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族 第三人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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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是一场骗局。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人也曾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端倪，但都被搁置、被反驳，或者被遗忘了。
人人都是真实的，他们真诚地遵从自己信任的一切，并告诫他人。
她遇见过许多怀疑的人。有些服从于已有的爱意，不再深究，有些困囿于寻觅出处，如同痴狂。
她也曾沉溺于那些真实的爱，同无知者共行。
但时间收取费用，是造谎者也无法改变的规则。于是，她所爱之人终究逝去。
缠在身上的蛛丝一根根崩断，那蛛网上的蝴蝶又得以翕动翅膀。有新的人试图来爱她。然而蝴蝶不肯再为自己绑上绳索。
那个少女早已明白，这些磊落的束缚始自一场精心的谋划。从前她不舍得挣脱。现在，她安静地等待最后的蛛丝滑落。
最后一个故人离去时，她还是一个少女。像花、像水，像蝴蝶一样的少女。柔弱，美丽，易逝。
她常看见鸟在玻璃上撞死，或者被困死。那时她就在想，困住她的玻璃，是在哪里呢？把所有人无知觉地放进来，塑造这假象的人，会是神吗？
少女并不信仰神，但她相信神。
在日渐慌张的心和愈发平淡的生活里，她撞破了玻璃。
准确地说，是编织者推开了窗。
那只美貌惊人的吸血鬼，突兀地出现在某一个夜晚。
融进夜色里的女人带着妖娆又充满攻击性的美，使人一眼便想起名利场的繁华冷漠。但迎着少女的目光，吸血鬼小姐的脸庞上透出纯良无辜的笑，好像自幼被娇养，不识人间。
这天，心血来潮的赤鸟遇见了困顿已久的蝴蝶，带她私奔去另一个黑色的真实世界。
故事的开始就是这样的。有一天，夜深了，少女从梦中逃走，闯进了野兽的獠牙里。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她还是生活在人群里，只是从这群人变成了那群人。但总之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是，她似乎从蛛网上的蝴蝶，变成了笼中的金丝雀。
在长久的想象和猜测里，与吸血鬼的美貌并列的，是他们的富有。也许传闻并不纯粹来源于揣测和臆想 ，在谎言笼成透明的玻璃罩子之前，二者确实曾相互触碰。
总之，吸血鬼小姐的确美貌而富有。
她还是一只很年轻的血族。漫长的休眠与沉寂的古早记忆被任性地从生命的计量里剔除，吸血鬼小姐视每一次苏醒为新生，任性地断言自己尚且未满三十。
她还未厌倦一切，也没有感知到刻骨的死寂。偶尔，孤独的影子会像水鸟一样掠过。
于是，她领养了一个人类，放养她，观察她，感知她。半是孤单，半是好奇。
她的人类总是安静又细心地打量她。打量她，和她的生活，再谨慎地、温吞客气地将她们的生活融在一起。
于是她明白，少女的谨慎并不来自恐惧，而是出于尊重。
她想起带她回来的那天夜里。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冷静到迟钝的少女裹着被子睡在另一边，心跳声喧嚣有力，新奇而遥远。
她柔弱的寄居人下的人类，在试图尊重她。真是奇怪。
某一天她突然低头凑近少女的脸。
那时候女孩儿刚端着倒了温水的水杯从厨房出来，安静地路过客厅，准备往书房去，却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被吓到。少女有一瞬的僵硬与紧张，毛绒的拖鞋突兀地停止移动，温水因为惯性在骤然静止的水杯里激荡，但好在终究没有越过杯沿。
少女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她的视线从少女的眼睛开始向下流连，无视对方死死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游移到了她的脖颈。午后从玻璃窗和纱帘后面透过来的阳光明净而柔和。她感知不到阳光，却感知到了眼前的少女。
惊悸的心脏和鲜活的生命，血液顺从地藏在娇妍的皮肤下，缓慢地、寂静地，在青色的脉络里束缚着，跳跃着。
这很令她愉悦，于是她笑了：“你将成为我的私人藏品，小姐。”
“不吸血吗？”少女并不能完全理解一只血族的想法，在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空白中，属于人类的惯性使她仓促地发出不合时宜的寒暄。
“我曾使你误会了什么吗？”吸血鬼小姐带着一点讶然的兴味：“现在可是文明社会，小朋友。新鲜又合法的血液，需要的只是一点金钱而已。血族的供养者，已经是过去很久的历史了。”
“或者你是在用逃避来当做拒绝吗？”吸血鬼小姐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我想我只是并不能完全理解您。”少女的目光随着睫毛落下去一些，不再凝在血族身上。
“是我在养着你，亲爱的。”吸血鬼盯着少女的耳朵，“你要知道，我是吝啬的珍藏家，而非虔诚的供养者。”
“嗯？”
“我将永远是您最虔诚的供养者，小姐。”少女抿唇，连同秀丽的眉心也微皱起来。
她没有立即得到回应。在片刻的安静里，血族看着那张带着微微疑惑和倔强的脸，有些不明白被少女藏进眼睛里的委屈是从哪里来，却莫名不想再追究。毕竟，她的人类，好像鲜活了起来。
