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鸿》咸鱼晒盐

40、第40章 在某个不起

　　40.

　　手机屏幕时快时慢地闪烁，像一组转译失败的密码，替照片倾诉着无人能解的故事。

　　“能走了吗，嗝！”方小蕴咽下一个饱嗝，“别看了！看半天了都，所以到底是不是你们卫总啊？”

　　盘盏狼藉间，少女嗦着筷尖，表情愁苦得像在面对高数。

　　“这个侧脸是很像……可他不会来这里的吧……”

　　“老板也有私生活嘛，和朋友周末来玩不是很正常吗？话说，是不是他和你有什么关系啊，那么上心干吗？白潇潇，你不对劲——”

　　少女的目光点过照片里“老板”对面的那人，小脸微烫：“救命！这要是一会儿真碰上他，多尴尬啊！”

　　明晚的演唱会凌晨才结束，方小蕴记得少女已经向公司请了周一的假。所以，她很困惑所谓的尴尬是什么。

　　“我是请假了。”少女腮帮微鼓，叽歪出声，“这不刚实习就请假出去玩不太好，我特么请的是丧假啊……”

　　方小蕴想起关于她爷爷反复去世的故技重施，噗地大笑起来：“牛哇！怪不得哈哈哈……没事，一会儿我们走反方向，肯定碰不上......”

　　听着好友真的开始出谋划策起来，她暗暗松口气，点点羞涩却在五光十色中爬上脸颊。

　　她最后悄悄地看了眼照片。

　　象征那个爱情神话的石桥最高处，闹别扭的情侣假意迎合的甜蜜灿笑模糊在背后千篇一律的光影中。

　　而在几步之遥不起眼的石鹊后，男人们惊心动魄的凝视恰如此夜最明亮的星。

　　她想起对街被她撞破的偶然。

　　她想起那个下午的婆娑树影。

　　她想起公司外的那场相遇。

　　她又再次回忆起照片上那个只有彼此的屏息凝视。

　　心间没来由地酿出蜂蜜般的甜味，惹得少女略略羞涩地品抿。

　　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无趣无情。

　　至少，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总有人在偷偷地，偷偷地爱。

　　.

　　卫迟没有听懂燕识鸿的这句回答。

　　他说，现在这样，刚刚好。

　　在这纵古桥上，他被淹没在照彻乾坤的人烟灯海里，向自己露出知足的浅笑。

　　他甚至连这样好看的笑都没读懂。

　　刚刚好。

　　也或许，这次是他不敢，不敢去听懂他的弦外之音。

　　鹊织桥上的人越挤越多，时间也不允许他们在这里停留太久。

　　卫迟忍着摩肩接踵的不适，终于准备拾阶而下。然而，在他举目向远方时，慌然发现人潮中，他看不见燕识鸿的踪影。

　　他又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从刚开始，他就一直走在他身后。因为这样，他身后的危险有他来兜底，而他也能始终安安心心地看到他。可为何饶是这样，还是把他弄丢了呢？

　　青筋隐现的额角沁出层层热汗，青年在俯冲的人潮中艰难地转身，妄想着逆行找人。

　　他大声喊他的名字，但那很快便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他又找不到他了。

　　一种恐惧感骤然笼罩上他的心头。

　　在这短暂而平和的今夜，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在听到54楼卫生间里那段可疑的对话，在遭遇鹊织桥边命悬一线的意外，以及现在——他已经体会了三遍这样没有任何理由却能直抵灵魂深处的惊颤。

　　而这三次，相同的念头都会在某个瞬间一闪而过。

　　他好像，要彻底失去他了。

　　青年心急火燎地环顾左右，在茫茫人海中被推搡得大汗淋漓。

　　手腕忽然被一道熟悉的温热牢牢攥住。

　　他循着触感下意识转身，那张清隽绝色的脸重新映入眼帘。

　　在密密重重的人体叠嶂之下，燕识鸿已牵过他的手：“跟紧我，别再和我走散了。”

　　他与他紧紧相握，连心的指腹随步履的晃动在彼此的掌心里摩挲生烫，一同在密匝的人流中破开一条通路，引向远方的光明。

　　燕识鸿就这么牵着他穿过人海走下石桥，直到远离那触目惊心的人潮很久，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卫迟却也心甘情愿地坠在他身后，任凭他带着自己走向逐渐昏暗的陌生地。

　　两人最终拐进一条无人问津的荒寂小巷，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在缓步至一道微微透出暖光的檀柱朱门前，男人最先松了手。

　　卫迟的手下意识向前一抓，指尖贪恋地蹭过他的温热，转瞬就落了空。

　　他低下略带失意的眉眼，看向燕识鸿。

　　没出任何意外，完完整整的燕识鸿。

　　他轻轻松口气，恍神间，便听到燕识鸿在幽静中开了口。

　　“卫迟？”隐忧横亘在疑惑的眉目间，他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患得患失呢。

　　还明显得让燕识鸿觉察了出来。

　　卫迟勉强敛下所有的情绪波动，将抽离的注意力转向周遭的环境：“国膺大会堂不是下了桥就快到的么，现在这是哪？”

　　“巨峰今晚应该是有活动，主街人多得根本挤不过去，本来是想换条路......”

