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 玫瑰 猫》行走的植株

1、第一章

　　菩萨是个好人，怎么好呢？但凡见过的都恨不得叫他一声儿菩萨。不是说他不吃肉不喝酒真就跟个和尚一样，而是他这个人吧看着就干净，干净的跟十五的月光似的，又白又亮，但又不晃眼，让人舒服的不行。菩萨人缘好，喜欢菩萨的人自然也不少，谁能不喜欢菩萨呢？有困难的时候能搭把手搭把手，帮不上的时候能安慰安慰就说句体己话，遇上谁都一脸淡笑，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但凡是认识菩萨的就算在别人面前再混蛋的主，也得乖乖的，慢声细语的，温温和和的。

　　猫就喜欢菩萨。

　　猫啊以前过得有点惨，爸是个不负责的，从小就没见过，妈是个没本事的，天天就想着吃喝玩乐。猫从小就是在野人堆里长起来的。认识的人都是那些地痞流氓，成天脏话不离口打架不离手。在这种地儿，没人想着学好，没人想着未来。但猫是个怪胎，也可能天生的命，猫从小就聪明，特聪明，那地方虽然破烂吧但小学好歹也是有，猫那个妈不乐意带孩子，好不容易能不管了当然往学校里一扔就自己潇洒去了。

　　猫就这么上了学，这一学就上了瘾。虽然学校里那老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上课不讲课罢了还天天想着收补课费，官腔儿官样儿的学了个十成十。猫就靠着看课本，课本里讲的那些高楼大厦，富足生活，给自己定了目标。

　　于是猫开始攒钱，他知道自己只能免费上到初中，一旦高中要交学费了他妈肯定不乐意，所以他开始悄没声地打工。他住的那片儿烂地是不行了，但凡他妈知道他挣着钱了肯定连初中都不让他上，他就每天晚上偷摸跑出去，跑到别处网吧饭馆什么的给人看店洗盘子。挣得不多，每天晚上能挣个10来块钱就算多的。也幸好他妈还给他管着饭，平时吃的不用他花什么钱。初中三年下来，他零零散散的也攒下来了一万来块。

　　然后中考完他就跑了。他妈不懂什么志愿不志愿的，他是偷跑到平时打工的网吧查的分，报的名。就他们那破学校，当然教不出什么好东西，他连题都没刷过多少，全靠自学。还有平时周末啥的抽空跑到城里的书店里去悄摸翻人家练习册，他买不起就跟那背题，这周背完了回家写然后下周过去对答案，对完了再背几道，就这么过完了初中三年。最后考的学校只能说中不溜，但对于他来说已经很是厉害了，完全看得出来凭他这个脑子要是有个好老师肯定能得个状元啥的。但好在，他也考上了，考的还不算太差。

　　于是猫就来到了城里。他压根就没想过跟他妈说，他是偷跑出来的，揣着他的那点钱。也没想以后住那，就来了。他赶着暑假来的，想趁着现在找个工作再挣点儿，然后就找着了个咖啡店。按理说他个未成年是不让上班的，尤其是城里不想他们那地儿，所以店长不太乐意要他。尤其是他因为营养不良长得就不像个成年人，但还是那句话，可能就是天命。他找的那家咖啡店是菩萨开着玩的，但凡见了菩萨的人就没有不被感化的，老板看他这样也心疼他，就往上头跟着菩萨说了声。

　　菩萨不愧是菩萨，他直接资助了猫。那会儿是猫来这的第二天，老板到底收留了他一个晚上，跟他说他是去是留就看明天菩萨怎么说了。第二天菩萨就来了，带着些题，带着些人，先是测了智商，后是测了武力，最后菩萨说，别跟这儿打工了，跟我走吧，我缺个年纪相仿的保镖，看你武力值不错，智商也够，跟我走吧。平时给你开工资，给你配宿舍，跟我干也不走市面上那一套，平时你不说我不说也没人知道你跟我这打工。但就一点，体格不够，得再好好养养。

　　于是猫就跟着菩萨走了。

　　菩萨真缺人么？说缺也缺，他家太富了，他爸妈太宠他了，他自己也太没个人气儿了，也可能从小菩萨菩萨的叫着，真把他给叫出神性了，平时对这些同龄人根本说不上话。人家嫌弃他，嫌他装清高搁那不说话，也讨厌父母总拿自己跟他比，根本比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生的，真就像个菩萨，别的小孩嫌弃他也不恼，就跟树底下一座，嘴里噙着笑，笑得其他人都面红耳赤不敢再大声说话，不敢骂他，更不敢烦他。就这么着，菩萨就没了玩伴，毕竟他可是菩萨，谁家菩萨能有七情六欲呢?

