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动》闲庭乘风

52、缘 圆

　　四千年前，青华天尊在人间王都燎祭过后的墠旁发现了一个女婴，正躺在一丛松枝内安眠，正是他苦寻不得的那一滴仙泪。
　　仙泪已然成形，拥有完整的三魂六魄和躯体。只是这由无数情感催发的情种，竟然有一丝邪念在内里游荡。青华颇为不喜，便将那一丝邪念抽出，随风扬了去。
　　三百年后，情种已长成少女，并拥有了连通万物的能力。依靠这种能力，她为万千生灵带去了灵感，也为青华天尊收集了人间悲喜。青华得益于此，于东方天际开辟青华长乐净土，为无数苦难觅得最终归宿。
　　然而，那一丝邪念也因为人口的增长、生机的繁荣化为魔念，并依靠本能回到了情种体内。终于有一天，情种因为难以遏制心中的魔执犯下了大错。青华再次降临，为情种抽出魔念，并消除她的记忆，教她重回新生:
　　“我叫什么名字？我好像忘记了……”
　　“你叫青玄，是我的女儿。”
　　“青玄……不是神尊的另一个名字么？”
　　“无妨！我的，便也是你的。”
　　“嗯，谢谢神尊。”
　　“乖！”
　　……
　　五百年后，一支粉嫩的芍药在清晨慢慢舒展花蕾，阳光微熹，点映在它的花瓣上，烘托出一个神念；白雾轻绕，正好放大了这点眷恋。然而，在这座花园里，被神眷恋的不止它一支。它的周围全是坠着灵光花儿，每一朵都娇艳无比。就好像，时光不会老，而容颜，毋须旧一般。
　　花园中央是一片青灰色的院子，如是清晨，只有两只单足的鸟儿在屋脊上跳跃，唧唧啾啾地吵着要撕破残梦。
　　院子四进四出、宽敞明亮，各处随地躺着许多半人半兽或半人半物的精怪妖灵，安然得就好像是院里本来就有的摆件。此时，正房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女子好像一个线团从屋里“滚”了出来——人是醒了，魂儿还在梦里。她站在屋檐下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屋脊上的两只重明鸟发呆，仿佛清晨的凉风瞬间把她冻成了雕塑。两只鸟儿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各自都有些足下不稳，瞬即一展翅旋入高空，只落下两声清鸣传来迟来的悔悟。
　　“青玄，要我把它们抓回来吗？”女子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男子，模样清丽而神态沉稳，与前面线团一样随性而为的女子形成鲜明对比。
　　“嗯……”青玄发出沉闷的声音，还是没有动。
　　“那……再打一顿？”男子一边温柔地给青玄披上衣服，手指划过她凌乱的发髻，一边狠狠道。
　　“熹——！”青玄忽然转了过来，撒娇地叫了一声。
　　“就你这样还气，都是自找的！”熹双手笼住她的肩膀，毫不客气道。
　　“你也是！你也是我自找的！”青玄随即反驳道。
　　“那倒是，没有你的点化我也成不了神……”
　　“就是嘛！”刚刚还僵硬的小脸儿瞬间笑成了一朵花儿。
　　“你功不可没！”熹抱着胸，仰着头继续乘胜追击。
　　“确实确实！”青玄一点听不出揶揄，笑得如沐春风，连头上的胡乱翘着的揪揪都有了连连的生机。
　　“……”熹满意地摸摸她的头，把人打横抱起来，又进了屋。
　　巳时，院里的灵物全都醒了过来，在各个墙壁、家具，甚至地板随处隐没。这一幕其实十分可怖，因为这些常人眼中的“怪物”，全都是超越现实的、不可控的东西。然而，青玄却十分坦然地躺在院中央晒太阳，完全视若无睹。有时候，熹喂给她的坚果会吸引来几只小精灵围观，青玄还会故意从它们口中夺食，然后看着小精灵呆萌的表情恨恨道:“还没喂饱你们？这是我的！”这时候熹就会拍拍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谁让你养那么多？”青玄又会反驳道:“他们自己来的嘛！”
　　午后，出去晃了一圈的青玄突然推开院门，一边急切地往里跑，一边欢喜地叫着:“熹！快看我抱回了什么？”
　　“一只…小狗？”熹从屋檐下的茶案旁站起来，看着她，无奈笑笑。
　　“是啊！在门口捡到的，可不可爱？”
　　“你确定…是在门口捡到的？”
　　“哎呀！是在门口附近的山坡……谷底…溪边捡到的嘛！”说着她放开怀抱，露出小狗的一条残疾小腿心疼道，“它的腿瘸了，可能是被扔在那儿的，我实在是不忍心……”
　　“上午，你还说是它们自己找上门来的。”熹用极温柔的口气说出埋怨的话，又伸手摸了摸小狗的残疾小腿，瞬间治愈了它。
　　“哈哈哈，它好了！它好了，熹！！”青玄完全没注意到熹的情绪，抱着小狗高兴地直转圈，随后才睁着一双不容拒绝的眼睛低声问道:“熹，我可以养它吗？”
　　“养吧！”她每次都如是问，熹也每次都如是答。他叹了口气，理智在情感面前为何总是软弱无力？
　　傍晚，院里的其他精灵已与小狗熟络起来，小狗也完全不怕他们，就这么在院里你追我赶地打闹起来。
　　幽暗角落里，曈从墙角的缝隙里爬出来，看着眼前的欢乐场景不自觉口吐人言:“小狗……”
　　（原来主人可以这么开心，如果…如果我是那只小狗该多好……）
　　“……”熹察觉到了曈的反应，转过身来凝视他。曈吓得周身一颤，立即收回想象，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了。
　　“怎么了吗，熹？”青玄看着旁边背过身去凛然而立的熹，疑惑道。
　　“没事。”熹依然盯着曈消失的角落。他没记错的话，这是曈第二次开口说话。
　　“哦，是不是看见曈了？一百年了，那孩子还是躲躲藏藏的不肯露面。”他们两个总是没有办法欺骗对方，哪怕善意的谎言也会被立即戳穿。
　　“青玄！”熹依然背对着她，郑重唤了一声，道，“曈，很危险。”
