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闻声来

1、尾（一） “嗯。”闻

　　在床头的手机响了第八次之后，舒昕捞过手机，接起电话就是一通充满怨气的破口大骂：“谁啊大早上的！”
　　“哟，没睡醒啊？”电话里传来一个慵懒的男声，“要不给你休个年假？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小时全燕城的人都要开始吃午饭了？”
　　舒昕立马从床上坐直了。
　　“对不起，对不起老大，我立马就出门！”
　　舒昕飞快地穿衣洗漱，十分钟以后已经搭上了去嘉中路的公交。下车后她穿过两栋大楼，来到背阴处。在外人看，这是一片荒凉的空地，高大的楼层几乎隔绝了所有的阳光，阴暗潮湿的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油绿的叶子一直攀至了墙顶。她掐了一根已经枯萎到泛棕的爬山虎藤放在手心里碾碎了，本来密不透风的背阴处忽然刮起一阵清风卷起舒昕手上的枯枝融进了墙体里，须臾不见了踪影。
　　忽的，一根卷着一颗眼////球的藤蔓像蛇一样挺起身，以一种奇怪的扭曲方式蹿到了她面前。微风刮过藤蔓发出“沙沙”的声响，眼///球盯着她上下“咕噜”转了两圈，随即缠绕着它的藤蔓连同其所攀着的墙体从中间分隔开来，迅速向两边分离，中间是一条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通过的过道。
　　舒昕走进过道之后分离的墙体又慢慢靠拢，直到通道完全闭合，风声才停止。
　　过道里没有灯，在距离舒昕头顶约十五厘米的过道两侧是一种内嵌型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一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光虽然不如人类世界的白炽灯敞亮，却也能照亮整条过道，还多生出几分祥和古朴的意味来。
　　过道不算很长，走出过道后是一片占地面积很大的院子，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幢与这个几乎称得上是“原始森林”的地方格格不入的现代风格的建筑。
　　建筑高四层，坐北朝南，采光很好，二楼南面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森林深处的那汪清泉。
　　在院里一众杂草中杀出重围后，舒昕推开门，来到办公桌前坐下。她放下包，小声腹诽道：“又种又不除草，迟早有一天全死掉。”
　　就在这时，她的头被人狠狠向下按去。
　　“死丫头，我能听见。”一个上身穿着西装外套，下身非常创新地穿着一条卡其色七分短裤的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
　　“我去，老大，你走路怎么没声啊？”舒昕的发型被他弄得有些乱了，但现在就算借她一百个胆子让她抬起头来控诉老板，哪怕是用眼神，她也完全做不到。
　　男人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扫了眼稀稀拉拉的办公室，趿着拖鞋上了楼，安静的空气里回荡着一句“五分钟后刑侦部开会。”
　　“开会，咋了，出事了？”舒昕腿一蹬，连人带椅一起滑到了齐姚的办公桌旁。
　　“嗯。”齐姚用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卷宗，“城西和城南接连发生两起命///案，死的都很蹊跷，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尸/////检各项指标也都正常，虽然不排除猝死的可能，但上头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说让我们去看看，本来老大不想接的，但他最近没钱除草了……”
　　话还没说完，二楼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死丫头！”