　　收养猫也不是他想下凡了，纯粹是他爸妈总说他，他听了，就找了这么个人陪着。说是陪着也不尽然，平日里这俩人根本见不着面。菩萨是好学生，全市最好的高中里他都是第一，比赛也是，好像拿了第二就不是菩萨了似的。这哪是猫那个小地方人能比的，他根本摸不着菩萨。俩人唯一见面就是周六的时候，菩萨过来带着猫到处逛逛，讲讲这座城市，吃点特色美食，慢慢处这，猫就动心思了。

　　前头也说过，猫以前那破地儿就没个正常人，他以前也是苦也是小，压根就没有什么可动心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再怎么说他现在也算是有了工作有了家，能挣着钱养活自己，也把自己吃壮实了，长得也好，成绩也好，学校里不少人喜欢他，但他一个都看不上。能看上谁呢？毕竟他见过菩萨。

　　猫就这么悄悄动着心思动到了高二。

　　高二，猫的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是朵玫瑰。高傲，漂亮，矜骄，刚一来就看上了猫。

　　玫瑰家里是个有钱的，钱多到什么地步呢？多的和菩萨似的。只可惜他从小住在国外，压根没见过菩萨。但还是那句“命”。玫瑰不但钱和菩萨一样多，家里的父母也同样的溺爱他，可惜他不像菩萨活得跟个神仙似的，他被宠的一塌糊涂，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没有他征服不了的人。狗血吗？狗血吧，猫就是那个他征服不了的。毕竟猫见过菩萨。

　　但玫瑰不管这些啊，他只想自己快活，他看上猫了，他想要他，他就的得到他。玫瑰查了猫的身世，分析了猫的性格，开始了自己的攻略大计。像猫这种人，你得对他好，但不能伤了他的自尊，你得依着他，需要他，让他在自己身上找到活着的意义和价值。你又得帮着他，照顾他。不能藏着掖着，得让他知道，得让他清楚自己欠了你的。等他习惯了，接受了，从你身上找着意义了，他就会很听话。

　　这些玫瑰怎么知道的呢？他自己想的，他多聪明啊，跟菩萨似的。他看出来了，他做到了。三个月之后，猫就带着玫瑰来了自己家，还跟他讲了自己的贵人——菩萨。玫瑰多聪明，他一眼就看出来猫的那点心思了，他看出来了，他不高兴了，他又要找乐子了。这次玩点什么呢？玫瑰眼珠子一转，笑了。

　　不是个菩萨吗？不是没有七情六欲吗？不是对谁都好吗？那就毁了他的菩萨外衣，让他爱上自己，让他只爱自己。这样一来猫就永远没了机会，等自己玩腻了再甩了他，就不信那位菩萨还能笑。

　　玫瑰想了就做了，他又开始分析了。像菩萨那种人日久生情是不可能的。你得一下就让他记住你，然后再也不能忘了你，你得张扬跋扈，你得热情奔放，他要是菩萨你就是妖精，你得缠着他，带他体验世界上所有好玩的东西，去看去听去想，让他每一次尝试里都有你的参与，让他每一次心跳都有你的身影。然后去宠着他，玩了命的宠，发了疯的宠，只要是他的欲望都去纵容，只要是他的情绪都去照顾，让他依靠你，让他离不开你。

　　玫瑰多聪明啊，他从来就没有失败过，但他忘了一点，菩萨真是个菩萨，就算爱上你了，他也还是个菩萨。所有的看上去是玫瑰宠着菩萨的时候，都是菩萨宠着他。是，玫瑰很聪明，但菩萨也不傻啊，他不但不傻，因为他是菩萨，所以他一眼就看穿了玫瑰的想法。那他为什么要爱他？因为玫瑰确实是他孤独了18年的生命里最耀眼的存在，别人都尊他是个菩萨，只有玫瑰不尊他，不但不尊他，还想带坏他，就算是菩萨，也会好奇的。

　　于是玫瑰得逞了一半，他得到了菩萨的爱，他把菩萨的半只脚拽回了人间，他该收手了，但他不想，他栽了。有时候老话说的确实有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连猫都看出来玫瑰喜欢菩萨了，也看出菩萨喜欢玫瑰了，只有玫瑰自己看不到。他总觉得自己还玩的很好，他玩弄着猫，也玩弄着菩萨。他只觉得自己是玩了太久忘了初衷了，所以在他的那些小狗腿子提了一嘴后他想着，该结束了。

