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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若天降雷 ...

  •   33.

      完满的故事,一经传扬就能成为佳话。然而,即使是美如传说的佳话,也永远再不可能是现实。

      唐俭的观点和薛同尘是一致的。

      那个仗义贵公子单枪救落难弱书生的感人话本,怎么听都有种虚假的别扭。

      但至于哪里不像真的呢?

      每处细节都有印证,各中逻辑都能自洽,当事人也从未做过否认。

      哪里不对劲,没人能说得上来。

      “这事,连上城区的狗都能倒着背。”律师的声带在呼啸的风里撕裂,“老卫他不知道,唐医生怎么也没听过?”

      唐俭只是问:“这事被添油加醋成这样,以前尉迟就没说过什么?”

      “没添油加醋,都是他亲口说的。”

      心头猛然一沉。恰巧,身体跟着漂移的车幅颠簸,一股什么都抓不住的失重感油然而生。

      他心不在焉地讽刺:“能讲成这样,尉迟倒还挺浪漫。”

      “你说什么——浪漫?”薛同尘嚷得像耳背的老人。

      “我说——”唐俭嫌弃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忽然被前方一道刺眼的白闪得心惊肉跳,“薛同尘,看路!”

      惯性将他狠狠甩在车门上,惊险的轰鸣倾轧过鼓膜,他吓得冷汗沁满后衫。惊魂未定后一转头,却发现向着斜后方骂骂咧咧的薛同尘再次扭头看向他,扬起那欠揍的招牌微笑:“浪漫?你不觉得,可怕么?”

      “你好好开车!”

      “坐我的车,你放宽心——哎呀?!”

      似乎是车后方发出两声惊天爆响,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一阵摩擦的鸣刺漫长地扩散。等它终于消失后,车已歪斜着停在车道边,再也发动不了了。

      “让你开车,我确实觉得很可怕。”

      律师顶着医生想要刀人的眼神,干笑两声,麻溜地下了车。

      不过片刻,唐俭便看着他折返回来,从车窗探进一颗悻悻的脑袋,顿觉一股不详之兆向他奔涌而来。

      “唐医生,你有几个备胎?”

      “?”

      “哈哈,没大事......就是轮胎爆了。”薛同尘尴尬地轻扫鼻梁,“爆了两个。”

      唐俭一听,血压直冲脑门。他利索地下车亲自确认,直到看见车轮被滚进许多钢钉和碎玻璃渣的惨状才彻底心如死灰。

      “薛律师,我怀疑你是在报复我。”他咬牙切齿地质问他,“就因为上次撞了你的车?”

      “上次唐医生还没给我赔罪的机会呢,这次......意外嘛......”

      事出终有因。就在几天前的早高峰,他意外撞上一辆跑车,那后视镜中就倒映着眼前这张扬的桃花脸。原本是他胡乱变道在先,结果警方判定他因追尾而负主要责任,那天他不仅赔了钱,还搭进去了一天有条不紊的工作安排。隔天,他在出诊时又遇上了借着看病名义来约他吃饭的律师,好不容易摆脱他的纠缠,中午又遇上了严重的医闹。再到今天,薛同尘殷勤地说“都坐唐医生的顺风车了,哪好意思再让你开呢?”,他默许了薛同尘开他的车,结果两人半夜一同倒霉地卡在荒郊野岭的公路上。

      唐俭头疼地想,身边这人多少有点不详在身上。

      “没事,我能解决。”律师立刻打了几个电话,叽里呱啦交涉了会,最后安慰他说,“别担心,一会儿就有人来。”

      “你是叫了谁来?我车怎么办?”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唐俭本是随性的人,见问题已解决,自然也没什么火气,于是顺从地挨着他靠在车门外,共同作着安静的等待。

      显然,有人是耐不住寂寞的。仅仅几秒后,薛同尘最先开了口:“干等也是等,聊聊?”

      唐俭浅浅打个哈欠:“......聊什么。”

      “我看你和燕识鸿走得挺近。”

      “五年前一次......偶然认识的,后来走动得多,算是朋友。”唐俭思忖一会又改了口,“至少在我眼里,他是很好的朋友。你和他呢?”

      “我初恋。”

      意外吃到狗血瓜,唐俭的睡意顷刻间全消散了:“哦?那接下来的事,我方便听么?”