　　“我知道，但是我没有办法遗弃他。他……一直在黑夜里颠沛流离……我希望:他能走出来，也能看到光明。”
　　“我知道了。”熹转过身来，笑道，“继续吧！”
　　“嗯？”
　　“继续逗你新抱回来的小狗。”
　　“哦！”
　　“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没有。”
　　“你一时取不出来便是与你无缘，养一段时间把它送走吧！”
　　“……好吧！”
　　……
　　三天后，在确保喂给小狗的灵气已足够它此生无虞后，青玄终于将它送走了。
　　那日傍晚，青玄坐在院里的躺椅上发呆，虽然只是待了三天，但院里已处处都是小狗的影子。
　　“小狗……”青玄不自觉唤了一声。
　　“我…我在！”青玄转过身去，看到的却是完全化作人形的曈。他从前总是半人半灵体的模样，畏畏缩缩地不愿露面。这下完完全全地站在眼前，看着就像是一个从小受到苛待的营养不良的孩子。只有那一双眼睛，妖冶得不像话。
　　“你不是小狗……”青玄又转回去，侧身躺着，不想多说话。
　　“我是！我就是小狗！”曈争辩着跑来她跟前，趴在地上缩成一只小狗的模样，盯着她摇尾乞怜。
　　“呵…”青玄笑出一声，缓缓起身，手抚在他的头上温柔纠正道:“你是曈。”
　　“不是！”曈挣开她的手，尖叫道，“我就是小狗！！”然后又趴在她膝上哑声乞求道，“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青玄站起身，顺势推开了曈，冷冷道，“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你也不要强求于我！”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你不喜欢……”曈重复着这几个字，看着青玄的眼睛也越来越幽暗。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觉力量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全是不可得的欲念。他大叫一声，瞬间就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成年男子。“我现在就要你喜欢！”说罢，他便掐住青玄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
　　“住手！！”熹霎时闪现在附近，用灵力一把将青玄夺了回去。
　　“……”青玄懵懂地望着他，眼里水波荡漾，全是未来得及反应的情绪。
　　“站在这里，不要动！”熹摸摸青玄的后脑勺，将一些不适感为她拂去，声音踏实得就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如此。
　　“……嗯。”青玄看着熹，乖乖点头。
　　“你也来阻止我？”曈看着熹冷笑道，“我从未想过要取代你的位置。我不过是要做一只小狗，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熹完全不想跟他对话，只嫌恶地收拢了视线。
　　“啊————！”这一动作彻底惹恼了曈，他拼命地吸收魔念又释放成魔执，就好像一个脆弱又危险的巨型海胆。
　　“熹！！”青玄在身后尖叫一声，因为她看到院里的灵物全都开始自相残杀，就好像着了魔一样，而她怎么阻止也阻止不了。反倒是，因为一次次与着了魔的灵物通感亦感染了魔执晕了过去。
　　“哈哈哈哈……”曈大笑起来，就好像一个癫狂的指挥家，兴奋地挑起一支狂欢曲。
　　“该结束了！”熹瞬移过来，一把抓住曈的脖子，提起来一抖搂，便散去了他的周身魔气。
　　“怎么会这样？你到底是谁？！”曈抓住熹的手腕，慌张道。
　　“你不知道吗？我的原身是白泽。你知道我为何能通万物，因为我还是‘天道之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就是道本身，怪不得你不受影响，还能影响我。”
　　“不错！”
　　“你……你就不怕真的杀了我，她会怨恨你？”曈看着躺在地上的青玄，选择以情攻心。
　　“……”熹看着青玄，不自觉地开始考虑她的感受，手指也跟着松了半分。然而就是这犹豫的半分，曈逃离了手掌。
　　“呵！”曈发出一声轻笑，瞬移到青玄旁边。
　　“不要——！！”熹发出一声哀鸣，眼睁睁看着曈将青玄吞入腹中。他站在原地绝望地闭了闭眼，已经料想到了自己的结局。只是比起自己的生死，还是更在意那个被吞入腹中的人，今后该如何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残忍事实……
　　“来吧！”熹拿出浮光剑打算与曈最后一博。
　　果然，结局不出所料，虽然历时长久、过程惨烈，但熹还是败了。道理一旦沾染了情，便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他会变得软弱无力，甚至任人宰割。
　　曈杀了熹之后，不但焚烧了他的躯体，还散了他的神魂，以杜绝他任何重生的可能。
　　而院里的其他灵物，凡是有灵智的也都被曈屠杀殆尽，只有一些没开灵智的逃过一劫。
　　接着，便是第一次魔乱开始。
　　百年后，林晨在附近的一支芍药花苞里找到了一缕分神。他小心地施法，终于通过了芍药花精的考验，教她打开重重花瓣，露出最中心的那一团灵光。林晨呼出一口气，站在一旁恭敬地一拱手。随后才拿出玉瓶，将它取走，带回灵境山。接下来的两千年，他用尽所有来温养这一缕神魂，终于有一天，让他在一条小蛇体内重生。
　　林晨温柔地看着小蛇，因为青华天尊即将降临灵境山，而她，将会有一场奇遇……