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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我叫落雪.
我出生那天,十年未下雪的南方小镇下了场很大很大的雪.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外公起的.
外公把已洗干净的我放到摇篮里,转身望着轩窗外一片无垠的白色,感到莫名的恐惧.
仆人尹妈跌跌撞撞地进来,略带哭腔地说:
"老.........老爷,大......大小姐她......她......"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外公眉头深深一紧.
尹妈口中的大小姐,就是我的母亲,外公心爱的女儿.
因为母亲生我时难产,所以大出血死了,那天她流的血整个房间都是刺目的红.
当然,随着我的呱呱落地,“落雪是扫帚星,刚落地就把亲娘给克了”的话,也开始泛滥.
幸而外公很疼爱我。锦衣玉食,自是不用说。在时局动乱的年代,还常常托人从上海给我带昂贵的饼干糖果,惹得表妹落霞很是妒忌。
小时候的我最喜欢爬到大门口的两只是狮子上看风景。因为一旦站上去,就可以看到远方的涵碧山,流动的河水,还有河水上的船,河上驾着的石桥,以及桥上走动的人。我往往看着风景,沉浸在自己的冥想里,一呆就是很久。外公怕年幼的我从石狮子上掉下来摔伤,却又怕坏了我的兴致,他是镇上德高望重的人,仍然亲自到门边陪我,一站就是半天。
我没有同龄的玩伴。上私塾的时候,他们笑我:“扫把星!扫把星!”带头说的,是落霞。她是舅舅的女儿,分毫不差地遗传了舅母伶俐的嘴。
外公知道了,罚落霞跪了一夜的祠堂,把我从私塾接回来,亲自把书画、诗词、经传,一件件悉心教给我。还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我弹古琴。
尽管没有玩伴,我并不感到孤单。不仅有疼爱我的外公,还有宠爱我的尹妈。每个清晨她给我梳头;我跟着她去河边,看她洗菜;她还教我做女红;每个夜晚她抱着我睡,给我说列女传。我受委屈时,她比谁都难受。
外公有三个孩子。
舅舅不会念书,却最喜欢戏馆子,成日与戏子泡在一起,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外公无奈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于是花了银子在县城里给他买了官做,可这倒让他更有理由不回家了。舅母是乡下大地主的女儿,并没有念过多少书。丹凤眼,高高的颧骨,梳着螺丝尖髻,很是精明能干。由于缺少丈夫的宠爱,肤色并无光泽,脸上也无笑容,眉梢总挂着些怨气,薄薄的嘴唇里吐出来的话,尖刻地直刺到人的骨子里。她有两个孩子,是我的表哥彦松和表妹落霞。彦松和他父亲一样,小小的年纪就爱往戏馆子跑,除了听戏,就是逮住机会和落霞捉弄我。落霞自从被罚跪之后便不敢多嘲笑我,可是处处喜欢和我比。因而我最不欢喜去舅母的屋子。
我的母亲和小姨是外公的另外两个孩子,她们是一对双胞胎。我只在外公的书房里,看到过他们的一张照片。那时的母亲真是美:穿一件月白色软缎旗袍,乌黑的长发垂直到腰,藕荷色的皮肤光洁细腻,眉目清朗,樱唇含笑,仿佛一朵洁白的荷花;站在一旁的小姨,虽然有着酷似的脸庞,却因为一对梨涡而显得更加甜美。她穿着深色的荷叶边洋装,笑容骄傲妩媚,艳丽得竟似一朵罂粟。
我从未在家里见过小姨,问外公,他总是一副悲伤凝重的表情。我不敢再多问,这似乎已经是家中的禁忌。
时年渐长,我已经十六岁。彦松和落霞,被舅舅接去县城里的洋学堂念书。待回来时候,他们已变了模样。彦松换下了长袍,穿起了深蓝色的学生装。其实他除了他母亲宠出来的那些不良爱好,人长得还是白净英俊的。落霞的头发做成一卷一卷的,抹着鲜艳的丹琪口红。一身桃红色的旗袍,裙摆镶一圈水钻,打扮得俨然一副城里大小姐的样派。相比这些,我羡慕的是他们交谈时说的那些“新语言”,看的那些《新青年》之类的新杂志,还有那套晒在院子里的学生装:碧蓝的布衫,黑绸的裙子,多清爽!现在落霞在我在场时,更是时不时地说两句洋文,映衬得穿马褂裙,戴银簪的我,好像一只古董。
于是一向不对外公提要求的我,对外公说出了向上洋学堂的想法。却没料到被外公一口拒绝了。
“外公,我知道您疼我,不舍得我外出。可是,我真的想上洋学堂呀,我也想做个新女性!”