      “年少无知的时候,动心了十天,自始至终没人知道这事。”

      明明是个幼稚到荒唐的失败暗恋,薛同尘的表情却像是在炫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他转过身趴在车顶上,双眼微眯着,似是真的在回忆什么美好。远方干燥的雷霆隐隐翻滚,衬得这静景悲情而滑稽,唐俭看得想笑。

      “那你觉得,燕识鸿是个怎样的人?”良久,薛同尘忽然问道。

      “大概......人很好,可靠,但总担心别人又看不到自己的苦,有时固执得令人头大......”唐俭沉吟着,努力想为他寻找到最贴切的形容,“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好奇。”薛同尘轻笑一声,“我倒是觉得,他身体内应该有魔鬼。”

      “你就是这么形容初恋的?”

      “我挺喜欢这挂的。”

      唐俭仰头向无垠的深空凝望片刻,忽然间萌生出一个答案:“不管怎样,我想,他一定是个沉默的人。”

      不仅是平日里话比常人少些,更重要的,他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总是保持绝对的沉默。

      他是怎样的人,喜欢什么,经历过什么,似乎没人知道这些问题的真正答案——无论是自己,卫迟,薛同尘甚至是尉迟峥。他就像是一盘珍珑棋局,来来往往的客或经过或驻足,始终无人能解开。

      “确实啊,唐医生真会说话。”薛同尘赞叹道,“什么都能说到心坎上。”

      唐俭懒得搭理他,正儿八经问道:“你的人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一道闪耀的光从远处驶来。薛同尘从车顶上撑起身,边挥手边向那点光源跑去。唐俭满怀希望地目送他远去,然而却在几分钟后,看他拎着保温袋独自折返而归,并贴心地给他递上一杯温暖的咖啡。

      “你刚才火急火燎打电话,是在叫外卖?!”

      “我想着晚上太困了,买了咖啡提提神,你的那份是要双倍浓缩的,我记得没错吧?”

      “这三更半夜......你是不是有病?!”

      “我打电话给拖车公司了,他们说这里偏,让我们耐心等着,我想既然光等也是等......那就顺便......”薛同尘见唐俭脸色黑得像口锅,慌忙陪笑道,“都等一小时了,不如再等等,说不定马上就来。”

      医生被气得失语,三叉神经突突地跳。最终架不住律师反复地保证和道歉,没好气地甩下一句:“等啊,还能怎么办。”

      “唐医生要是嫌无聊,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

      “随你。”唐俭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掀。

      “对了,唐医生应该不是黎城人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分享个我们这儿的传说。”薛同尘眨了眨眼,“一个......浪漫的传说。”

      .

      卫迟艰难捱着怀里烧热的苦,在潮湿和情热中混混沌沌,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在嚷嚷。

      “老混蛋,那边的天好奇怪!”

      他顺着雷电劈开厚重云层的龃龉裂口往下看,渺小的男孩扒在飘窗台上,如同一只随叶漂泊的蚂蚁。他昂起小脑袋,向他露出两只灿若星火的眼睛。

      他静静看着男孩,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发现什么了?”

      不多时,窗户后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冷淡得什么表情都没有。

      卫迟却莫名地窥见了那习惯性的淡漠之下极力隐忍的疲倦。

      青天忽作轰然巨响。

      “你快看,天好像裂开了!”

      卫迟不禁嫌弃男孩起来。每次雷暴来临,东边的云层总会洞开一处缺裂,这是因为地理位置和大气对流而造成的黎城特有天象。到底没上过学,连简单的地理常识都不知道。

      少年笑道:“考考你,知道为什么它会是这样的吗?”

      男孩茫然地摇摇头。

      少年弯下腰撑在男孩身后,向外一探头:“这天裂的地方像什么?”

      像一颗心啊,笨蛋。卫迟看着那张无限纠结的小脸,忍不住喊出答案。这时,他见少年的手掌裹住整只柔软的小手,带着男孩的食指伸向他们所能够及的遥远,一圈圈描摹着爱心的形状。

      那温柔描摹似乎是在他的胸口留下萌动的瘙痒,心脏莫名地跟着那一圈又一圈富有节奏地跳动着。

      天空再次传来一连串的滚滚雷声。

      男孩为寻找到答案而兴奋,却很煞风景地呼喊道:“这天缺了个心眼耶!”