　　“行了，林恣意和桃子去参加妖族大会，江寒食去淮南出差，最晚也要明天早上到燕城，唉，我这么大个刑侦部只剩下你们两个死丫头，真是家门不幸啊。”
　　齐姚和舒昕面面相觑：“荀晖和楚知乡呢？”
　　“休假。”闻翛往长长的会议桌上丢了两张照片，“一个在夏威夷，一个在冰岛，妈/的，我当时就不该批这个假。”
　　齐姚拿起其中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大红花裤衩，咧着大牙傻笑的男人。
　　“卧槽。”这是齐姚和舒昕对荀晖这张照片一致的观后感。
　　“待会我就把他那张自称是‘沙滩花美男’的毫无营养的照片烧掉给阎王辟邪。”闻翛面无表情地说，“行了，你们俩收拾一下，待会得先去看一下现场，再决定这案子接不接。”
　　舒昕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他，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了。她问：“老大，你真的打算穿这一身出门吗？”
　　闻翛闻言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随即抬起头来，一副“你这是什么鬼问题”的表情说：“人民警察，我这样穿很亲民。”
　　最后他还是在两人无声胜有声的控诉中被迫换上了一套休闲服，并在进办公室之前留下一句千古名言——“女人就是麻烦”。
　　三人来到后院上了一辆越野车，杂草已经高过了轮胎，在碰到闻翛裤脚的一瞬间谦卑地弯下身。
　　“老大，咱们先去城西还是城南？”
　　闻翛给出一个中气十足的答案：“先吃饭。”
　　半小时后，车停在了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的地下车库里。
　　“可以啊老大，你请我们吃这个？我听说这个人均消费好几千呢。”三人走进车库直通餐厅的电梯，舒昕觉得闻翛的背影高大了不少，连那头猪突猛进的鸡窝头也变得顺眼了起来。
　　“当然不是，工作需要，要不然我就自己来吃了。”
　　齐姚舒昕：……
　　万恶的资本主义。
　　就座后，一位服务员抱着菜单来问他们要吃什么，闻翛曲起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说：“三杯长岛冰茶。”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餐桌前。
　　不出三分钟，前台经理来到三人面前，做了个欠身的动作：“请。”
　　三人被带着进入了一间包间，随着门在身后被带上，闻翛压低了声音说：“尾巴蛇鳞，露出来。”
　　和刚才的插科打诨不同，他的语气染上一丝严肃，舒昕和齐姚纷纷照做，只听他继续说：“有时候各方为了交换情报的时候弄清对方的底细——当然也是出于对双方的尊敬和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会在会面的时候露出本族的一部分特征以供辨认，你们这两个小丫头涉世不深，有些事还是早知道的好。”
　　齐姚点点头，她摇了摇尾巴，问道：“老大，你不用吗？”
　　刚才的严肃形象瞬间烟消云散，闻翛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说：“当然是因为这个道上就没有不认识我的妖。傻狼崽。”
　　齐姚摇了两下尾巴以示不满。
　　“小妖不知大人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推开门走进来，脸上有淡淡的合欢花纹。
　　“俗礼就免了，这是我们刑侦部的两位女警，最近人间不大太平，这次来就是想找老板娘你问些事情。”
　　老板娘有些严肃地站直了身体：“您说。”
　　“草木一族遍布全城，线人多，知道的消息也多，你们那边有没有长在‘槐桥’那一带的妖？能传点可靠消息过来的最好。”
　　“槐桥？大人，那可是……您是怀疑？”
　　“嗯。”闻翛向窗外望去，“有东西越狱了。”
　　槐桥是人间和北海的边界，狭长的岛屿上布满了强大的灵力结界，在人间犯了重罪的妖怪都会被抓进去，是三界闻名的“妖怪监狱”。
　　老板娘点点头，不再多问。“那我去问问，子夜之前给您答复。”
　　闻翛颔首：“多谢。”
　　他又简单问了几句就打算起身，老板娘忙说：“大人在这吃个饭再走吧？”
　　闻翛抓了抓他那鬼见愁的鸡窝头略显尴尬的笑了笑：“不怕老板娘笑话，我最近没钱，你们这太高档了，我还是带着这俩小丫头去吃拉面吧。”
　　身后传来两道幽怨的目光。
　　“不不不，我请您。”老板娘连忙摆摆手，“明朝那会儿是您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开了间客栈，在人间有了一席安身之地，就当是我报答您了。”
　　明朝？舒昕在心里嚼舌头，这老狐狸到底活了多少年？
　　闻翛深知这时候任何推脱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好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菜端上来的时候，齐姚和舒昕都看直了眼。闻翛靠在窗边看着风卷残云的两人，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啧啧，瞧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齐姚两个腮帮子装的鼓鼓的，见他倚窗装型男，问：“老大，你不吃吗？”