“我说过不行,就是不行。落雪,你何时见过外公说两遍话?”外公直摆手。
“可是外公,您平时不也教导我,要我博览古今,要我多读书吗?”
“去上洋学堂,那可不一样!你要什么书,外公托人去上海买!”
“我就是想去呀,我也想去看看新式学堂到底是什么个样子呀!更何况为什么落霞能去我就不能去呢?”
“她不是由你舅舅舅母管么,可你······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想你死去的爹娘交代?”
“能出什么事啊?我已经长大了,您就让我去吧!我死去的爹娘有一定希望我去呢!”
“不能去!我都说了,就是不能去!”
“小姐啊,还是听老爷的吧!那洋学堂里啊什么人都有,你还小,不要去了,啊!”一旁的尹妈也过来劝我,眼里竟有泪水。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岁了!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您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我哭了,喊着。
“你----------”外公怒瞪双目,手也扬了起来。
巴掌最终没有下来,尹妈急急忙忙把我拉回了屋子。
我扑倒在床上,哭得很伤心。尹妈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对我说:“小姐啊,你这次真的伤了老爷的心啦。”
“可是尹妈,想读书又有什么错!”
“傻丫头,老爷是怕失去你母亲那样失去你啊!”
“失去我母亲?”我不解,坐起来看着尹妈。
尹妈为我擦了眼泪,然后出了房门,一会儿带了一个锦盒回来,并让我打开它。
我打开了它,发现里面叠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和一支碧玉簪子。
尹妈擦了擦眼泪,说:“你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
那是关于母亲的事。
原来,虽然舅舅没什么出息,但外公的这对女儿,却是秀外慧中。于是外公送他们到县城里去念洋学堂,后来又送她们去上海的圣约翰大学读书。外公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对冰雪聪明的女儿身上,希望她们有出息,做时代的新女性。
却不料到,在母亲快毕业时,外公收到一封信。信中写了她已与一位少年相恋,并决定与他共度此生,望父亲成全。外公亲自到上海,却发现那少年出身贫寒,女儿嫁过去,必然吃尽苦楚。于是摇头,绝不同意。父女都是倔强的脾气,争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竟以断绝父女关系来了结。
外公在没有寄钱给母亲,母亲也再无寄一封家书到镇上。
过了两年,外公再也忍不住思女之情,再次到上海,根据母亲朋友提供的地址,到处寻找,最后,找到了一处叫做“大新里”的地方。只见到弄堂狭窄交错,一栋小小的石库门房子里竟住了几户人家。腐烂的与新生鲜绿的植物交杂生长,孩童吵闹奔跑。一滴水滴在额头,抬头一看,两条弄堂间,竟搭了条竹竿,挂满了刚洗的衣服······
终于终于,他在弄堂的尽头见到了女儿:她穿着一件蓝布衫,黑色粗布大脚裤,在油腻的墙头旁边洗菜。非常的瘦,因而显得那隆起的肚子分外突兀。一络头发掉在额前,无暇用手去抚,只能甩了甩头,然后,便看到了表情惊愕的父亲。
“爸爸,你······
连忙把父亲请进门,他方才看到这亭子间里,算上去上班的女婿,总共住了七口人!