      少年不悦地一挑眉,将他一把拎起:“缺心眼的小鬼,你该睡觉了。”

      “不要,我还不困。”男孩扑腾着躲过少年的制约,狡黠地眨眨眼,“你还没告诉我天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听完就得乖乖睡觉,嗯?”

      两人就此达成交易。少年将不安分的男孩牢牢锁在怀里,凝望着那道缺口,缓缓开始讲述。

      霎时间,云停风止,万籁俱寂,天地万物都安静下来,侧耳聆听着。

      “传说,在很遥远很遥远的时代,天的两极住着一红一白创造万物生灵的神。他们生来水火不容,远在苍穹之外的漆黑中仅仅因为供奉的不公掐了千百亿年的架,终于在某日将天空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从此,九州四分五裂,地火连绵不尽,漆黑的粘稠物往下浇灌,整个世界眼看就要完蛋。人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于是去求至高无上的大祭司,询问他有什么方法可以终结这场灾难,以拯救苍生。”

      “哪里漏了,用什么堵上就好了嘛。”男孩忍不住插嘴。

      “平常学习没见你这么机灵。”少年佯作嗔怒般捏了捏他的脸蛋,继续说,“大祭司说,要补天裂,只要将大窟窿补好,所有人就能得救了。但是补窟窿需要材料,需要众人做出牺牲,奉上祭品去填天上的那个窟窿。”

      “大祭司的意思......是用我们......去补窟窿?”

      少年犹豫几许,缓缓点头:“嗯。于是先是鸡鸭牛羊,再是飞禽走兽,只要是活蹦乱跳的,统统上交去补天。可这些材料太差,刚填上去没多久就全烧没了。没办法,只能由人类自己上。一开始大家先推了犯人们进火坑,但还不够,于是第二批游手好闲的人去补天,还是不够,这次他们放弃了老人,再后来便是按照阶层来牺牲,王公贵族们也开始不忍心地上缴他们豢养的宠奴......”

      男孩已经有些听不懂了。少年叹了口气,换了种方法解释:“就是越来越多的人去填那个大窟窿,可那个缺口闭合的速度太慢了。大家不愿再这么无意义地牺牲下去,便又去问大祭司索要更好的方法。大祭司这次却让他们去南山寻找一位仙人,真正能够补天裂的东西就在他那儿。”

      “南山上住着一位修无情道的仙人,受到的拥戴不比大祭司少。他的身边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小道童,两个人守着这座孤山,千千又岁岁。小道童是仙人从海角的烂石缝中救出来的孩子,将养在他身边,每天像影子一样跟在仙人后头。久而久之,仙人成了他生命的全部,仙人的喜怒哀乐便是他的阴晴圆缺,与他而言,仙人就是他的天。”

      “人们闹闹哄哄挤上南山的时候,只见小道童而不见仙人。他们请求仙人出山一见,小道童却说师父不在山中。”

      “小道童向众人撒了谎。他知道仙人此刻就在最容易扪天的地方。其实,小道童知道很多事,修炼无果的多年,他一直瞒着仙人调查了很多事。他知道人们为什么找上南山;他知道他们是为了找能够补天的玉石而来;而他也知道仙人就是当年从大祭司的炼炉中意外遗散至人间的璞玉;他明白,人们是要拿仙人去补天。”

      “人们说,他们知道仙人就躲在山里,受了他们世世代代那么多年的敬奉,如今也该还了。”

      “小道童无声拒绝了补天的请求。人们被激怒了,放火烧了山,毁了观,将那清修之地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终于在山顶之上追寻到了仙人的踪迹。小道童却一人执剑,抵挡在万人之前,刀锋一样的眼神威慑着所有人,想要见仙人,有本事从他尸体上踩过去。”

      “失去希望的人们向小道童举起刀剑的刹那,避世已久的仙人终于出面了。他只向茫茫众生瞥去一眼,最后和小道童说,他要出趟远门,他不在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道童什么都明白,明白仙人牺牲前最后的告别。可他不懂,供奉交不平等的是人们,当年害仙人永远困在南山的是人们,仙人身上总是莫名出现的伤也是人们害的,这样作恶多端的世人,仙人为什么仍要执意帮助他们。”

