走上前去,柳依依跪坐在蒲团上对着佛祖像叩首,许下心中的心愿“愿一生平安顺遂,姻缘美满。”她还在庙里住持的指引下在红丝带上写下自己的心中所愿,然后系到院里一棵千年古树上。住持叮嘱她要记得每月里前来还愿,柳依依一一应下了。礼罢,柳依依站在小桥上投喂池中的鱼儿,水中激起丝丝涟漪。秋儿正换了几枚铜钱,兴致颇高的往泉眼里投掷钱时,柳依依叫住了她。“秋儿你看,那外面来的可不就是昨儿隔着墙遥遥看见的那位才子谢楚,他怎么会到这儿来?”秋儿闻言看过去,谢楚今日穿着一袭白色云锦长衫,手腕上挂着一串七宝玛瑙珠串渺渺兮如清风明月。“小姐,他如今是临任姑苏州牧的达官贵人,来拜一拜当地寺庙求个前程无量也是有的。”正说着话,谢楚往清泉这边走了过来,他认出了眼前这位弱柳扶风的小姐正是昨日他在马上遥遥看到的那位。谢楚心里有一丝触动,他初来姑苏便和玉软花柔的美人结下了缘分,实在是妙不可言。柳依依只眼含秋水的看了一眼谢楚,就带着秋儿匆匆走了,去到古树下重系一条寄托着情意的红丝带。她提笔在丝带上写下“忆昔花间相见后,只凭纤手,暗抛红豆”,她含蓄的写出了自己心中的微波荡漾,也算是对自己许下姻缘美满的一种期许。柳依依正往古树枝丫上系自己写就的丝带时,身后传来男子萧萧肃肃的声音“姑娘写的诗真是情意绵绵暗藏丝线,也不知花间相见后是何时?”她闻言回首望去,谢楚正站在她身后细细的读着她写下的诗句。她想到自己写下的诗句太过轻浮,怕被人读了去惹人耻笑,忙把丝带攥在手里匆匆的要走。谢楚怕言语唐突了柳依依,忙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行了个揖礼,“我只是见着姑娘想起了此前的一位故人,还望姑娘不要怪罪才是。”柳依依闻言有些恍惚,也不知他话中所言的故人是何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对于男子还是拘礼慎谨些为好。她转过身神情清冷的向谢楚行了个万福礼,“初次相见小女实在惶恐,还望公子不要将那首诗说与旁人。”说完就带着秋儿匆匆走了,留给谢楚一个弱柳扶风的背影。谢楚眉眼带笑的看着柳依依离去的背影,偏过头和身边的侍从宝凌说“你去打听一下这位小姐的来历,夜里回府里告诉我。”宝凌奉命去了,谢楚接着在寒山寺里行礼祭拜,直到天色落暮才回府。
谢楚回到府里,在前堂用过了晚膳就去书房里翻阅文书,屋里像雪洞似的只挂着几幅字画。宝凌是自小就陪着他一同读书骑马的男仆,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着谢楚的饮食起居。谢楚斜倚在榻上看着手中的楚辞集注,他想起了今日交代给宝凌的话,便问他“宝凌,今儿在寺里我吩咐你去做的事做的怎么样了?”宝凌正忙着整理书桌上堆叠着的文卷,听到主人发问忙走到跟前回复:“少爷,我去坊间细细的问过了。那位小姐姓柳小字依依,是姑苏城里有名的才女。”谢楚翻动着手中的书卷“可还有什么别的?”宝凌有些欲言又止却又不得不说“她每月里都会去寒山寺里拜佛还愿,只求平安顺遂姻缘美满。柳家也算是姑苏城里的名门望族,可她在柳家过得并不好。听说柳家早早的把她许配给了当地一个官宦世家的少爷,她誓死不从毁了两家的媒妁之约,如今还是待守闺阁。”谢楚手中的书停留在淮南小山这一页许久未动,他失了神细细的回想着柳依依。宝凌见他如此便悄然退下了,留谢楚一人在屋内寤寐思服。夜已深,谢楚躺在床上玩弄着自己腰间戴着的玉佩,这枚白玉雕花海棠玉佩是他最珍重的,时时刻刻都佩戴在身上。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与玉比德。谢楚自小便有凌云壮志,族人潜心教导他出世立身,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他背负着家族的名誉只身在人世上闯荡,如今国家散乱政局动荡,生死都在一瞬间。他只有狠下心来才能好好的活下去,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走到至高无上的地位才能俯瞰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