　　菩萨发现玫瑰变了，他愈发的放荡、爱玩、夜不归宿，但又极其的喜欢拈酸吃醋。他会因为菩萨去找猫呆了半天而大发脾气，会因为菩萨冲别人笑了一下而冷战半天，甚至路边的宠物都会成为他生气的原因。而猫也发现玫瑰越发的喜欢在自己面前炫耀和菩萨的关系，日常的饰品，昵称，再到身体上的痕迹，甚至有一次玫瑰把猫半夜骗到自己和菩萨住的地方，让他在外面听了一晚上的床戏。猫就这么听着，听着菩萨细细的喘息声还有玫瑰那些不着调的话语，然后红了眼睛。

　　猫终究是从烂地方出来的人，他那个不知名的爹，惯爱玩的娘也注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正常人的血。那天晚上猫还是走了，在他们结束之后，他自己偷偷溜回了从小住的那个破地。他妈妈死了，玩死的，以前的家现在只剩了个破墙。他就在那个破墙里想了一夜。他想着菩萨是自己的恩人，是自己暗恋的人，又想着玫瑰是自己的朋友，是救了自己的人，他想了一夜，最后黑化了。

　　可能这就是菩萨唯一的弱点了。他太神了，太没有人气了，太不会玩弄人心了。他救了猫，他大可以让猫一辈子忠心与自己，但他不愿意，或者说他就没想过，可能在他眼里连救都算不上，他只是觉得猫很可怜，然后问一句，自己能帮他吗？能，于是就伸出了手。他从不邀功，从不说自己的付出，他甚至很少在猫面前出现，每周就一次，有时候更少。他不想让猫把自己当成什么救命恩人，至于猫的那点爱意，他更是看不见，猫藏得太好了。但玫瑰不一样，玫瑰把自己对于猫的贡献和付出恨不得印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三个月的相处让他成功把猫训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向自己动手的人。

　　玫瑰看出来了猫心里那点小爱恋，也看出了他骨子里那点不是人的基因。于是他故意叫猫来听了出墙角，他想的很简单，他要甩了菩萨，什么办法呢？出轨是最简单的手段。他刺激了猫，让猫捆了菩萨，再弄脏菩萨，等菩萨回来，自己随便找点什么证据就可以甩了他，也顺便毁了猫。多简单，玫瑰心里想，两个人而已，毁了多简单啊。

　　玫瑰什么都算到了，于是第二周的周末，他亲自送菩萨去了猫的家里，然后就躲在一旁，一路跟着，跟到了猫囚禁菩萨的地方，听了一晚上的墙角，听得他浑身颤抖，听得他涕泪横流，但他不在意，他固执的认为这是喜悦的泪水，于是他录好了音，头也不回的走了。等第二天菩萨回来了，他没给菩萨说话的机会，直接拿出录音大发了一通脾气，就拿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走了。只留给菩萨一个空空荡荡的家。

　　玫瑰这一走直接去了美国，他知道菩萨很快就能发现这一切都是他搞的鬼，但他也清楚菩萨不可能来报复他，因为还有录音在自己手上。他就这么回了美国，继续玩弄他的人心，却又在每个梦里看到菩萨。他看见菩萨笑，听见菩萨说话，继续当着菩萨，然后每次在梦境的最后，看见自己跪一尊菩萨像，梦里的自己很虔诚，但菩萨像总会碎掉，一场风一场雨之后就碎了，徒留他自己呆呆地跪在残骸前面，毫无办法。

　　紧接着他就醒了，带着一脸的泪，不知道原因，也不愿去想。可他总会受不了，他多高傲，多漂亮，多矜骄，他不能忍受自己变得那么颓废，于是他回去了，去找菩萨。

　　他以为菩萨不会见自己了，猫也一样，所以当他给两人发了消息说见面后根本没想着成功。他到处转悠着，喂喂鸽子，看看花，然后人群突然变得嘈杂，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尖叫。他不明所以的回过头，看见了一把刀。他有点傻，就站在那，看着刀直冲着自己过来了，好像下一秒就会刺进身体里，于是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但他没等到，他看见了菩萨。