他只觉得眼眶里泪水在打转。他宠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啊,他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儿啊!竟然住在这烟乌瘴气的小弄堂里,挤在这狭窄的亭子间里,伺候着多病的公公、瞎眼的婆婆,还要供三个弟妹读书······
他觉得实在心疼。那天晚上睡在旅馆里,半夜都坐醒过来。他想着女儿白天与他说的话:“爸爸,只要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觉得苦,真的。”瘦得快吞进去眼睛里竟充满了幸福的光。
第二天,阳光明媚美好,他到花旗银行取了一大笔钱,找到女儿家。对她说:“天下没有不心疼女儿的父亲。算我承认你们了。这钱你拿去,去找个像样点的房子,买点好东西。要好好照顾我的外孙啊,我等着你们抱着他回家来!你的屋子······我每天叫尹妈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父亲哽咽了,女儿含着泪跪了下来,谢父亲的成全之恩。
这时,敲门声响起,是隔壁邻居。神色惊慌失措。
原来她的丈夫为了养活着一大家子,除了和她一起当老师,还到处找零工。那天因为老板欺负一个童工,他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乱棍打死了。
母亲当场晕了过去。
外公带母亲回了家,回了养她十几年的水乡小镇。
镇里的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眼光,这镇上最美丽的女子,居然怀了一个孩子回来!
母亲不再与任何人讲话,她越来越静默,只有抚着孕育着新生命的肚子时,眼睛里才会有一丝灵动。
母亲就这样到我出生那天,窗外白的雪白,窗内红的血红,一派怵目的风景。
母亲看了一眼她的孩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文祥,我们的孩子,文祥,我来了······”
我怔怔地听着,不觉泪湿满襟。
外公,因为疼爱我,从未允许他人向我提这些事,不让我上洋学堂,更是害怕我歩母亲的后尘。而任性的我,却要在外公日益年老,愈加孤独的时候,执意的要离他而去。他已经失去母亲了,而小姨,当年在上海与一个传教士相恋去了法兰西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纵然落霞对我再如何绘声绘色地描述县城的繁华,洋学堂里的种种新鲜人事,我再也不会羡慕动心了。我安安心心地将自己藏在这片烟水江南之中,陪着外公,写字、画画、读书、刺绣。
淡淡茶烟氤氲,轻轻弦索弹唱,吟诗漫步,在迂回的廊轩清巷;斜倚朱栏,数梧桐雨滴。夏日下池采莲,秋日则登山亭以银桂代雪,作一番陶庵梦呓。
落霞毕业回来的年光,也是冬去春来的时候。沉旧宅子伴着落霞活泼的笑声仿佛也年轻起来。冬日的阴雨褪去,阳光终于出现,尹妈带着仆人把家什拿出来晾晒。
每年这个辰光,我最喜欢帮忙晾晒用蓝印花布做成的窗帘、被面。在一片粉墙黛瓦、翠柳粉桃之中,用竹竿晾起一整匹一整匹的蓝印花布,微风动处,随意舒卷,我穿梭在其中,陶然在这片青白相间的素静里,抛开了一切尘嚣。
而那天,当我翻开一匹帘布,却蓦然发现对面站着一个少年,他穿着和彦松一样的深蓝学生装,如同我望着他般,惊讶地望着我。他眉目俊朗,却还带着点孩子气。对视良久,他向我徐徐展开了一个清澈的笑容。我,真的羞了,说不出一语,只抛下个浅笑,转身便向房间跑去,只觉得天旋地转。我拍着心跳加快的胸口,望着镜中的我,脸颊绯红。
下午外公说要带我去游船。到了船上才知道是落霞的同学也来了,大家说好去春游。偌大的游船,很是热闹。几个女学生穿的和落霞一样时髦漂亮,男学生则和外公坐在一起,聊着时事。外公看起来很高兴,眼睛里闪着光。舅妈和一些我并不认识的娘姨们坐在一起,尖锐的声音说起她的孩子,分外得意。