      “仙人只是说,什么人什么命,该做什么事,皆有因果。时机到了,欠的债都该一一还清。”

      “小道童参不透这些,也不想参透这些。他哭得很大声,他只是在想,仙人为什么要奋不顾身怜爱世人;他又在想,自己奋不顾身为仙人做的那些事,这些因果仙人到底知不知道。”

      “临行告别前,小道童最后不甘心地问,仙人不在的时候,如果实在想他了,该怎么办呢。”

      “仙人这么回答:‘记住天裂的模样,想我时就举头看看它。若天降雷鸣,就说明,你的想念,我全都听到了。’”

      “睡着了啊......”

      少年垂首看着男孩早已窝在怀中沉沉睡去,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着,无奈地轻笑一声,就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静坐在飘窗台上,举头望着远方那片翻滚闪烁的黑云。

      卫迟也垂首看着少年,看着少年抱着自己。桂影婆娑后,少年的口型再次张合。

      少年似乎仍在叙说着那个缥缈的传说。

      这次,卫迟再也听不见少年的任何声音。

      耳边的雷鸣声仿若有崩天裂地之势,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只是他并未仔细听,这轰然的雷霆,正是从他的内心深处而来。

      .

      “你们原来还有这样的传说啊。”方小蕴听完后,酸酸地嘀咕,“我们老家怎么就没这种故事。”

      “你现编一个散播出去也来得及。”

      “?”方小蕴看着逐渐心不在焉的白潇潇,不满地瘪嘴,“那后来呢?”

      “等会再说!先办正事,先办正事——”

      方小蕴困惑地看了眼舞台,终幕后便是不会彩排的谢幕,按理说戏到此就算演完了。她想不透白潇潇在搞什么鬼。

      头顶处噼啪一声巨响,LED灯忽然全暗了下去。她吓得几乎窜进身边人的怀里,心里咒骂着白潇潇不听规劝,硬是把灯给熬坏了。然而几秒后,浪漫的英语旋律悠然从音响中飘荡而出,梦幻得不像真实的五光十色焦距在久别重逢的情侣身上。

      她立刻就明白了白潇潇所有的“煞费苦心”。

      不出所料,她看见帅气的青年珍重地单膝下跪,那捧着丝绒小盒的虔诚双手抖得不像话。

      “暖暖......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礼堂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毫不犹豫地,对面的优雅女生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掀顶的欢呼喝彩在瞬间爆发,双向奔赴的男女在热切真挚的众目睽睽中彼此相拥,拥抱住他们自以为的圆满的爱情。

      原来这就是爱情美好的样子。

      真是让人羡慕啊。在那一瞬间,方小蕴这么想。

      可她更想知道那个传说,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白潇潇,你倒是先把故事讲完啊。”

      “后面......后面没什么......哎呀,就是其实那块补天的玉石是小道童啦,他师父一直将他藏在南山,但还是被大祭司发现了啊......师徒两人一直有心灵通感啊,什么?最后?最后么当然藏不住了,只能交出小道童......唉!暖暖姐叫我过去?!啊好,我马上,阿方你先等着,回来再聊!”

      最终还是没听到结局的方小蕴气得在原地大声诅咒:“讲故事留尾巴,小心期末考试得59分!”

      少女好不容易摆脱死党的纠缠,像条泥鳅一样钻到后台,终于在同学们热烈的包围中找到了暖暖老师。

      “我的小潇潇,快来快来!”暖暖老师热情地将还未站稳的少女搂进怀里,“彧哥,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的,我最最喜欢的学生,白潇潇!”

      “等等,宝贝现在应该叫我什么?”

      暖暖老师害羞地呀了一声。

      白潇潇倒是甜甜地脱口道:“姐夫好!姐夫今晚辛苦啦~”

      这会轮到这看起来有些愣头青的男人不好意思地呀出声,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只是,白潇潇有些疑惑,她和这位姐夫应该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他却露出了意外重逢的错愕表情?

      “潇潇,暖暖姐想拜托你个事诶~”

      “暖暖姐你说!”少女的思绪被耳边轻柔的呼唤骤然拉回。

      “就是,你年底有没有空呀......可以的话,来做姐姐的伴娘好不好呀?”

      “诶?我......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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