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金风玉露一相逢 元德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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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德二十六年春，京城。
春寒料峭，小雨淅淅沥沥，淋湿了店外的朱雀街道。路边的柳枝刚刚抽出新芽，那娇嫩的绿色美不胜收，朦朦胧胧，好似绿雾绿烟一般，加之雨水的浸润，溢满了皇都。路边草色遥看近却无。春雨如酥，密密地斜织着，京城多少楼台烟雨中，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
酒店二楼的窗边，一位年轻的公子正举着酒盅，慢慢独自饮着。他身材单薄纤弱，双眉微蹙，若有所思，人是极美的，就是那握盅的纤纤长指，就晶莹皎洁到连手中的酒盅的细腻莹亮的白瓷都比不过。但整个人显得心事满怀。
邻桌的女子进门后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已瞧了好一阵子了，他也置之不理，一眼都不看她。
女子有些生气，提高嗓门道：“小二，有没有好酒好菜？都给姑娘我上上来。”
店小二奔过来，笑嘻嘻地说：“姑娘，你说笑呢？你一个人能吃多少？本店的菜都上上来，如何吃得完？”
女子生气道：“吃不完不会赏别人吗？我又不会少给你钱，你啰嗦什么？”
店小二高兴都来不及，连声答应。
菜一道道上上来，很快女子的桌子就摆不下了。
店小二道：“姑娘，你等等再继续上菜，好不好？”
女子脾气很刁地说：“本姑娘让你上，你这奴才听话便是，哪有你说话的份，继续上！”
那位公子转头看窗外的景色，双眉轻轻皱了皱。
一会儿，店小二捧着碗碟站在桌边，看着女子，道：“姑娘，这些菜......”
女子伸出手指，指着公子道：“给他吃！放在他桌上。”
店小二连声答应，走过去，好奇地瞟了那位公子一眼，心道原来如此，这位公子貌比潘安，那位小姐多半是看上他，在向他示好。
那位公子终于转过头，淡淡扫了少女一眼。随即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对那些放在面前的好酒好菜视若无睹。
那一眼扫过，少女呆上半天。等店小二上菜回来才回过神。实在是惊艳！
她见少年既无视她的存在，又无视她刻意的搭讪。生于富贵之家，打小人人看见她便是阿谀奉承不绝，讨好拍马不断。加之父母溺爱，长兄娇宠，竟把她给惯坏了。陡见一人如此不把她放在眼里，心里如何不气？偏生平时她眼高于顶，这人又是她极少能入得了她的眼的。若是就这样算了，却又舍不得，要她主动向别人示好，那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够。
眼见少年对她的饭菜不动一丝一毫，她心中愈来愈气。
见店小二走了过来，她眼珠一转，等店小二走到两人桌间的过道，她悄悄将脚伸了出来，店小二手中捧满东西，看不见脚下的路，一脚就跨了过去，立即绊倒。只听“哎呦”一声，汤汤水水都洒了出去。
那位窗边的公子脸色未变，甚至都没看向他们的方向看一眼。依旧坐着，只是身形前后微动，几碟小菜已擦着他的衣服飞出窗外。他一身白衣皎然，竟是一滴汁水都未沾到。
而女子的裙摆下襟到底溅上了卤汁。她衣着华贵，每次出门都是刻意打扮，这件衣服是她的最爱，她容颜娇美，神色灵动，唯一美中略缺的是肤色微黑。这件嫩黄的丝裙正好弥补了她的不足，衬得她肤白如瓷。而今沾上卤汁，那时无论如何都无法挽救了。
她勃然大怒，也不想自己是自作自受。蹲下身，揪住店小二的衣领，甩手就给店小二四五个巴掌，打得他的脸立刻高高的肿了起来。吼道：“狗奴才，本姑娘到你们店里吃饭是看你们声誉不错，瞧得起你们，怎么毁了本姑娘最爱的衣服？我要杀了你！”
旁边的客人吓得迅速离桌，悄没声息地结账离去。其他店伙计听这姑娘口气很大，都不敢插手，生怕惹祸。有些机灵的人已经去找店掌柜了。
店小二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无端会惹来这样的灾难。慌乱之中连忙爬起来，向女子求饶道:“小人不识抬举，请姑娘原谅。小人陪你衣服。求姑娘高抬贵手。”
女子鄙夷地瞅他两眼，冷笑：“陪？你赔得起么？这衣服里层是真丝做的，外层是金纱制的。颜色图案是江南最能干的巧匠染制的，上面的金线都是真金！你一个月工钱能有多少？我把你家拆了你也赔不起！”
店小二面无人色，簌簌发抖。
女子愈想愈发怒，伸手向店小二的天灵盖拍去。
离店小二头顶还有两寸时，她的手被生生扼住。她猛回头，看见那位公子正皱眉看着她，缓缓说道：“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本是无心之过，你怎么能痛下杀手？”
女子脸色一变，顿觉下不来台面，振振有词道：“反正他也赔不起，贱命一条，我杀了他。一高兴，就饶了他的家人。不然，他家全家都得去讨饭！”
男子冷冷地直视着她，双目似古井般深远幽深，慢慢道：“你是人，他便不是？他和你一般有思想有尊严。他出身低微就是猪是马，任你糟践？天下恐怕没这个道理罢？”