　　那把刀插进了菩萨的心脏。

　　玫瑰突然感受到了害怕，他看看刀，又看看菩萨，又看看刀，然后发现菩萨在笑，跟梦里一样，现在，菩萨要碎了，也跟梦里一样。玫瑰在害怕，他颤着手想去拔刀，然后看见了血，大股大股的血从菩萨胸口流出来，堵都堵不上，他连刀都不敢碰了，只能跪着看他，看他的菩萨，碎了的菩萨，周围还有人在狂奔，在尖叫，他什么都听不到，连菩萨都看不到了，只能哑着嗓子，一句句的喊菩萨。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菩萨被带走了，他还跪在地上，等人都离开了，他还在喊着——菩萨，菩萨。玫瑰眨了下眼，原来他哭了，难怪看不到。

　　菩萨死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玫瑰都不太认识，每个人都哭的很悲伤，他们有菩萨从小长大的那些孩子，菩萨的父母，菩萨的同学，同事，每个人都来看了菩萨，猫也来看了菩萨。他俩远远的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葬礼一直举办到了晚上，等下了葬，也就没什么人在了。晚上的墓园里，冷得要命，只有一座坟，就是菩萨，还站着两个人，玫瑰和猫，没人说话。

　　月亮出来了，光冷冷清清的，又白又亮。猫突然说话，他说其实我知道你那天晚上是故意的，菩萨也知道。他又说他和菩萨压根就没做过，那天玫瑰在门外，菩萨也知道。猫就说了这么两句，就又一言不发。玫瑰在那块低着个头，不说话，月亮又消失了，光也没了，玫瑰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他说那录音是…他没说完，猫听懂了。猫笑了笑，像是自嘲，也像是嘲笑，猫说，不是只有你会录音，也不是只有你会听墙角。

　　玫瑰听懂了，他多聪明，他当然会懂啊，那天晚上他就听出来了，要不他怎么会哭，他怎么会疼，他怎么会在每个梦里梦到他的菩萨。玫瑰听懂了，但他说不出话，猫也说不出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那块，站了一晚上，守着月光。

　　后来过了没几年，猫的爸爸找上门了，他很有钱，也快死了，于是猫成了下一个菩萨，他也跟菩萨似的有困难的时候能搭把手搭把手，帮不上的时候能安慰安慰就说句体己话，但他不会笑，永远都不会笑了。

　　玫瑰没回美国，他出家了，没剃光头，没受戒，他还会吃肉喝酒，他只是跪着菩萨。那菩萨也不是什么寻常庙里摆得，是个没见过的菩萨，他成天就跪在菩萨面前，也不念经，就喊菩萨。菩萨，菩萨，菩萨…喊得呕心沥血，然后面带微笑接着喊：菩萨，菩萨，菩萨…

　　要不人家是菩萨。他看得出猫能有大作为，所以不愿给他留下污点，所以从不明着关心他，现在猫果然有大作为了，猫懂了菩萨的用心良苦，他想赎罪，就把自己塑成了菩萨，不会笑的假菩萨。

　　对于玫瑰，菩萨确实爱他，他多宠玫瑰啊，宠得毁了名声，宠得丢了性命，但他还是菩萨。就算玫瑰玩他，就算自己难过，也不会放在心上，所以他一直知道玫瑰的那些手段和把戏，也知道那天玫瑰是什么意图，菩萨想了想，玫瑰不爱他，玫瑰想离开他，玫瑰想好了借口，那自己还能做什么呢？好像只有配合他，于是他去找了猫，他被猫带走了，他和猫演了一场戏，那场戏就算是猫偿了菩萨的那些恩，也算是去了猫心里那点情。然后菩萨走了，他没法回家，无处可去，就在大街上溜达，溜达了一夜，看着月亮，掉了滴眼泪，等着太阳升起，菩萨回了家。

　　至于菩萨为什么给玫瑰挡了一刀，只要认识他就会明白，他是菩萨，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菩萨，他看见刀了，他问了自己，你能帮他吗？能。那就帮。

　　玫瑰想明白了这一切，在猫出现在墓地上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在菩萨挡刀得那一刻就想明白了，在他丢下菩萨独自离开的那一刻就想明白了。所以玫瑰疯了，菩萨还是菩萨，菩萨是真菩萨，所以玫瑰动了心，所以玫瑰永远拔不下那层菩萨外衣。玫瑰没办法，他多高傲，多漂亮，多矜骄，他接受不了自己动心，所以拿刺刺了菩萨，他成功了，菩萨被他刺得遍体鳞伤，没了性命。

　　他也付出了代价，他没了菩萨。

　　玫瑰总怕他这尊假菩萨都会碎掉，只能背着他那尊假的菩萨像，到处跑，到处藏。他死不了，他的命是菩萨救的，他得跪着念一辈子的菩萨。

　　还得是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