我深知自己着过时的样子与这画面有多格格不入,于是独自坐到船尾,帮尹妈煮茶。幸好,这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醉,很快吹走了我的怅然。
突然有人拍我的肩,回头一看竟是早上惊见的那个少年。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清澈的笑容:“敢问小姐芳名?”声音十分温婉,“落雪。”我亦笑着回答,脸,又有些烫了。
“我叫苏璃,家住镇北。这是小姐早上遗落的簪子吧?”他又说,我低眉,方才看见他已摊出手掌,掌中是我那支碧玉簪子。
“是,是我的,谢公子。”我接过簪子。大概是我早上跑得太急,才使得簪子掉落吧。
“不用谢。呵呵,这春光明媚,为什么小姐不到船舱与他们说笑呢?”他向我走近了一步,问。
我的脸更烫了,于是低头坐下,回答他:“我为你们煮茶。”
“煮茶为什么要这么久?”他索性也坐了下来。
“我家待贵客,向来用陈年积雪来煮。而煮水须先三沸,其次置茶,再次冲泡。步步讲究,使茶汤色清碧,香馥如兰,味甘无比。”
“原来茶道这般讲究,我这些年赶时髦喝惯了咖啡······”
“苏家少爷,你在这儿!快过来吃点点心!”舅母突然出现,起先是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我,待到苏璃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苏璃抱歉地对我笑笑,起身与舅母同去,被安排坐在了落霞的身边。
我一下就明白了。舅母在落霞回家前就和外公唠叨过,已经为落霞选好了婆家,在县城开钱庄的、镇北的苏家,与我们是如何的门当户对。
忽然间,心中竟然浮起一丝胜利的意味。我莞尔。
自那日以后,苏璃几乎每天都要到家里来,每次则必到我的小院。他虽然是念洋学堂的人,却依然精通文采精华。平日里,点一支清香,我们便安安静静地写字作画。他爱画梅,枝干遒劲;我爱花莲,清新脱俗。他钟爱坚毅的瘦金体,我却坚持着我秀逸“赵字”。谈论起那些说不清的历史,他也孩子般的跟我较真。
时间就这么从初春走到初秋。当温和的秋阳让梧桐阔大的叶子落下剪影时,他总是悄悄地站在我的身后,为镜子前的我别上碧玉簪子,“落雪、落雪”,耳语呢喃。兴致来时,我们也会琴瑟相合。他最喜我唱那首词: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烂银盘、来从海底,皓色千里澄辉。莹无尘、素娥淡伫,静可数、丹桂参差。玉露初零,金风未凛,一年无似此佳时。露坐久、疏萤时度,乌鹊正南飞。瑶台玲,阑干凭暖,欲下迟迟。”
中秋那夜,我们相约去山亭赏月。喝过茶,吃罢月饼,皎洁的月亮已经缓缓地升起。苏璃轻轻地环住我的腰,问我:“红尘十丈启问几多风流?”我笑着反问:“一番柔情牵惹几多缱绻?”
他不语,望着月儿,轻轻地说:“看横波流转,为谁圆缺。”
我转身,说道:“叹蚕丝烛泪,三生为谁眠?”
他盯住我:“是耶非耶?”
我笑着,脱口而出一句:“终化蝴蝶。”
“终化蝴蝶?纷飞离别?不,对不起,苏璃,这句我说的不好。”
他突然拥紧了我:“傻瓜,不会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化成了蝴蝶不也永生永世在一起了吗。这句说得很好啊。我们会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落雪,你不知道,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明天,我就让我母亲去向你外公提亲。”
婚期很快定下来了,在热闹红火的正月。外公很喜欢苏璃,夸他有思想、有前途。当然,舅母嘴也变得更加尖刻:
“落雪真是个扫把星,我们家落霞好好的姻缘都让她给拆散了!”
“你们别看那个丫头白白净净的模样,骨子里骚得很啊,就是个狐狸精!”