　　“什么工庙？”

　　“什么？”男人应声转过身，一尊巍峨的石佛正对着大敞的朱门赫然入眼。

　　“这庙够冷清的。”卫迟狐疑地向里探进几步，“是废弃了吗，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会这么晚来烧香拜佛......你做什么？”

　　“我看能不能从这庙里横穿到主街上，你——”一脚踏入庙内的青年垂下眼眸。

　　他看见燕识鸿在他跟前身形微侧，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去求支签？”半晌，他忽然这么问。

　　“怎么想到这个。”卫迟刻意低下对视的目光，“成事在人，我不信这些玩意。”

　　“景区里的，也不是正经的那套，求着玩玩，就当讨个好兆头。”

　　方才的患得患失再次涌上心头，卫迟不安地揉按上额角处紧绷的神经。

　　“我无所谓。求什么？”

　　“就求你现在最担心的。”

　　心脏被骤然攥紧，卫迟眯起眼，却是轻挑笑道：“像我这种人进去求就是冒犯。还是你替我去求一支好了。”

　　“你信我——”

　　“我未来的命运交给你了，燕识鸿。”青年威胁似地凑近，“好好抽。否则往后我过得惨，你是要负全责的。”

　　男人怔愣片刻后，转身向佛陀前的签箱走去，直至完全隐入夜色。卫迟看不清楚他的动作和神色，小小的签箱前只为他驻留着一抹虔诚的背影。他轻吸一口气，心虚般移开目光，昂首去看天上的皎月。

　　似乎只等了一小会，燕识鸿从里面走出来。

　　“这么快，抽到什么了？”

　　语气还是满不在意的轻快，慌乱的心跳却不受控地跃起。

　　方才的不相信说得信誓旦旦，可此刻他才扪心而知，自己对求签的结果有多么地在意。

　　“大吉，算是上上签。”男人双手藏在风衣兜里，悲喜如常。

　　心里多出的一块石头，轰然砸落在地。

　　“你那是什么表情？”燕识鸿见他莫名发着呆，不解地蹙眉，“神仙说你未来一帆风顺，这都不高兴？”

　　“手气不错啊。”卫迟回过神来，哂笑道，“估计那盒子里，坏签也没几个。”

　　“都说了，讨个安心罢了。”

　　男人眉睫轻颤，最后强调般地认真安慰道：“你别担心，明天一定很顺利，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嗯，知道了。”

　　夜风四起，男人拢着风衣向前走去。卫迟坠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在月色下阴阳两分的背影，不自知地勾起一抹舒心地笑。

　　方才求签的那件事，现在最令他担心的事——

　　不是自己的未来，也不是公司的前程，甚至不是那些筹谋多年的计划以及明天至关重要的晚宴。

　　那一刻，他试着向佛陀真诚地发问：

　　燕识鸿会不会好好的？从今以后永远都会好好的。

　　“大吉，上上签。”

　　一叶尘埃拂过，心中映下明月一片。他转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佛陀慈目悲垂，拈花一线。

　　多谢。

　　他轻轻在心里向神明这么说。

　　.

　　“前面是死胡同啊，我们走老路算了。”

　　白潇潇站在刻满经文的莲花柱后，哀怨中透着心累。

　　方小蕴和她说，只要不走主街，碰上老板的概率几乎可以是零。于是她们专挑小巷绕行，最后不幸在祈福诵经的红庙迷了路。方小蕴坚称，地图上画着从庙里直走，就能回到距离景区出口最近的主街，结果两人把这光秃秃的寺庙都逛遍了，也没找到第二个可以进出的庙门。

　　不多时，方小蕴蹑手蹑脚地跑出来：“里面好像真有僧人在念经的。嘘——”

　　“？又被你坑了！走了走了！”少女瞬间压低音量。

　　两人狗狗祟祟地溜回正门的那尊石佛处，白潇潇还不忘向佛祖道了个歉。只是弯腰起身地瞬间，她眼尖地捕捉到朱门外一闪而过的围巾尾端。

　　是种似乎在哪里见过的黑色格点样式。

　　少女眨了眨眼。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寺庙祈福吗？

　　“诶！”身边的好友忽然扯住她，“你看，寺庙都用科技了啊。五块钱一次抽签，签牌会从下面掉下来，好像扭蛋啊！咱俩要不试试......”

　　白潇潇瞬间被吸引过去，饶有兴趣地研究起这新奇玩意。

　　她蹲下身，试着将手伸进签牌掉落口，忽然抓到一块木牌。

　　她疑惑地摊开掌心，顿时脸色微变。

　　“咦？潇潇，你已经投币了吗？”

　　“不是我......刚才在掉落口里摸到的，可能是刚才的游客忘拿了？”

　　方小蕴凑过头去，顿时讶然出声：

　　“呀？！大凶，这运气也太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