女子发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何况她本来便对男子存了好感，被他这样教训，只觉无地自容。偏生他谈吐清雅，琳琅似珠玉之音，句句有理。自己本是强词夺理，无理取闹。这一下，一句话都憋不出来。她满脸通红，居然“哇”的一下子哭了起来。
少年以为她又要使出什么刁钻的把戏，却不防她居然哭起来。倒也一怔，慢慢地，他目光涣散，仿佛想到了什么，叹气道：“当年，我也若你这般哭，可是，没一个人原谅我呢。有些事，只要你做了，不论有心还是无意，别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哪怕是被诬陷的。”
这时，只见有二人闪身进来，后面踉踉跄跄又跟了一个。后面跟着的那个满脸惊惧，全身颤抖，是店掌柜。
前面二人中的一个闪身上前，一把将女子搂了过来，埋怨道：“雪莲，你如何这般不听话?让你不要随便外出惹事。惹出麻烦来了吧？这可怎生是好？”
那女子见靠山来了，心中大定，说什么都要在那位公子面前扳回一局，就埋首在男子怀中呜呜哭泣，小手遥遥指向先前的那位公子，道：“都是他不好！表哥，帮我教训他！”
男子皱眉抬头，看向少年，客气却有距离地问：“敢问公子，舍妹怎么得罪于你了？舍妹自小娇惯，有所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话语虽然客气，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味道。而且只看了少年一眼，眼光就立即放回到女子身上，目光宠溺无限。
那位少年先是听到“雪莲”一名，微微一怔。待到男子将脸转向她，顿时如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立不动，男子对她所说的话，竟似什么都没听见。看向男子的目光，有惊异，有疑惑，还有......一丝淡淡的欢欣。
几经挣扎，他淡淡开口：“不知公子是何方人氏？能否告知在下？在下也好将事交代清楚。”
这时，随同而来的另一名男子开口道：“那可不行，这位公子身份高贵，一般人可不能盘问。”
少年有些生气，抬头，只见一双笑盈盈的眼，一双让他永世不忘的眼，一双不管前世今生再轮回多少次，也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辨出的眼。
那双桃花眼，光辉流转，勾魂摄魄，似有无穷无尽的烟花绽放。瞬息万变，明明前一秒是漫天的璀璨，下一秒便是无穷无尽的幽冷，仿佛到了天地的尽头。再一会儿，陡然澄明如最清澈的天山雪水。但是，即便是澄明的时刻，他的眼依然深沉到望不到底。这是一个复杂的男人。
从没见过有哪个人的眼睛会有他这么多的情绪，这么多的色彩。仿佛他的眼睛，就包容了整个世界的一切。黑暗与光明，美好与污秽。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少年回过神来，暗自心惊，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已全被他尽收眼底，不由凝神戒备。
男子笑嘻嘻地道：“怎么？生气了？不过，我的名字倒是可以告诉你。在下王逸之。琅琊王氏人。
可够清楚了？”
老掌柜刚偷偷扶着店伙计站起来，两人听到这话，双双腿一软，“噗通” “噗通”两声跪了下去。女子听着好笑，伸出头颅饶有趣味地看着掌柜和伙计抱在一起，抖成一团。
王逸之，神州无人不晓的人物，出身琅琊王氏名门，元德十九年，年方十五的他便做了文状元，开自萧梦然之后又一个年少的神才奇迹。元德二十四年，他以弱冠之龄担任右相，政治清明，海晏河清，举国上下有口皆碑，声誉竟有盖过为官从政二十几年的左相的趋势。
少年看看王逸之，他的相貌其实平常，唯有那双眼睛，夺目到让人心动，移不开视线。
搂着女子的男子很不耐烦地说：“王兄，闲话少说罢。你这般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不就是想让我瞒也瞒不掉么？在下孙懿轩，家势到不如这位仁兄这般有名，江南人氏。官至礼部尚书。公子可以将事情告知在下了么？”
只听“噗通” “噗通”两声。掌柜和伙计竟然软的倒在地上，趴下了。
少年呐呐地说：“在下，在下......齐寒雪，一介孤儿......”说着，那么沉稳而不动声色的人竟然流出泪水。他热切而温柔地看着孙懿轩，仿佛永远看不够似的。目光波光粼粼，爱怜横溢，深情无限，却又凄惋欲绝。
看见的人心即便是石头也会裂出缝来。孙懿轩看着他，大吃了一惊，思绪总算从女子身上移开，慢慢问道：“在下......在下见过兄台么？兄台何故如此伤心？”
齐寒雪稳定一下思绪，慢慢问：“这位千金可是萧雪莲小姐？”
孙懿轩惊异道：“是啊，她还是紫阳郡主，当今陛下特封的，兄台如何得知？”
掌柜与伙计已抖得像水一般软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齐寒雪笑着滚出泪来，道：“没什么，公子既是出自江南孙家儒学名门，孙家上辈有三男一女，这位小姐又称你为‘表哥’，自是你那位嫁与萧氏的姑姑所出的无疑了。不然便是堂哥了呢。只是不知她如何又被授予紫阳郡主？”
孙懿轩笑道：“表妹乃是萧氏余下的独苗，出身于六七月梅雨季节，那时紫阳花开的正好，皇上怜其孤弱，便破格封她为紫阳郡主，经常入宫长住呢。”
齐寒雪咬唇，任泪水扑簌簌地流下，心道：表哥，你知不知道紫阳花代表的是强烈的爱、家族的团聚、永远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