我从来不加理会,也终于理解了母亲为什么甘愿抛下一切荣华富贵,而流落在那油腻的巷口。因为她抓住了她想要的幸福。
外公给我买了最好的大红绸缎、金线。我要一针一针地绣我最美的嫁衣。
初冬的清晨,我的嫁衣即将完工,却看见苏璃急急忙忙地跑上楼来。
“落雪,我······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他的表情局促不安。
“什么事情,你慢慢说,不要急。”他的神情使我不安。
“你也许不知道,我的同学前几天来我家给我带来了消息,北方的战事吃紧,正向全国征兵呢。我的好朋友们都已经报名加入志愿者的行列了。东北已经沦陷,整个中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沦陷了!祖国需要我!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苟且呆在这个地方而不报效祖国呢!?”
他说得慷慨激昂,我只觉得背脊发凉:“所以呢,苏璃?你要怎么做?”
“我已经报名了志愿者,不出意外,我三天后就出发。先到上海集合,然后出发去北方,有必要的话,就直接上战场了!”
这个消息,对与我而言,实在是太突然,我只觉得眩晕颤抖,努力克制,泪水却还是成诗:“你既然已经做决定,又何必来说是和我商量?你这三日后一去,何时再见,谁能料?谁能料?你说你一刻也不愿意离开我,我又何尝不是?眼看这嫁妆就要做好了,你却·······你却······”我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紧紧抱住我,不住地念叨:“对不起对不起。落雪,对不起!”他也落泪,浸湿我的肩头。
两人渐渐平静下来,他为我拭泪,我抬起手,抚摸着这张我挚爱的脸,说:“你去吧,把一切后顾之忧都抛掉吧!我不是那种浅薄之人,民族大义在先,牺牲小家又何足挂齿?你放心去吧!只是,上了战场,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刀枪不长眼哪!”
“是,是,我会保护好我自己。现在让我放心的,是你还有那么多人照顾,如果有事,也可以去找我母亲。她早就把你当作了儿媳妇。我不能尽孝,也希望你多去看看她。”
“这我当然知道······”泪水再次模糊我的眼,我用手用力擦干,我要多看看他,我要再多看看他啊!
他松开了我,又郑重地握起我的手,认真地说:“落雪,我这一去,不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时光不等人啊。要有合适的,你就嫁了吧!”
我捂住了他的嘴:“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只管放心去。至于我,我会永远在这里等你回来!你我的誓言,请千万不要忘!”
“我不会忘!只是,要苦了你······”他也泣不成声,只得将我紧紧拥住。
这温热的躯体,有力跳动的心,早已是我毕生的眷恋!
他走的那天刚下完一阵透凉的雨,我站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看在这苏璃的船渐行渐远。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苏璃离开已经有三年了。起初还收到他几封信,时局越发动乱,便再难收到了。部队到处走,我亦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回信,于是便渐渐失去了联系。我没有一日不在想念他。因为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时常陷入一种焦虑和不安。午夜梦回,枕边总是已有一串泪痕。
时局紧张,物价一日快似一日的飞涨。家里的仆人只剩下尹妈一个。一年多前舅舅从县城回来,说是要带着老婆孩子去乡下丈人家避难。向外公磕了一个头就走了。临时带走了外公藏在书房里的所有现银,以及房契。
外公气病了。一直没有好,而且越来越严重。为了支付昂贵的医药费,我日以继夜地刺绣,可是到绣庄换来的钱,却越来越少。我只好把外公以往送给我的首饰、银器一件件当掉。当然,除了那支碧玉簪子。苏璃的母亲来找过我,要把我带去他们在上海租界的房子。我不肯,我怎么能抛下外公不管呢?
尹妈泼辣的儿媳妇也找上门来了。说尹妈已经三个月没有寄钱回家了,更何况她又生了一个孩子,还不如回家帮她带孩子。尹妈终究要靠自己的儿子媳妇的。我用从小戴在身上的长命锁换了一些钱,结了尹妈的工钱,送她出门。
“小姐啊,小姐啊,你要保重啊!”尹妈老泪纵横,“你和你妈都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舍不得啊,舍不得啊!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苏少爷,会回来的!”
我拼命点头。目送着尹妈挪着小脚跟着她的儿媳妇走去。这一别,自知不会再见了。
“落雪,这些日子,为难你了。外公,终究没有给你多少幸福日子!”