　　闻翛一向不喜欢欠人人情，虽然老板娘说了请他吃，可他之后一定会通过别的方式报答回来，不会白吃人家的东西。菜还没上到五分钟就已经快见底了，他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俩死丫头至少吃掉了自己半个月的工资，他一咬后槽牙，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哦，呵呵，我不饿，我上辈子吃过了。”
　　三人商议之下，最后还是先去了城南。案发现场在城南远郊的一间老二居里，大多都是破旧的老城区和居民楼，住在这里的人少之又少，如果这里有妖，待会打起来也不会被发现。
　　在闻翛带领的特案办接到这个案子的消息之前，就已经有人类警察来过了。闻翛拉开黄色的警戒线走了进去，舒昕和齐姚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卢语森，24岁，女性，是燕城中学的老师，这间房子是她父母留下来的。”齐姚看着手里的案宗，“人际关系还不错，有一个近七旬的奶奶。老大，全部资料了。”
　　闻翛“嗯”了一声，大概巡视了一圈现场。屋子的朝向不好，楼层又低，只有稀疏的几缕阳光照进来。屋里的陈设简单但是不失温馨，客厅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副题字为“锦绣河山”的山水画。
　　他打着手电屈膝蹲下，戴着手套的右手摸上了有三道抓痕的墙沿。
　　“齐姚。”他招招手，但是没回头，“这是兽类的爪印，那女的养猫狗了？”
　　“没有。”
　　“行，那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本来在探查现场的舒昕好奇地朝这边探头：“老大，这就能确定是有妖作案了？”
　　“嗯。”闻翛对着抓痕拍了几张照，随后摘下手套，“看的差不多了，收工。”
　　闻翛最先踏出居民楼，还不忘跟过路的流浪狗吹声口哨。
　　“舒昕，回去写视察报告，我盖了公章之后交上去，最好明天这个案子就能交到我们这里。”
　　“老大，这就接了？怎么看出来不是普通人作案的？”舒昕跟在他后面，随着他的目光又抬头看了一眼。
　　“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笨蛇。行了，回去吧。”
　　回到特案办之后舒昕就坐下来写报告，手才刚碰到键盘就看到一个漆黑的人影往外冲。她从键盘上抬头：“老大，你要出去啊？”
　　“嗯，急事。”
　　闻翛用他不知道几年前跟狐朋狗友学来的飙车技术，只花了15分钟就赶到了市中心。
　　“有消息了？是他？”他把车以一种几乎漂移的方式停在路边，跨着大步下了车。
　　王池被他出神入化的车技旋到，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惊魂未定地说：“不是，上面出了个册子，这些是槐桥失踪的妖怪名单，说是因为长老过世，结界出现了漏洞，跑了几个，听说你刚好在办案就让我过来送给你，应该可以帮上你。身份信息，能力，照片什么的全在上面。”
　　闻翛拿着文件夹有些发愣，一时间甚至有些失望起来。不过这种状态也没有持续太久，他深呼吸一口气，又恢复到了平时玩世不恭的样子，一把拍上王池的肩，豪迈地说：“谢了兄弟，麻烦你跑一趟。”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又不是没帮你找，”王池嫌弃地拍掉他的手，“不过，那小子不管转世轮回多少次，依然是神族啊，这种大人物，地府都不登记在册的，何况世界这么大，上辈子你找他不也花了五十年？现在急什么。”
　　“说的也是。”闻翛转身朝他摆摆手，“走了。”
　　看着他不急不慢地扬长而去，王池落下一声轻轻的叹息，也转身走了。
　　五十年。闻翛一手打着方向盘，右手手肘撑在车窗边上，食指指节抵在唇边，心里不断回味王池刚刚的话。
　　他忽的就笑了。他想起上次见那人的时候，看到他满脸的皱纹，一脸慈祥的样子，叮嘱邻家的小孩不要乱跑。
　　闻翛眸色微动，忽然就好奇起来，这一世的重逢会是什么时候。他是孩提，少年，青年，还是垂暮？

　　“老大你回来了？报告我放你桌上了，齐姚找对接案子的警察调出了那天晚上的监控，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真稀奇，我看看。”闻翛凑到电脑前，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直到把监控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能捕捉到的过往的人影也只有住在附近的邻居，不是七老八十就是黄发垂髫的小儿，还全都是毫无作案动机的普通人，闻翛瞬间就焉了。
　　还没装茄子两分钟，闻翛忽然福至心灵，低头翻起了王池塞给他的那个文件夹。
　　舒昕好奇地探过头来，就听到他说：“叫上齐姚，我们待会再去一趟城西。”

作者有话说

　　long time no se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