“好吧，随你。”美丽的血族又单纯起来，笑得纯真明媚。
吸血鬼小姐有一份朝九晚五、不需要加班的工作。后来是另一份。
恒久的容貌让她总是不得不放弃一些安逸的东西，比如工作、住所、朋友。好在她总能再找到新的来弥补。她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但又一次要搬走时，她却突兀问起了正蹲在行李箱旁收拾衣服的人类：“说起来，这样你会很不习惯吗？”
“什么？”
“搬家啊。”
收拾东西的人停下来了。已经全然与稚气无关的女人终于扭头去看她：“你是不是熬夜太多，脑子不太清醒了？现在问我这个？都第三次了，你才想起来问我这个？”
“我以前问你你也不会跟我说啊。”趴在门框上探头的吸血鬼小姐觉得自己很委屈。
这是她们一起生活的第十年。
漂亮的血族觉得自己太宠着这只小金丝雀了，吃她的、喝她的，现在还敢明晃晃地来质问她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在郊区买个独栋别墅，非要在公寓里换来换去呢？”
“啊，这个啊~你不觉得公寓里有很多邻居，会很温情吗？”
“那你应该去农村。”
“你是说乡下吗？”
“农村。”
“乡下？”
“农村。”
“哦。”
“才不要。”骄傲的血族撇了撇嘴，走开了。
最终她们还是搬到了一座独栋别墅，花园里种好了新运来的带着花苞的月季和各种爬藤植物。
“这里就没人了。”一切收拾妥当的这天晚上，吸血鬼小姐躺在女孩儿的床上，问她：“所以你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吗？”
“在我还能陪着您的时候，小姐。”女人仍旧摆弄着床头台灯的光线。
吸血鬼小姐沉默下来了。她的蝴蝶是春生夏死的脆弱生物。并且从未向他祈求长生。
“你在拒绝。”她翻身侧躺，向正为一些零碎事情忙碌的人类说，“我想，我并不需要你的，从一开始就不。”
她看见人类晃动的背影停滞下来，然后似乎是从鼻腔里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她，神情是很认真的样子：“我只是害怕。”
“你不惧怕阳光，总是随意地挑选漂亮的银饰，甚至从不避讳那些奇怪的咒符和神佛。”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我害怕没有终点的长生。我不能确定难以降临的死亡会不会使我在中途厌倦和崩溃。”
“所以只是因为这样吗？”血族一下子滚到了床沿上，支起上半身，又开心起来。“你会知道怎样使一只吸血鬼死去的，很简单。”
“所以，你要答应我吗？”
她的眼睛太过清澈明亮，女人看着那双眼睛，有一瞬失语。
“我会的。你等一等，好吗？”也许是在几秒钟后，她这样回答。
“随你。”血族一下子泄了气，又或许是生了气，翻回了床中间，不再说话。
在郊外的生活其实和从前一样。吸血鬼小姐依然有一份工作，有一些朋友，有一只人类。而人类依然柔弱且散漫，每天沉迷网络，不知为何而忙碌。
“我在想，你的花园里为什么没有种玫瑰。”这句疑问落进耳朵里时，她们正相对坐在阳台的木质宽椅上。稍一偏头就一览无余的花园里长满了各式的花和叶子。
吸血鬼小姐缩进花纹繁复的厚实软垫里，倚着相同花纹的座椅靠垫在心中慨叹生活的真谛。有些懒散地回答对面的疑问：“玫瑰？你喜欢吗？我明天让人送来。”她有些无奈，“你们人类还真是对这种花情有独钟。”
“我不喜欢。”得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直白拒绝。
“那东西难打理的要死。你搞过来还是要我照顾，麻烦。”现在的女孩儿已经是完全可以称为女人的年纪了。是那种坚毅的、看起来寡淡又清冷的、带着少女式纯洁的女人，与风情二字毫无关系。
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物啊，血族小姐在心里感叹。
然后回她：“不是你在问吗？”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好像所有的吸血鬼文学里，玫瑰都是标配。”女人的目光依然沉静从容，“我最开始遇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和传言没什么两样。后来越来越觉得，在某些方面，你还不如我更像一个‘标准’的血族。”
“是疯了吗？”吸血鬼小姐静静地在心中思索。她觉得也许不该把家务和杂事都抛给她的人类，就像大家说的那样，家庭主妇会容易出心理问题。那么现在，这个人是终于被折磨到神志不清了吗？
血族小姐思考未果，最终放弃了思考：“你的确可以多出去走走。我早就说给你找份工作吧！”
“我有工作。”
“啊……，我不知道。”
“算了。你这样的家伙都能以血族的身份活那么久，我总不至于比你还先发疯。”
“嗯？！”
“你咬我还是我咬你？”
“！”
就这样，吸血鬼小姐没有人类了。她拥有了另一只吸血鬼小姐。
她们看起来很相配，像是情侣，或者姐妹。
“我对你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我们血族本来就没有世俗的欲望。”
“所以是姐妹。”
“唔……，叫声姐姐？”
“啧。”回应她的是一声轻啧，还有一片划过的阴影。
这一天下午，没有世俗欲望的血族小姐没有听到姐姐，她被另一只没有世俗欲望的血族吻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血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