那日去外公房里送药,外公对我说,因为生病,又加上吃不到什么好补品,他已经很瘦。吞进去的眼睛闪着泪光。
“外公,千万别这么说,您以后还是呆在落雪身边,让我为您尽孝。”我把药端给外公,“外公,吃药。”
外公摆摆手:“先放着罢,外公睡一会。”
外公并没有睡一会儿,而是永远的睡去了。
我抚着他干枯的手,竟不能掉一滴泪。
他是我最亲的人。
我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桌上的银钱,知道无法为外公买一副好的棺木。于是踉跄着走去祠堂。外公是镇上德高望重的老人,族里的人或许会帮帮忙。可他们只答应给舅舅去一封信。我继而又陷入了迷茫,舅舅这样的人,会为外公厚葬么?
可意外的是,舅舅带着舅母如期回来了。大舅扑倒在外公的身上,痛哭流涕:“爸啊!孩儿不孝!让你落在落雪那个丫头手里。您怎么一点福气也没有享就闭眼走了呢!”舅母的眼睛也红红的,戳着我的鼻子骂:“坏丫头,扫把星!抢别人男朋友还不算,还克死你外公!”
我只是安静地跪着烧纸钱。到这般地步,我只期望外公能够得以厚葬。
外公,安息。
天一直在下瑟瑟的秋雨,像一个女人在无助地哭泣。
外公下葬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几岁的年纪,用鲜橙色的旗袍裹着丰满的身体,用红红白白的粉掩饰着的脸,让我感到很是熟悉。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黝黑粗壮的男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的转,一进门就开始四处打量,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死死地盯着,令我寒颤。
那女人走到外公的牌位前,点了支香,叩首三次,说:“爸,我回来了。”
我顿时明白,她,竟是小姨。
舅舅和舅母从里屋出来,她满脸堆笑地朝他们走去:“大哥,是我呀。”
“哟,是小妹呀!今儿你倒有兴致回来了。听说您在上海开了个跳舞场子,生意很红火嘛!”
“大哥,你是没混过上海滩哪,再红火哪像你啊,又有爸又有老丈人,谁不知道你那官做得好清闲!”
“我清闲?我看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从爸入病到入葬,哪里不是我们一家子撑着?你也不去看看柴米油盐什么价钱!”
“这我可不管!我一个女人外面闯就容易啦?我也想赚钱给爸爸尽孝的呀,谁知道他走得那么快!大家都是子女,如今姐姐也不在了,爸留下的东西,我们对半分了算了,我场子上生意忙着呢!”
“你还提你姐姐?”舅母说着一把把我推向小姨,“喏,这就是你姐姐的孩子!扫把星!怀在娘胎克死了爹,刚生出来又克死了娘!现在,连对她最好的外公也克死了!天晓得你爸对她有多好!得空去翻翻她的屋子,保不住藏着多少家私呢!”
小姨看着我,脸上划过一丝怜悯。忽然,我对这张状化得近乎狰狞的脸怀有了一丝希望。她可是母亲的同胞姐妹啊!或许,她会收留我。
“到底是姐姐的孩子,生得这般标致!”她酥软的手在我脸上摩挲着,眼底有股妖娆的雾气越来越重。“放心,日后跟小姨走,小姨不会亏待你!”我望着她,却感到背后有一股凉气在缓缓上升。
那天我凑了凑当掉旧衣服换来的钱,想去问问舅舅是否能够再给一点,为外公做七。刚走到他房门口,就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至少把落雪给解决掉了,否则不带她走又要落下话柄。”这是舅母的声音。
“我看啊,小妹念在和她姐姐的情分上,还是会照顾好落雪的。”舅舅说。
“情分?现在这种时局谁跟你讲情分?能照顾好自己不错了!当年你小妹被洋人抛了又没脸回来,从一个交际花好不容易混成一个老板娘,她早就变了。她心里就没算盘?八成是把你外甥女拉回去做头牌!落雪这张可怜兮兮的脸,男人最喜欢了。”
“不至于吧······”
“至于不至于,这棘手货我们推掉了,总共那么点钱 ,一分也不许给她!”
“知道了知道了······”
我感到全身无力,顺着冰冷的墙瘫软下去。天,已经没了雨的哭泣,剩下苍灰的颜色,压抑得心发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全暗,想到灵堂香火即灭,我起身向灵堂跑去,在无声的黑暗里,仿佛只有外公,才能给我救赎。
然而在转角,一个黑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落雪小姐,老板要你跟我去一趟。”原来是跟小姨来的那个男人。他斜着眼睛打量我。
“知道了。”我跟他走,却发现他并没有朝小姨的院子走。“你要带我去哪里?这边是厨房了!”
他没有出声,却猛然转身,将我拉进一间房子,阴湿的树木气味扑鼻而来。
“你要做什么?”我厉声问。“别怕,我只是想和小姐玩玩。”他嘻嘻笑着,手搭上我的肩头。
“滚!”我用力推开他的手。“啪!”他立刻甩了我一巴掌,狠狠地,我被甩到了一堆柴禾上,背部被生生地磕疼了。
“你以为你还是大小姐啊你,呸!你一你小姨带你去上海享清福啊?我呸!妈的,叫你陪大爷玩玩还装起贞洁来了!你以为你还能当多少时候烈女啊你,以后你每天要接多少客你知道么?”说着便朝我身体压下来。“救命啊救命·····”他一把扯下我头上的白布,塞进我嘴里。我挣扎的四肢很快被他固定。我用尽力气,不肯屈服,甚至用头去撞,可还是于事无补。我听见他越发粗重的喘气声和衣衫被撕裂的声音:“刺啦,刺啦······”
我感到冷,冷得快要窒息,不住地颤抖。粘湿的舌头在皮肤上游走,我感到所有的内脏都堵在胸口,堵得我想吐。
突然,一阵剧烈的痛,好像身体全部碎掉了,连神经都碎掉了。于是,我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夜似乎已经很深。挣扎着坐起来,只觉得很痛,还是痛,哪里都痛。我把破碎的衣服一件件往身上披。月光透过小窗打进来,落下清冷的辉,漫过我的手臂、被磕伤的背、破碎的伤痕,留下了落寞的痕迹。然后我看见那件雪白的孝衣上,有一朵鲜红的花朵,在清秋冷月的光辉下,分外凄艳。用手抚过,指尖竟然有了几分感人的意味。
我回到我的小屋,开始洗澡,拼命擦洗我的身体。突然想念苏璃,好想念好想念。想念他嘴角上扬的样子,想念他温润如玉的声音,想念他总是温柔的揽住我,为我画淡淡的眉。可是,苏璃,怎么办,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你还会要我么?纵然我会等你,你还会要我么?
我换上了母亲月白色的旗袍,别上碧玉簪子。将嫁衣放进火盆,点燃。
我无所去处,只是走出大门。天应该快亮了,已有些人家点亮了灯。我漫无目的地朝前走,走过和苏璃共同漫步的小桥,走过外公带我一起喝茶下棋的茶馆,走过一次次苦苦哀求老板多换一些钱的绣庄和当铺。这一生,算是坚忍着走过,也是幸福过。
突然发现已到了涵碧山,山色凄凉,一片荒芜,我朝山上走去,直到一个高崖。朝山下望去,这生活了二十年的水乡小镇,在一片静谧的黎明之前,有一种说不出的祥和。
我感到身体轻盈--------
天际有无数雪花飘落,一朵又一朵。我穿着这白色的衣裙,也变成了雪花一朵,纯洁、透白,美好。我张开双臂,努力微笑。
母亲,弥留之际您大概只记得女儿婴孩时的脸,但这旗袍您应该记得;外公,但愿您能原谅,我以这种方式尽孝。
苏璃,苏璃,苏璃!梦里若有雪花飘落,那一定是我,一定是我!
请你,记得我。
我很喜欢自己的这篇东西。
我知道不足之处太多了 希望大家能够指出来。
初次在晋江发文~~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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